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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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厮守在親手建造的小土屋裡,生下了一個女兒,就是我的媽媽。

     我走過貯物間,走進房間去拿黑刺李酒。

     因為這是唯一的卧室,我們在中間搭了個閣樓,做為我和喬的卧室,再在房間的角落裡安了個梯子,就可以上下自如了。

     此刻,喬就在閣樓上面。

     “你在幹什麼?”我問。

     他不理會我,我問了好幾句後,他才舉起手裡捧着的鴿子。

     “它的一條腿斷了,”他說,“我要給它治好。

    ” 鴿子在他手裡顯得十分老實安靜,我看到喬已做好了一小條夾闆綁在鴿子上的腿上。

    喬每次給小動物療傷時,小動物在他手上總是安安靜靜與他合作,真是不可思議。

    有一次,一隻大野貓悄悄地走到喬身邊,用腦袋擦擦喬的腿,喬馬上知道是在向自己讨吃的。

    喬也從不隻顧自己吃,他總要留下一份去喂小動物。

    大多數時候,他總在樹林裡轉悠。

    有一次,我找到他時,他正趴在地上專心地觀察草叢裡的昆蟲。

     喬的手指纖細柔軟,似乎專用來給小動物療傷的,除此之外,他對動物總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感知。

    他用外婆調制的藥膏給小動物治病,隻要為了他的小動物,他從不吝啬他收藏起來的任何寶貝。

     看着喬為小動物療傷,我的心中浮起了一個夢想。

    我彷佛看到了他成為受人尊敬的聖·朗斯頓村的醫生。

    我想,如果那些找外婆看病的人真的十分信賴她的藥方,他們就不應該僅僅口頭上表示感謝;外婆盡管是智慧超群,但她卻隻住在這麼差的小土屋裡,而希拉德醫生卻生活富裕。

    我下定決心,要讓喬當一名醫生,我自己要當貴婦人,這兩種願望一樣強烈。

     “你把鴿子治好後又會怎麼樣?”我問。

     “它就可以飛,自己去尋找食物。

    ” “那你又得到了什麼?” 他好像沒聽見我的話,對鴿子輕聲細語地說着什麼。

    如果他剛才聽見我的話,他一定會皺皺眉頭說,讓受傷的小動物恢複健康是他最大的快樂。

     每次走進我們的小小貯藏室,我總感到無比舒暢。

    在庫房四周放着長長的闆凳,凳上擺滿了瓶瓶罐罐;房頂上橫着一根梁木,上面放着各種草藥,草藥的清香撲鼻而來,還有一個壁爐和一個被熏黑了的大鍋子,旁邊長凳下面就擺着外婆所調制好的藥劑。

