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小說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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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動念要寫作一本名叫《城邦暴力團》的小說的那個夜晚。

    大雨又劈頭罩臉地下着了,我一鼓作氣跑到中華路、西藏路口,設想着多年以後,當孫小六活到和我差不多年紀的時候,是不是仍然在想盡各種法子逃脫那些個老家夥的追捕?他應該也會和我一樣、先躲進路口這幢名為“南機場公寓”的國宅型建築中避雨。

    彼時他身上應該還穿着那件他哥小四打從修車廠庫房裡削出來的夾克,胸前背後各繡了一組汽車油精牌子的英文縮寫字母,腰間纏着孫老虎傳給的一卷軟鋼刀,腳下趿拉着小五親手縫制的黑幫子白底棉布鞋,皮夾子勉強不算空,還塞着一疊他老娘在褥子底下攢了不知多久的小額舊鈔票。

    這小子也許不急着趕路——穿一身給雨淋得透濕的單薄衣褲行功疾走,這叫沒病找病;他應該會一直在“南機場公寓”地下樓的菜市場裡等到雨過天青。

    我猜那會是一個和今晚截然不同的季節(最好是微帶濕涼之意的初冬)。

    直至拂曉前後,夜雨漸息,孫小六不敢大意,先蹑步竄上公寓頂層的樓梯間,從既小且破的玻璃窗中向下張望,确認方圓數百丈内并無任何一人的蹤影之時,他便一躍而出,一雙腳掌落在紅磚道上,拳抱兩儀、眼環四象、氣吐三分、腰沉七寸,成了個蹲姿。

     關于《城邦暴力團》,我最初的想象僅及于此。

    這個小小的段落猶如一首交響樂曲乍然展開的動機,反複萦繞、回旋,從民國八十一年七月十三日的那個雨夜開始,可說無時無刻不在搦動着、觸探着我的意緒,直到我把它寫出來的那天為止——如果我記憶不錯的話,把它寫出來的那天正是民國八十八年的初冬某日清晨,孫小六當眞從我所說過的那個五樓破窗中一躍而出、逃向竹林市去了。

     容我不帶任何神秘色彩地簡述一下這個創作動機的來曆:當我瘋了似地沖逃出門,帶着些許離家出走況味地跑進一場大雨裡去,喊着:“我會把他們攪渾、攪亂的世界攪得再渾、再亂一點!”的時候,我的意識其實是十分清醒的。

    那聽來谵妄的語言實則再明确不過了;我的意思是:我會用寫小說的方式向那些曾經以窺伺、跟監、追捕甚至偷襲等手段對付我的人們施以最直截了當的報複。

    唯有透過一本小說,我也才能将“他們”多年以來亟欲掩飾、湮沒、埋葬的眞實曆史完全暴露出來。

     在那樣叫嚷着的同時,我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們”一定早已在暗中等待着——祇是“他們”不會料到:我居然如此肆無忌憚地奪門而出、呼喊奔跑,且全然處于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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