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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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

    一意中但取一句,〔松下問童子〕是已。

    如〔怪來妝閣閉〕,又止半句,愈入化境。

    近世郭奎〔多病文園渴未消〕一絕,彷佛得之。

    劉伯溫、楊用修、湯易仍、徐文長有純淨者,亦無歇筆。

    至若晚唐饾湊,宋人支離,俱令生氣頓絕。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

    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

    〕醫家名為關格,死不治。

     不能作景語,又何能作情語耶?古人絕唱句多景語,如〔高台多悲風〕、〔蝴蝶飛南園〕、〔池塘生春草〕、〔亭臯木葉下〕、〔芙蓉露下落〕,皆是也,而情寓其中矣。

    以寫景之心理言情,則身心中獨喻之微,輕安拈出。

    謝太傳于《毛詩》取〔籲谟定命,遠猷辰告〕,以此八句如一串珠,将大臣經營國事之心曲,寫出次第,故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同一達情之妙。

     有大景,有小景,有大景中小景。

    〔柳葉開時任好風〕、〔花覆千官淑景移〕及〔風正一帆懸〕、〔青霭入看無〕,皆以小景傳大景之神。

    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張皇使大,反令落拓不親。

    宋人所喜,偏在此而不在彼。

    近唯文征仲《齋宿》等詩,能解此妙。

     情語能以轉折為含蓄者,唯杜陵居勝,〔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柔橹輕鷗外,含凄覺汝賢〕之類是也。

    此又與〔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更進一格,益使風力遒上。

     含情而能達,會景而生心,體物而得神,則自有靈通之句,參化工之妙。

    若但于句求巧,則性情先為外蕩,生意索然矣。

    〔松陵體〕永堕小乘者,以無句不巧也。

    然皮、陸二子,差有興會,猶堪諷詠。

    若韓退之以險韻、奇字、古句、方言矜其饾辏之巧,巧誠巧矣,而于心情興會,一無所涉,适可為酒令而已。

    黃魯直、米元章益堕此障中。

    近則王谑庵承其下遊,不恤才情,别尋蹊徑,良可惜也。

     對偶有極巧者,亦是偶然湊手,如〔金吾〕、〔玉漏〕、〔尋常〕、〔七十〕之類,初不以此礙于理趣,求巧則适足取笑而已。

    賈島詩:〔高人燒藥罷,下馬此林間。

    〕以〔下馬〕對〔高人〕,噫!是何言與! 一解弈者,以誨人弈為遊資。

    後遇一高手,與對弈,至十數子,辄揶揄之曰:〔此教師棋耳!〕詩文立門庭,使人學己,人一學即似者,自诩為〔大家〕,為〔才子〕,亦藝苑教師而已。

    高廷禮、李獻吉、何大複、李于鱗、王元美、锺伯敬、譚友夏,所尚異科,其歸一也。

    才立一門庭,則但有其局格,更無性情,更無興會,更無思緻;自縛縛人,誰為之解者?昭代風雅,自不屬此數公。

    若劉伯溫之思理,高季迪之韻度,劉彥昺之高華,貝廷琚之俊逸,湯義仍之靈警,絕壁孤骞,無可攀蹑,人固望洋而返;而後以其亭亭嶽嶽之風神,與古人相輝映。

    次則孫仲衍之暢适,周履道之蕭清,徐昌谷之密贍,高子業之戌削,李賓之之流麗,徐文長之豪邁,各擅勝場,沉酣自得;正以不懸牌開肆,充風雅牙行,要使光焰熊熊,莫能掩抑,豈與碌碌餘子争市易之場哉?李文饒有雲:〔好驢馬不逐隊行。

    〕立門庭與依傍門庭者,皆逐隊者也。

     建立門庭,自建安始。

    曹子建鋪排整飾,立階級以賺人升堂,用此緻諸趨赴之客,容易成名,伸紙揮毫,雷同一律。

    子桓精思逸韻,以絕人攀跻,故人不樂從,反為所掩。

    子建以是壓倒阿兄,奪其名譽。

    實則子桓天才駿發,豈子建所能壓倒耶?故嗣是而興者,如郭景純、阮嗣宗、謝客、陶公,乃至左太沖、張景陽,皆不屑染指建安之羹鼎,視子建蔑如矣。

    降而蕭梁宮體,降而王、楊、盧、駱,降而大曆十才子,降而溫、李、楊、劉,降而〔江西宗派〕,降而北地、信陽、琅邪、曆下,降而竟陵,所翕然從之者,皆一時和哄漢耳。

    宮體盛時,即有庾子山之歌行,健筆縱橫,不屑煙花簇湊。

    唐初比偶,即有陳子昂、張子壽扢揚大雅。

    繼以李、杜代興,杯酒論文,雅稱同調;而李不襲杜,杜不謀李,未嘗黨同伐異,畫疆默守。

    沿及宋人,始争疆壘。

    歐陽永叔亟反楊億、劉筠之靡麗,而矯枉已迫,還入于枉,遂使一代無詩,掇拾誇新,殆同觞令。

    胡元浮豔,又以矯宋為工。

    蠻觸之争,要于興、觀、群、怨,絲毫未有當也。

    伯溫、季迪以和緩受之,不與元人競勝,而自問風雅之津。

    故洪武間詩教中興,洗四百年三變之陋。

    是知立〔才子〕之目,标一成之法,扇動庸才,旦仿而夕肖者,原不足以羁絡骐骥;唯世無伯樂,則駕鹽車上太行者,自鳴駿足耳。

     所以門庭一立,舉世稱為〔才子〕、為〔名家〕者有故。

    如欲作李、何、王、李門下厮養,但買得《韻府群玉》、《詩學大成》、《萬姓統宗》、《廣輿記》四書置案頭,遇題查湊,即無不足。

    若欲吮竟陵之唾液,則更不須爾,但就措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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