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淚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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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逗得金麗娃瑩瑩而笑,又幹了一杯酒,繼續說:“朱毛匪幫叛亂……又逼使我們一家人逃難到了香港……這時候,我父親的事業并不像以前在上海,在内地的那麼順利,到底香港的地頭不是像其他的地方那末容易混生活,我父親做生意屢做屢敗,他向來是視錢如命的人,蝕去幾個錢,便弄得萎靡不振,每日借酒澆愁,一天,倒出了意外的事情了,由于我的父親心境不佳,我母親慫恿他到郊外旅行一次,藉此以散散心,我的那位馬屁蟲舅媽,她向來是到什麼地方跟到什麼地方去的。

    我卻因為心中紊繁,從不喜歡和他們一起到什麼地方去,所以他們三個人就一同動程了,購買了很多食物,預備到銀灣——那是香港地方風景最優美的一個海灣去野餐。

    他們大概是早上十點多點動身的,我父親有着一輛私用的跑車,但是他悭吝成性,從不肯雇用司機,自己親自駕駛,豈料就這樣一去不返了,……”金麗娃說至此處,珠淚漱漱而下:“初時,我以為他們樂極忘返,或者在銀灣什麼地方,租借旅館,住了下去,但是,竟過了三天……還沒有看見他們回來……” “難道說霍天行回來了不成?”田野又問。

     “嗯,到了第四天的時候,中央警署發現他們三個人的屍首……他們是野餐吃食物中毒死的,因為野餐的地點非常荒僻,一直沒有被人發現……” “那末汽車呢?”田野找出破綻而問。

     “汽車停放在馬路旁,後來被路警發現可疑,從足迹上的去路才找出他們野餐地點,發現了屍首,人已經死去兩天了,自然,警署方面查不出些許線索,是屬于謀殺性的,附近找不出第四者足迹,但是那些攜帶去的食品裡面倒是放了猛烈的毒藥,警署初時懷疑我的父親因生意失敗起厭世之念而自殺,但是他自殺,又為什麼把母親和舅母同時毒死呢?這樣便變成一個無頭公案,撲朔迷離,警署還有一度懷疑到我的頭上來,說我有弑父弑母之嫌……” “但是後來又怎樣知道霍天行是兇手呢?” “……過了個多星期,警署無法結案,便容許我辦理出殡,我在永遠墳場買了一塊地,将我雙親連同舅母,一同安葬,正在下土時,在老遠的山坡上屹立着一個西裝革履的青年人,向我密切注意,他的形狀,真像霍天行呢,我身披重孝,在許多親友面前,當然不敢對一個陌生的男人怎樣,連多看兩眼,也沒有膽量,而且在我的心目中,霍天行失蹤已近有十個年頭,腿蹶了,又沒有錢,書又念不多,總不緻于忽然間衣錦榮歸,追蹤來至香港吧……等到雙親安葬完後,離開永遠墳場,那男子卻遠遠追蹤在後,但我看不出他是跛腳的,在上汽車當兒,他卻趨上來了,說:‘金麗娃,可以讓我進來嗎?我是從不失信的,說回來,就回來,而且我一定要娶你……’頓時我幾乎眩昏,我以為在做夢,驚喜若狂,加上剛喪去父母的悲傷,竟嚎啕大哭,我看清楚了,那一點也不假,他正是我朝夕思念的霍天行,他長大得壯健如鐵,臉上充滿了艱苦磨練出來的剛強,年紀并不太大額上竟有了皺紋,他的嗓子永遠是那末沉毅有力能控制人,我情不自禁地就倒到他的懷裡,雖然我還帶着孝……” “所以你們以後就結婚了?”田野斟滿了酒盃,高高舉起說:“這真是個傳奇故事!我恭賀你們的戀愛勝利!但是後來又怎樣會知道霍天行是殺你父母的兇手呢?” “直至到我們結了婚,霍天行從沒有提起過,後來還是周沖告訴我們,霍天行來到香港已有三四個月,一直在計劃怎樣向我父母兩人下手!” “不可能吧?你不是說周沖有野心嗎?他可能在挑撥離間呢!”田野反而為霍天行袒護了。

