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的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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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沒有人理我了。

     中午的菜裡其實也有一隻鴨子,是早上殺的——想起早上一起來就去散步的原因之一就是想躲避家裡殺鴨子的場景。

    這些年大概我也有些奇怪了吧,回家後爸爸媽媽殺雞殺鴨,我幾乎總是一口不吃,妹妹也是如此。

    去年夏天回來,爸爸常常到田裡籠了黃鳝,回來燒給我們吃,我也一口不吃。

    這次回來爸爸又在塘裡釣到一隻老鼈,我看它在盆裡浮着,很想找個機會偷偷把它倒回塘裡去,想想很大可能會被痛罵一頓,隻好默默地有些痛苦地忍下去。

    爸爸又常常在塘裡搞了黑魚上來,養在大澡盆裡等我們回去的時候殺來吃。

    有時候養得太久,魚已經瘦了,極沉默地躺在盆中,長長的一條,我洗澡時經過,心裡總是一驚。

    這樣的黑魚,自然也是一口都不能吃。

    說來我并不是素食主義者,鴨脖鴨翅都很喜歡吃的,隻是因為這些東西是家裡養的,捉住了待殺的樣子在我面前被看到了,心裡似乎就梗住了一塊東西,怎麼也不能吃下去。

    野生的東西又有另外一層憂慮,害怕被吃絕了。

    有時候我忍不住對爸爸說:“爸爸啊,以後不要捉黃鳝了,我又不吃。

    ”或者是,“不要再捉老鼈了,我一口都不吃的。

    ”但是他也聽不見,畢竟家裡還有其他人。

    鄉下覺得一樣東西吃絕了也沒有什麼。

    好在家裡人多,燒雞燒鴨我自始至終沒有動過筷子,也不會被發現,最多是媽媽以為我又不喜歡吃罷了。

     五 黃昏時妹妹說昨天在菜園對面看見二姑奶奶家門口種了一棵芍藥,讓我去拍,于是拿了相機一起出門。

    先經過玉香家門口,一棵月季開得正好,綴滿大紅色花,玉香的媽媽和繼父正在門口場基上吃晚飯。

    我們打招呼說:“這麼早就吃晚飯了?”走過去看一看他們吃的什麼,再到愛紅媽媽家門口,愛紅的媽媽和繼父也在門口場基上吃飯,我們也走過去看一看他們吃的什麼。

    一隻大一點的小狗和三隻瘦小伶仃的花紋小貓在場基上跑來跑去。

    我們忍不住喊起來:“啊,小貓!” 妹妹在上海養了兩隻貓,看小貓這樣小,問大貓去哪了。

    答說大貓送人了,送的時候不曉得它下了小貓。

    那小貓吃什麼呢?過一會給它吃飯,它們哪吃東西,根本不吃!正說着,他們已吃過了飯,分别端了一盆和一小碟飯,給小狗和三隻小貓吃。

    小貓們歪歪扭扭地走到盤子上去,細小的舌頭伸出來,舔一點飯吃。

    我們從小的時候,鄉下就是這樣養貓的,也不足為奇。

     然而妹妹說:“貓其實是肉食動物,它們不吃飯的——你家裡有魚湯嗎?給它們拌一點也許會吃。

    ” 主人說:“家裡沒得魚。

    ” 妹妹又說:“那你們其實也可以給它們吃貓糧,這些小貓太小了,恐怕很難活下來……” 主人這輩子大概沒有聽說過“貓糧”兩個字,果然笑着說:“還給它費那些神!搞什麼貓糧,能活下來就活,不能活下來就算了!” 妹妹說:“那我一會家去看看我家裡還有沒有小魚,我爸爸今天抽塘,家裡搞了些小魚的。

    ”一面小聲對我說:“你不養貓不知道,這些小貓完全是因為餓才這麼瘦的,已經快要餓死了。

    ” “也許會有一兩隻活下來吧,能吃飯的。

    不能吃飯或者搶不到飯吃的,或者就會餓死了吧。

    ” 又站着看了一會小貓吃飯,便往二姑奶奶家門口去。

    到了她家場基上,一個年輕女人在那裡往一個花盆裡種什麼東西。

    大概是二姑奶奶的兒媳,按輩分我應當稱為表舅母的,但她既和我差不多年紀,此刻表舅舅又不在,我們便沒有喊,隻是笑着招呼說:“原來是在種綠蘿啊。

    ” 她也擡頭笑了一下,說:“唵。

    ” 像綠蘿這樣城市化的東西,鄉下是很少見到的。

    我們這裡的人種花,流行的是月季、菊花、栀子、桂花、端午槿一類的東西。

    再珍貴一點,就是芍藥(并且相信它是牡丹)、大麗花(地方上稱為“天麻”,相信它的根曬幹了可以炖來吃)之類。

    二姑奶奶家門前,曾有村子上最繁茂的花池,裡面種滿月季、菊花、端午槿和其他草花。

    隔着一個小死水蕩子,對面就是我們家菜園。

    那時候我常常在摘菜時候看着對面滿園的花,心裡十分羨慕,卻不敢随便跨過菜園籬笆繞過去看,一是二姑奶奶家的狗實在太兇了,二是怕她以為我是要偷花,雖然有時候逢到他們不在家,我的确是很想過去偷一朵花的。

    我去她家因此隻是在媽媽每年夏天做甜酒的時候,囑咐我去二姑奶奶家拿兩個酒曲。

    二姑奶奶年年做得酒曲,并不拿去賣,隻是自己家用,媽媽覺得她的酒曲好,因此做甜酒的時候總是讓我去拿。

    我到了她家,說:“二姑奶奶,我媽媽做甜酒,喊我到你這拿兩個酒曲。

    ”她也不多說什麼,轉身進屋子裡,打開抽屜,在已經用了很久的舊塑料袋裡掏出兩顆圓圓如湯果子般的幹燥灰白的酒曲給我。

    她的屋後種有一大叢觀音珠子(薏苡),收得很多種子,積攢下來串了一張觀音珠子的門簾。

    夏天時穿過這個門簾,滴呖有聲,仿佛電視裡的一簾幽夢,也使我很羨慕。

    有一年夏天,我在菜園裡玩,看見她在對面拔草,于是過去看。

    她拔一種開白色花結墨黑色種子的草,我問:“二姑奶奶你做什麼呢?”她講:“我拔草做酒曲。

    ”很奇怪地,就那樣記住了那種草的樣子。

    很多年以後,我終于知道它的名字是鳢腸。

    想,原來鄉下做酒曲是要加鳢腸的草汁的啊。

     二姑奶奶家門前的月季 而現在二姑奶奶已經在兩年前去世了。

    有時候我回家,在後門口遇見背着手走過的二姑爹爹,也已經老了很多,仿佛變成了一個很陌生的其他人了。

     此刻站在這裡偷眼看着,門前花池裡的花已完全沒有了,花池也已經消失,連同花池邊的一小塊菜地。

    取而代之的是滿地的大頭蒿子和其他雜草,雜草中間,有誰鋤出了一小塊地,在那裡種了一棵朱頂紅,這時正開了兩朵朱紅的花。

    一小叢芍藥靠在水泥磚做成的園牆旁邊,紫紅的花将謝。

    我草草拍了兩張照片,就準備回去。

    就在這時,忽然看見園牆另一邊還有一棵很大的月季,應該是二姑奶奶還在世時種下的,此時正開着花,深紅的花帶着絲絨光澤,夕光下十分美麗。

    等回到家後,過了一會,妹妹忽然和我說:“剛我送了點小魚過去,還好小貓們都吃了,也不知道它們能不能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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