    我找到那盛黑刺李酒的壇子,往玻璃杯裡倒了一些,拿出去給外婆。

     外婆呷着酒,我靜靜地坐在她身邊。

     “外婆,”我說,“告訴我,我的願望能不能實現?” 她看着我,笑着說:“我親愛的,你就像那些姑娘,跑到我這裡問我她們的情人是否真心愛她們。

    你不應該問我的,克倫莎。

    ” “可是我想知道。

    ” “那聽我說。

    答案很簡單。

    聰明人不用别人告訴他們将來會怎樣,他們自己創造未來” 這一天,整日槍聲不斷。

    顯然,阿巴斯莊園的人又在狩獵聚會。

    我們看到一輛輛馬車接踵而至,每年這個時候都是這樣,他們在森林裡打野雞。

     喬坐在閣樓的床上,前幾天帶回的一條狗躺在他身邊。

    小狗已能自己跑動,但它仍緊跟着喬,不肯離去。

    喬與小狗同吃同住,快樂至極。

    可是,今天,喬顯得很煩的樣子。

    他一定是想起了去年他們打獵時,他看到被擊中的,或是受傷的野雞紛紛落下的慘象。

     他拍了拍桌子說:“最讓我擔心的是那些受傷的野雞。

    如果被一槍打死,倒也罷了,可是那些受傷的,如果又沒被人發現……” 我說:“喬,你得理智些,對于那些無可奈何的事你最好别管。

    ” 他覺得我說得對,就老實待在家裡了。

    他就這樣陪着身邊的小狗。

    他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鴿子”,因為這條狗來的那天已經痊愈了的鴿子飛走了。

     看着喬憤悶的神态,我覺得他有些地方與我很相似,這讓我感到不安,我從來猜不到他的行為。

    我常說他很幸運,整日在林子裡閑逛,尋找小動物,而與他同齡的許多孩子早就在費德礦廠幹活了。

    很多人對喬不去做點事,整日待在家裡深表不解,可是我知道,外婆與我一樣,對喬的前程寄以很大希望。

    隻要我們目前能填飽肚子就絕不讓他去幹活。

    這也是外婆與衆不同的做法。

     外婆知道我很擔心,所以要我陪她一起到林子裡去采集藥草。

     我很高興能出來走走。

     外婆說:“别為他擔心,他就是這個樣子,看到受傷的小動物就痛苦不已。

    ” “外婆,我希望……希望他成為一名醫生,給人治病。

    實現這個夢想要花很多錢嗎?” “你覺得他自己願意嗎?親愛的?” “既然他那麼熱中于療傷治病,那為什麼不願意給人看病?況且還可以用來謀生創業,而且受人尊敬。

    ” “但也有可能他不像你,那麼在乎别人怎麼看自己,克倫莎。

    ” “我不允許他放任自己!”我說。

     “如果命中注定他是位醫生,那他會成為醫生的。

    ” “但你不是說根本沒有命中注定的事,一切全是靠自己創造的。

    ” “是由每個人自己創造的命運決定的。

    他決定他的,你管你自己的。

    ” “他整天躺在床上,和動物待在一起。

    ” “随他去吧,寶貝,”外婆說,“他會選擇他自己的生活的。

    ” 可我就是不允許他随心所欲地生活,我要讓他明白一定要好好選擇自己的命運。

    我們都應該享受更好的生活,我們三個:外婆、喬和我都應該有更好的明天。

    我真不明白外婆為什麼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心甘情願地接受眼前的一切? 采集草藥的時候,我常常心靜如水。

    外婆教我哪種草藥長在哪兒,她還向我講解各種草藥的藥用價值,可是,今天,采草藥的整個過程中,充斥在耳邊的盡是打獵的槍聲。

     我們累了,就坐在樹底下休息,我讓外婆跟我講講過去的事。

     每當這種時候,我彷佛覺得是外婆施了魔法讓我中了邪,讓我變成了她,那位與衆不同的佩德羅已在向我求愛。

    他唱着西班牙情歌。

    外婆不懂西班牙語,不知道他在唱什麼? “不一定要懂歌詞才能欣賞歌曲,”她說,“在那個時候,因為他是個外國人,所以不太受人歡迎。

    在康沃爾這麼小的地方,要幹的活本來就不多,因此一個外國人要想找份工作養家餬口就更難了。

    可佩德羅不以為然地一笑置之,他說隻要能看到我就夠了。

    他說他不會走的,我到哪兒,他就去哪兒。

    ” “外婆,你真心誠意地愛他嗎?” “他是我的男人,我不想要别的——心裡也沒有過别人。

    ” “這麼說你從來沒有過别的情人?” 我注意到她臉上閃過一種少有的表情。

    她把頭稍稍傾向阿巴斯莊園的方向,彷佛是在聆聽槍聲。

     “你外公的脾氣不太好,”她說,“誰要是得罪了他或觸怒了他,他會殺了那人。

    ” “那麼他有沒有殺過人?外婆。

    ” “沒有。

    但是,如果他知道這事,他也許會的……” “什麼事情,外婆?” 她沉默不語,臉上顯出一種令人費解的神情,彷佛是戴了個面具似的。

     我靠着外婆,擡頭看着高高的樹。

    松樹依然一片蒼蔥,整個冬天都保持枝繁葉茂;其它樹上的葉子已開始泛黃。

    冬天就要來了。

     過了好大一會兒,外婆說,“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你是說你有過情人?” “他不算是我的情人,我告訴你吧,也許真的該告訴你了——對你也是一種教訓。

    會讓你明白世态炎涼,也許你将來也會碰到類似的事。

    那個人叫賈斯廷·聖·朗斯頓……不是現在的賈斯廷爵士,是爵士的父親。

    ” 我坐在她身邊,吃驚得張大了眼睛。

     “你,外婆,和賈斯廷·聖·朗斯頓爵士!” “是賈斯廷的父親,不過,這父子倆差别也不大。

    那家夥是個惡棍。

    ” “那你為什麼……” “為了佩德羅。

    ” “怎麼可能……” “這就要你聽完以後,用腦子公正地看待這件事,孩子。

    我現在告訴你,我一定要講給你聽。

    自從他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對我着了迷;我是本地人,已訂了婚。

    他肯定查問了我的情況,知道我馬上就要嫁給佩德羅。

    我記得他對我費盡心機。

    在離他家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圍牆圍起來的花園。

    ” 我點點頭。

     “我那時真傻,想去他們家的廚房探望一個女傭。

    我走進花園的時候,他看到了我,他對我一見傾心,向我保證要給佩德羅一份既安全又豐厚的工作;他說在礦井下幹活太危險;但條件是,我必須聽話。

    我愛佩德羅,而且馬上就要結婚了,除了佩德羅,誰也無法占據我的心。

    ” “然後呢?外婆!” “太吃驚了,對吧,我的寶貝?這件事發生以後,我也想過,但我覺得不能怪我。

    這一切正像我對你說的那樣是由自己的命創造出來的。

    我的未來是與佩德羅在一起。

    我希望能與他在我們小屋裡相濡以沫,白頭偕老,我們的子孫滿堂,男孩子們長得像他,女孩們像我,我當時隻想全力挽回我與佩德羅的共同未來。

    那麼,把自己給他一次又何妨?後來發生的事證明我這樣做是對的。

    要不然,佩德羅早就沒命了。

    你很難想像從前的賈斯廷爵士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他眼裡,我們這種人就像随殺随捕的野鳥,天生就是給他取樂的。