     “不,很可能,霍天行從來做事,是說得到做得到的。

    雖然,他對這件事情絕口不提,但是有一次卻因酒後失言,露出馬腳,他說:‘我做事向來是講究恩怨分明,誰有恩于我,畢生不忘、知恩必報,誰有仇于我,十年以後報複不晚,比喻說,誰給了我一碗飯吃,我将來必定還他一碗飯,誰折斷我一隻胳膊我必定将他兩隻胳膊都同時折斷。

    又比喻說,你的父親打蹶了我一條腿,我回來之後。

    弄蹶他一條腿也就夠了,但是後來我再三考慮,他的年紀這樣大了,蹶了一條腿,活着也沒有意思……’說到這裡,霍天行自知道失言了,以後對這事就再也不提了,我曾經數次利用周沖,向他旁敲側擊,但他盡情回避……” “假如查出來了之後,又怎麼樣呢?是否你就不再愛他了呢?或者是要報複殺父母之仇呢?”田野天真地問。

     金麗娃含笑不答,繼續說:“我和霍天行結婚差不多近兩年了才知道霍天行的真實流浪故事,原來,他自從離開了報館以後,就自己去‘賣豬仔’。

    到美洲加利福尼亞州開洋油礦,他自己售賣了五年,足足做滿了五年礦工,終日在數百尺不見天日的地層之下工作,如牛如馬,整整做滿了五年,平日省吃省用,積蓄了些許錢,便脫離了那不見天日如牛如馬的生活,他流浪到了芝加哥,初時在唐人街的飯館裡做小厮,後來得到了機會,認識了一個以殺人為職業的黑團體首領,他對世道的不平,人生的善惡加以闡明,他需要了解更多的罪惡恩怨,便毅然參加了職業兇手的組織。

    工作了有五六個年頭,終于他把自己訓練成為一個黑社會組織的領袖……他的意思說,社會上的人情冷暖,道德淪亡,有錢有勢的人耀武揚威,善良的人們畏縮躲藏,有錢便可以保障一切,有勢便可以肆意淩人,誰心地善良,就變成弱者,弱者都是膽怯的,畏縮一旁時更可以看見惡人橫行無忌,國家懲治惡人,是講究天理國法人情,而且惡人還可以在這三點的漏洞上去橫行作惡,天底下能幫助弱者的唯有‘正義’二字,‘正義’是社會上任何人有心肝的人都會支持的……” “這就是霍天行所以成立‘正義’公司的原因嗎?”田野說:“他的‘正義’公司是否一秉正義的宗旨去做工作呢?” “當然,霍天行在香港的的确确曾做了幾件轟轟烈烈的大事,比喻去年瓦解了九龍城癞痢蛇的黑勢力流氓團組織,揭發了龍家班的黑勢力集團組織,他們是專事敲詐勒索,沿着香港的幾條著名的馬路,如皇後大道,英皇道,荷裡活道……等地方,按月收‘保護費’的,又如今年正月間,香港号稱‘殺人王’的流氓,刀疤李老七,忽然死于意外,就是霍天行使的詭計,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找出痕迹刀疤李老七是被謀殺的……” “幹這些案子,恐怕還是離不了一個‘錢’字,主持人當然還另有其人羅?”田野說。

     “當然,錢當然是要的,案子也是别人委托的,要不然‘正義’公司的開支從何而來?上上下下幾十個職員,他們全吃西北風嗎?” “這句話,說也合理,也頗不合理!”田野冷漠地說:“那末周沖又是什麼出身,他好像對這種工作非常老練的……” 金麗娃抿嘴而笑,好像把剛才一段悲傷的事迹又完全忘記得幹幹淨淨,說:“他就是霍天行所說的‘誰給我一碗飯吃,我就還他一碗飯。

