02

關燈
斯通納拿到文學學士學位後兩個星期,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在薩拉熱窩遭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暗殺;秋天未到,戰争席卷整個歐洲。

    戰争成為老學生中持續不斷的熱門話題,他們好奇美國最終将發揮什麼作用,大家又很開心,自己未來的命運暫不确定。

     可是擺在斯通納面前的未來既光明又确定,而且不會改變。

    他眼中的未來,不是事件、變化和潛在可能的湧流,而是猶如前方的一塊領地,等着他去探索。

    他把未來看作那座宏偉的大學圖書館,可能還會新建側翼建築,還會添加新的圖書,然後又清退掉舊書,但是其本性仍然基本不會改變。

    他能看到在這所機構中的未來,他将置身其中,而自己對這個機構還不完全理解;他想象自己在那個未來中還會有變化,可是他把未來本身看作改變的工具而不是它的目标。

     那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秋季學期即将開始之際,他去看了父母。

    他本想幫着收夏天的莊稼,可發現父親雇了個黑人田間幫手,幹起活來不吭聲,賣力,勁頭很足,一天幹完的活兒差不多頂斯通納和父親過去在同樣時間裡幹的活兒。

    父母見到他後很開心,他們好像并不怨恨他的決定,但他發現自己跟父母無話可說;而且,他意識到,他和父母已經逐漸形同陌生人。

    他感覺自己的愛因為損失反而更強烈了。

    他比原來計劃的提前一個多星期返回哥倫比亞。

     他開始讨厭在弗特家農場幹活兒花的時間。

    很晚才回來開始學習,他感覺有種強烈的學習沖動。

    有時,沉浸在自己的書本中,他會想到還有那麼多東西不知道,還有那麼多東西沒有讀過。

    他辛苦追求的甯靜,當意識到自己生活中的時間那麼少,而要讀的東西那麼多,要知道的事情那麼多,這份甯靜開始破碎了。

     1915年春天,他修完文學碩士的課程,花了整個夏天的時間完成論文,是對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中的一篇進行詩法研究。

    夏天将盡,弗特夫婦告訴他,農場用不着他了。

     他早就料到自己會被解雇,在某種意義上他倒樂意如此;但是,這事真的到來後,他卻有種恐慌的刺痛感。

    好像自己和原來生活之間最後的那條紐帶被割斷了。

    他在父親的農場度過了夏天的最後幾周,對論文進行最後的收尾潤色。

    這時,阿切爾·斯隆已經替他安排好給即将入學的新生教兩個班的基礎英文課,同時他開始着手攻讀博士學位。

    這份工作讓他每年收入400美元。

    他把自己的東西從弗特家那間狹小的閣樓房間裡搬出來,他在那裡住了五年,然後在大學附近找了個甚至更小的房間。

     雖然他隻給一群未經挑選的新生教基礎語法和作文,内心還是對自己的工作充滿熱烈的期待,而且胸懷強烈的崇高感。

    秋季學期開始前的那個星期,他已經開始備課了,斟酌考慮着各種可能性,一個人為某個活動的内容和主題努力拼搏時才會考慮各種可能性;他體會着語法的邏輯,他想自己能夠感覺到它如何從自身生發蔓延出來,滲透進語言,支撐着人類的思想。

    在他布置給學生的簡單的作文練習中,他看到了散文的各種潛力和美,他渴望用自己感覺到的東西的感覺來激發學生的活力。

     可是,在他上的第一節課上,當例行的點名和學習計劃這些開場白結束後,當他開始向自己的聽衆和學生自我介紹時,他發現自己内心仍然深藏着某種驚奇感。

    有時,他對學生講話時,仿佛是站在自我之外,觀察着一個陌生人在給一群并不情願地聚集在一塊兒的人發表講話;他聽着自己平闆的聲音在背誦着準備過的材料,從背誦中體會不到絲毫屬于自己的興奮。

     他在這些課上尋找自己的解脫和滿足,在這樣的課上,他自己就是一個學生。

    他能夠從中再次撿回自己第一天體會到的那種發現感,那時阿切爾·斯隆曾在課上對他說,他刹那間就變成另一個人,不再是過去的那個自己。

    當他的腦子本身在忙着自己的課題,當它與自己學習且試圖理解其本質的文學的力量搏鬥時,他意識到自己内心某種東西在不斷變化;當他意識到這點後就開始從自我向外轉移,走進包容着他的這個世界,所以,他知道了,他讀過的彌爾頓的詩歌或者培根的随筆,乃至本·瓊森的戲劇改變着這個世界,而這個世界就是文學的主題,能夠改變世界是因為文學依賴它。

    他在課堂上很少講話,他寫的論文鮮有讓自己滿意的。

    正如他講給這些年輕學生聽的,從不洩露自己體會最深刻的東西。

     他開始跟為數不多的幾個同學熟絡起來,他們也在系裡擔任代課教師。

    他跟其中兩個即戴夫·馬斯特思和戈登·費奇成了好朋友。

     馬斯特思是個膚色略微淺黑的年輕人,舌頭犀利,眼睛溫順。

    跟斯通納一樣,他也剛剛啟動博士學位課程,但比斯通納年輕一歲左右。

    在教師和研究生中,馬斯特思以狂妄自大和莽撞著稱,大家普遍認為,他最終
0.08378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