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孫小臭下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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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如萍絮無根蒂, 何苦貪财不轉頭; 縱是求得萬般有, 時運不到也難留。

     上文書說到五月二十五分龍會這一天,李老道趕來告訴劉橫順,如得孫小臭兒相助,捉拿混元老祖易如反掌。

    别看孫小臭兒長得寒碜,賊眉鼠眼,上不得台面。

    不過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想當初孟嘗君拒秦國相印遭秦王軟禁,危在旦夕,若無雞鳴狗盜之輩相助,難免命喪強秦,再者說“士别三日當刮目相看”,而今的孫小臭兒,可不是從前那個人見人躲、狗見狗嫌,沒人待見的臭賊了。

     李老道見劉橫順不肯輕信,一招手将孫小臭兒叫到近前,讓他自己說出始末緣由。

    孫小臭兒站在那兒一頭霧水,也不明白李老道帶他來幹什麼,既然把話說到這兒了,開弓沒有回頭的箭,吹牛他還不會嗎?當場拽過一條闆凳,蹦上去拔了拔胸脯子,撇了撇嘴岔子,對劉橫順一抱拳:“哥哥,您坐那兒穩當住了,聽我孫小臭兒給您說說,您猜我前一陣子幹什麼去了?” 劉橫順掐半個眼珠子瞧不上孫小臭兒,念在去年孫小臭兒捉蟲獻寶,倆人喝過酒,多少是有幾分交情,可也夠不上稱兄道弟,見這厮又賣派上了,不覺眉頭一皺,“嗯”了這麼一聲。

    孫小臭兒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故弄玄虛,原原本本道出了實情。

     上一次孫小臭兒到火神廟警察所獻寶,給劉橫順送上一隻寶蟲,劉橫順不願意欠他這個情,帶他上二葷鋪喝了一頓酒。

    這小子沒出息,得意忘形喝得酩酊大醉,在二葷鋪住了一宿,轉天一睜眼,他可就不是他了,鳥槍換成了通天炮,大搖大擺鼻孔朝天,恨不得橫着走路,到處說劉橫順是他結拜大哥,以後誰還敢欺負他孫小臭兒? 往臉上貼金不當飯吃,為了糊口還得鑽墳窟窿,溜溜兒餓了一天,當天夜裡,孫小臭兒去了趟李家大墳,那裡是挺大的一片墳地,占地足有百十來畝,緊挨蓄水池,1949年後改成了南開公園。

    過去老百姓有這麼一句話,叫死人奔土如奔金,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都置有墳茔地,而且是祖輩留傳的,通常坐落在近郊,多的上百畝,少的幾畝地,四周立有石頭界樁,上面刻着某宅茔地,拿這個當标記。

    在裡面種上松柏,有的還壘起土山,以壯風水。

    有人亡故就按着尊卑長幼埋在自家的墳地裡,為了防盜都雇有看墳的。

    很少有人按月給看墳的開工資,而是以此免租、減租,讓看墳的在祖墳外圍自行耕種維持生活,你給我們家看墳地,基本上你種的這個莊稼我就不要了。

    比如說本家有茔地二頃,二頃地也就是二百畝,墳盤占有六十畝,餘下的一百四十畝分四十畝給看墳的,讓他自己自種,不收租子,其餘的那一百畝收半份租子,在這半份之内,耕作上有了困難,需要添置牲口、農具等等,看墳的仍然可以找本家索要。

    收來的租子本家不能随便亂花,隻用于置辦上墳的祭品,或者說上完墳之後遠近的親戚團聚團聚,吃個飯什麼的,都是拿這個錢。

     李家大墳的主家想當初是有名的大門大戶,多少輩沒分過家,李家老太爺當過大官,在前朝權勢熏天、顯赫一時,茔地選的位置也好,前有村,後有廟,左有河,右有道。

    祖墳造得也氣派,墳地四周有磚牆,裡頭松柏成行,古樹參天,入口起了祠堂,高門朱漆,左邊刻着“文丞”,右邊镌着“武尉”,正中高懸一塊大匾“光宗耀祖”,兩旁有門房,雇人常年在此看守,以往到了清明、忌日,全家老小就會拎着香蠟紙碼前來祭拜。