    ’的人,霍天行在報社裡做校對工作的時候,報社裡的校對長對他非常好,霍天行‘知恩圖報’。

    當他從美國回來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打聽那位校對長的下落,豈料那位校對長早已故世,周沖就是那校對長的孤兒,當時的環境非常惡劣,霍天行便攜帶着他,把他當作自己的同胞兄弟看待,一切的行動技術都是霍天行授與他的,周沖的天資非常聰明,偏門的玩意,一說即懂,一點即明,善于觀色,但是為人有反骨,不講情義……” 他們這樣談着,不知不覺舞廳已經打烊,仆歐來收拾台椅器具,田野才發覺已經是午夜三點了。

     “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快的,隻有苦難的日子才是難熬。

    ”田野嗟歎說。

     “你認為今天是享樂嗎?”金麗娃帶着笑意說,一面将台帳結過,摟着田野的胳膊踏着醉步,離開了麗池舞廳。

     汽車仍放置在停車處,其他的客人早已離去,這大的一個停車場,就隻有孤零零地一輛汽車停放在那裡。

    金麗娃搖搖幌幌跨進了車廂,扭開火掣,踏着油門,田野剛跨進車廂,汽車便已駛動,向前一竄,田野仰天倒在坐椅上,反而惹得金麗娃格格大笑。

     “你喝醉了……”田野埋怨說:“這樣開車太危險!” “笑話,我每個星期六都如此,從來也沒看見我闖過禍!”金麗娃的态度有點瘋狂:“而且我開車的技術是‘天字第一号’還可以寫英文呢,要不要表演給你看看?”說着,她不征求田野的同意,踩滿了油門,汽車便疾駛如飛,如流星般駛行在平滑的柏油路上,她還故意将駕駛盤忽左忽右的擺動,汽車便左搖右幌,像寫“S”字般,看樣子随時會竄出馬路之外,滾下山坡,或撞到路邊人家的屋子裡去。

     她的态度如此瘋狂,是受了刺激所緻,幸而是在深夜,馬路上沒有行人,否則她定然會闖下車禍。

     “喂!你瘋了嗎?……”田野的酒量本就不好,喝了過量的酒後,經這樣的左搖右幌馬上起了翻胃,一陣刺鼻的胃酸沖出口腔,汽車如流星般疾馳,弄得眼花撩亂,兩旁的景物,如鬼影幢幢向後飛映! 有時候遇着對面有汽車來時,看樣子兩輛汽車就要碰上了,金麗娃急急地把駕駛盤一轉,兩輛汽車擦身而過,驚險萬狀,每遇這樣的情形,金麗娃都放聲狂笑。

    笑得高聲怪叫,假如不悉情形,誰都以為她是一個精神病院裡逃出來的瘋子。

     “金麗娃,把汽車慢下來……”田野高聲吼叫着:“你喝醉了……” 但是相反的田野越是吼叫,金麗娃越是将汽車駕得更快。

    過了好一會,汽車算是慢下來了,漸漸走得更慢,更慢了,而且金麗娃還移動銀白色的高跟皮鞋。

    踩了刹車,汽車完全停下,她的臉上再沒有笑容,相反的籠罩着憂郁、悲傷、喘息着,漸漸熱淚盈睚。

    竟忍不住掩臉哭泣起來。

     “麗娃,……你怎樣了?”田野的熱酒全變了冷汗,拿出手帕不斷揩抹。

     經這一問,金麗娃竟倒在田野的懷裡,放聲号啕大哭起來。

    田野雖然酒醉,但神智未亂,他知道金麗娃是個有夫之婦,而且還是老闆的夫人,一時弄得惶然不知所措。

     金麗娃悲慘地哭着,哭聲是忽高忽低,一如女孩子倒在情人的懷裡撒嬌,又如妻子向丈夫訴哀怨。

    她緊緊地揪着田野的衣襟,假如田野一定要把她擺脫開,那似乎是非常殘酷的事。

     “麗娃,别太沖動了……”田野找不出言語,給她一點安慰,也摸不透她的心情,悲傷是由何而來?唯有做到的是遞給她一條手帕。

     金麗娃沒回答田野的話,哭着,哭着,似乎是難得找到這樣好的一個機會,給她放懷痛哭,盡情吐出心胸中的積怨,而且還能夠有一個體貼的男兒伴着。

    過了好一會,金麗娃的悲傷才算緩下了。

    那條手帕已經盡濕,透了口氣,抽噎着說:“你來開車好嗎?我們該回去了!” “……我還沒有學會……”田野慚愧說:“還是你自己開吧!” “我的手發抖,全身戰栗……”金麗娃說時,擡起了她的一雙玉手自己觀看,果然的,抖索得非常厲害,也許連她自己也不會知道,為什麼會忽然間激動得這樣厲害。

     “你應該冷靜一點才對!”田野說:“世間上的人,多半是不滿現實的,得一想二,高處望高,這也可以說是人類貪得無厭的欲望,也可以說是時代進步的輪環,假如人類沒有欲望,時代也不會進步了,科學也不會發達了……” “你竟然說教了!”金麗娃噗嗤一笑,這形狀,又像天真無邪的女孩子一樣。

     過了不久,金麗娃的酒氣略為清醒,逐漸回複了原狀,她駕着汽車,默默無言,駛馳在沉寂的路上。

     “先到你的家裡如何?”田野說:“我自己另外乘街車回公寓去!” “那何必呢?我先送你回公寓去!”金麗娃說。

     實際上,到現在為止,田野還不知道金麗娃住在那裡,也許這神秘的老闆娘還要保持她的住址秘密。

     終于,先到了永樂東街的公寓,臨分别時,金麗娃似乎尚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心中的紊亂,又似乎無從說起,她的眼眸,露着晶瑩之光。

    默默含情,如怨如訴,向田野凝視,過了很久,才吐出一語。

     “今天的事情,當我沒說過,完全忘記掉算了,千萬不要向任何一個人道及!” 汽車走後,寥靜的馬路上,就剩下田野一人,伴着他孤影。

     “唉,真是一個奇女子!”田野自語感歎,百折回腸,想不通金麗娃在今天晚上的所作所為是什麼意思,更不了解她的心情是什麼變态。

     海關鐘樓傳過來的四音鐘聲,已是午夜三點半了,田野的酒意清醒,腦海仍是昏沉沉的,倦遊整夜,疲憊異常,他惦念着金麗娃的哀怨,假如金麗娃真是陷在苦海,像她這樣的一個嬌媚而有作為女子,又怎能不伸手援助?從來天底下的英雄故事,都是脫離不了女人的,何況女人又是弱者,田野盼望能成為一個英雄人物。

    他燃着一支煙卷,無精打彩地蠕蠕踏上樓去,二房東閻婆娘是吝啬成性,房屋是經過裝修,樓梯上的電燈也裝妥,但是為了省電,每夜一過十二點,便把電燈熄去,這又等于沒有電燈一樣,伸手不見五指,仍需要摸索上樓而去。

     在黑暗中那絲絲的香煙火光很能表現力量,尤其在抽吸時,蒙馍的亮光一瞬,最低限度可以映出樓梯五步以上,田野借着這些微弱的亮光,還不至于會有摔交的狼狽。

     田野拾級而上,腦海中的紊繁使他茫然不知所在,倏而,腦後起了一絲聲響,在這樣的深夜當中,當不至于會有人躲藏樓梯上吧,田野驚詫之下猛然回頭,在這一刹那間,已有人伸出手來向他偷襲,先是打掉了他手中的一根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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