    後來時局不穩,兵荒馬亂,活人都顧不過來,誰還能顧得上死人?老李家為求自保舉族南遷躲避兵禍,守墳的人也跑了,李家大墳成了一片荒冢。

    孫小臭兒對李家大墳觊觎已久,心知高門大戶的好東西少不了,掏出個一件半件的,就夠他胡吃海塞半輩子,但是蓄水池一帶常有警察巡夜,他怕讓人逮住,按大清律條,刨墳掘墓斬立決,擱在民國的罪過也不小,所以一直沒敢下手。

    如今不一樣了,有緝拿隊的飛毛腿劉橫順撐腰,即便讓人瞧見了,哪個巡警不得給劉橫順個面子,額頭上挂了金牌匾,他孫小臭兒還有什麼可怕的?這要是不幹上一票大的,豈不是給劉橫順臉上抹黑? 孫小臭兒的賊心賊膽全有了,打定主意說幹就幹,翻出一本他師父當年留下圖冊,裡邊皆是大戶人家的《墳茔葬穴圖》,過去有錢有勢的家裡都有這麼一張圖,自家墳地裡何年何月在什麼位置埋的誰、墳坑多深、頭朝哪兒腳朝哪兒、用的什麼棺材、裡邊有什麼陪葬,全寫得清清楚楚。

    孫小臭兒他師父不知從何處得來這麼一本圖冊,天津衛但凡是風水寶穴、頂蓋兒肥的墳包子,上邊都有記載。

    無奈這豪門大戶的祖墳,常年有人看墳守夜,憑他們師徒倆人想也不敢想,如今世道變了,連主家帶看墳的,死的死逃的逃,又通了劉橫順的路子,正是天賜良機,此時不取更待何時?孫小臭兒備齊了應用之物,入夜後換上一身老鼠衣,往臉上抹了兩把鍋底灰,趁月黑風高四下無人,偷偷摸入李家老墳,按圖找到一座大墳包子,施展開吃臭的手段,很快将李家老太爺的棺材挖了個四面見天。

    撥去棺蓋的浮土,上頭陰刻一行金字“皇帝敕封太子少保”。

    孫小臭兒不認識字,卻知道這口棺材了不得,正經的金絲楠木老料,堅硬如鐵,不會開的用斧子劈下去直冒火星子,而且這還是口獨闆的材,也就是大蓋、兩幫以及下底用的是四塊整闆,這是最為名貴的,折合成民國時期的銀元,這一口大材少說也得兩千多塊錢。

    做工也是頭一路的,整個棺材渾然天成,不用一根釘子,全是龍鳳榫子活,對好了也不用灌漿,鑿不穿撬不開,連條縫兒也沒有。

    以往他隻挖窮墳,墳中多為薄闆棺材,蟲蛀鼠咬糟朽不堪,稍一使勁兒就摳開了,裡頭也沒值錢的冥器,想開這樣的棺材,得會解魯班鎖,造棺材的一個師父一個傳授,沒有相同的手法,盜墓的卻萬變不離其宗,正應了那句話,“難者不會,會者不難”。

    孫小臭兒吃的是這碗飯,此乃看家的本領,正待摳開棺闆,怎麼就這麼寸,突然跑進來兩個販煙土的,一隊巡警在後頭緊追不舍。

    合該孫小臭兒不走運,沒有發财的命,肥鴨子擺到嘴邊也吃不着,巡警沒逮住販煙土的,卻把孫小臭兒圍住了。

    十多個巡警打着手電筒,上一眼下一眼打量孫小臭兒,一來知道這厮是個吃臭的,二來從頭到腳一身老鼠衣,背了個大麻袋,腰裡别着把小鏟子,旁邊一口大棺材被挖得四面見天,擺明了是在此偷墳掘墓,人贓俱獲這還用問嗎?當時不由分說,一腳将孫小臭兒踹趴下,七手八腳摁住了,全身上下搜了一個遍,又拎到蓄水池警察所,打入門口的木籠子,等天亮了再往巡警總局送。

     蓄水池一帶雖然偏僻,治安卻比較亂,因為管片兒裡有當時最大的兩個市場,一個是六合市場,吃的喝的使的用的,賣什麼的都有,白天人流量極大,最容易出亂子。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天津衛著名的“鬼市”,您琢磨琢磨,這能是個好地方嗎?說鬧鬼嗎?鬧鬼倒不至于,就是每天半夜之後,有從城裡或者是周圍城鄉來的人,打着燈籠火把,到這兒開始做買賣,天不亮就收攤兒,市場上熒熒燈火、黑暗中人影依稀,猶如陰間的集市一般,故此得名。

    在這裡一出一進的,好人不多壞人不少,神頭鬼臉魚龍混雜,做買賣多以騙人為主,有以次充好的,有整舊如新的,有趁黑調包的,有以假亂真的,就拿賣東西用的杆兒秤來說,這裡邊就有不少偷手,有的用空心秤砣,有的是大秤小砣,還有的幹脆圖省事兒,在秤盤子底下挂着一根魚線,天色昏暗買東西的看不見,稱分量的時候小販用腳一踩魚線,說多少是多少。

    總而言之,這裡賣的多是小道貨、下路貨、老虎貨,反正沒什麼好貨,久而久之吸引了很多小偷、扒手在這兒銷贓,還聚集了很多地痞混混兒。

    咱這麼說吧,害人的勾當加在一起不下百十來種。

    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在鬼市可站不住腳,就像西頭住的這些個居民,無論是拉洋車的、賣破爛的、拾毛籃子的,甭管他們怎麼辛勤勞作,最多也就是勉強填飽肚子,有時候買上一個菜瓜,那就是一天的飯食,吃一塊蘿蔔也能頂一頓,那管什麼用啊?放個屁就餓了,無奈何隻能過着半饑半飽的日子,有的人家好不容易找街坊四鄰、嬸子大娘或者親戚朋友湊上三兩個本錢到鬼市去碰碰運氣,但隻要是一沾上這個地方,往往是落得兩手空空,碰得鼻青臉腫,不是正經人能容身的。

    因此這一帶的警力在天津城裡城外也算數一數二的了,巡警之多僅次于老龍頭警察所,白天站崗,夜裡巡邏,就這樣依舊是管不過來。

     蓄水池警察所沒有苦累房,門口常年擺着一大排木籠子,用來關押臨時抓來的毛賊、混混兒、騙子手。

    今天夜裡抓來的可不止孫小臭兒一個,旁邊還有幾個小偷小摸、男盜女娼的。

    擱在以往,孫小臭兒早吓尿褲了,如今可不一樣,剛才被夜巡隊連打帶捆沒機會開口說話,跟他們也說不着,這幾個小喽啰怎配臭爺張嘴,有什麼話見了當官的再說,怎知到了蓄水池警察所沒見官,讓巡警直接一腳踹進了木籠。

    孫小臭兒不肯吃虧,當場在木籠車中嚷嚷開了,他是這麼想的:“我結拜大哥是緝拿隊的劉橫順,關上關下、河東河西的巡警誰不認識他?吃官飯的誰敢不給他面子?等我把我大哥的名号往外一報,立馬就得給我松了綁,大碗兒的白糖水端上來給我壓驚!”在蓄水池警察所門口看守木籠車的巡警,聽這個臭賊口口聲聲要見巡官,還說劉橫順是他大哥,上去就是一警棍,孫小臭兒饒是躲得快,架不住木籠子裡擠擠插插都是人,一棍子正捅在肋條上,疼得他直吸涼氣。

    巡警用警棍指着孫小臭兒鼻子罵:“少他媽往自己臉上貼金,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什麼東西,狗熊戴花兒——你還有個人樣嗎?飛毛腿劉橫順要是你大哥,巡警局長就是我兒子!” 孫小臭兒挨了揍才知道這招不靈,正想開口求饒,卻聽旁邊的木籠子中有人低聲招呼:“副爺、副爺,小的我有個拆兌!”這是過去老百姓對警察的尊稱,老時年間軍隊裡有千總把總,老百姓尊稱為“總爺”,後來有了警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隻得比“總”低了一等,稱為“副爺”。

     巡警瞥了一眼說話的這位,走過去靠在木籠子邊上,那個人從鞋底子裡摳出兩塊銀元,悄悄塞在巡警手中。

    巡警順手把錢揣進兜裡,又把另一個看守叫到一旁,兩個人嘀嘀咕咕說了幾句,掏出鑰匙打開木籠子,把給錢的那個人放了,嘴裡還說着:“這可不怪我們,黑燈瞎火的難免抓錯了人……”這是說給籠子裡其他人聽的,一來用來遮掩自己貪贓枉法,二來也是告訴他們,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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