    當時,我如果不答應他的要求,他肯定會殺了佩德羅,或者隻消把他安排在一個極危險的崗位上,從而置他于死地。

    我不想讓他毀了我和佩德羅的未來,所以,我就主動去找他。

    ” “我真恨聖·朗斯頓家的人!”我說。

     “世事變遷,克倫莎,人也随之改變。

    人世險惡,但現在的世道比我在你這個年齡時的好多了。

    等到将來,你孩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生活又會更容易些。

    事情總是這樣會慢慢好起來的。

    ” “外婆,後來怎麼樣了?” “故事還沒講完。

    他很喜歡我,僅僅一次遠遠滿足不了他的欲望。

    佩德羅喜歡我這頭又黑又亮的頭發,他也喜歡。

    在我結婚後的第一年中,陰雲一直籠罩在我心頭,我難過極了。

    本該是與佩德羅一起享受幸福的日子,但我卻不得不去他那兒。

    你知道,如果佩德羅發現了我的秘密,會把他殺了——因為他深深地愛着我。

    ” “那你一定害怕極了,外婆。

    ” 她皺皺眉頭,彷佛是在極力回憶。

    “這真有點像賭博。

    就這樣過了一年後,我發覺自己懷孕了……我拿不準是誰的孩子。

    克倫莎,我不想要他的孩子,不想要。

    萬一生下來的孩子長得像他,簡直太可怕了……而且又不得不欺騙佩德羅……那會像永遠洗不淨的污點。

    絕對不能那樣。

    所以,後來就沒留下這個孩子,克倫莎,我生了一場大病,差點丢了命,但那孩子沒有了。

    這就是這段故事的結尾。

    他漸漸地把我忘了。

    我盡力在感情上彌補佩德羅。

    我告訴他盡管我也有發脾氣的時候,但我是世界上對他最溫柔的女人。

    他高興極了!克倫莎,他感到很幸福。

    但有時候,我想,我之所以對他百般柔情,是因為我曾對不起他。

    我覺得自己很不自然,就像惡貫滿盈的家夥做了件善事令人難以置信。

    這件事使我開始理解生活,也學會幫助别人。

    所以,克倫莎,你今後千萬不要為生活中已發生的事感到遺憾、後悔,不管發生的事是好是壞,都要一視同仁;因為在生活中,好壞善惡總是摻和在一起的,這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就如同你我此刻端坐在這兒一樣實實在在。

    兩年以後,你的母親——佩德羅和我的女兒出世了。

    為了生她,我又一次死裡逃生,但從此以後,我再不能有孩子了。

    我想這也是對我所做的報應。

    生活畢竟是美麗。

    日月如梭,人的罪惡也被一點點地沖淡。

    多少次,我對着鏡子裡的自己說:‘你别無選擇,隻有這樣。

    ’” “但是,他憑什麼就這樣破壞你的生活!”我感到義憤填膺。

     “世上的人有強弱之分:如果你天生柔弱你就得想辦法尋找力量。

    隻要你努力,你就一定會找到。

    ” “外婆,我能找到自己的力量的。

    ” “是的,女孩,你隻要願意,就能找到。

    一切全在自己手上。

    ” “哦,外婆,我真恨聖·朗斯頓家的人!” “不,他早就死了,一切如過眼煙雲。

    不要因父輩的罪過而去仇恨他們的下一代,也不要因為我去責怪你自己呵!我與佩德羅過得很幸福。

    但接踵而至的卻是悲傷的回憶了。

    那天他上早班。

    我知道他們在引爆開礦,佩德羅開着礦車進去把礦石裝上車。

    我不知道下面出了什麼事——誰也不知道究竟怎麼了。

    我一整天都坐在井台上等他出來。

    我等了十二個小時,當人們把他擡出來時,他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佩德羅了。

    他還活着……活了幾分鐘,剛好與我做最後的告别。

    ‘上帝保佑你’,他說,‘謝謝你陪伴我的生命旅程!’還有什麼話比這更動聽?我後來想,即便沒有賈斯廷爵士這回事,即便我能為他生下一個健康的兒子傳宗接代,這仍然是他能對我說的最美妙的話了。

    ”說完,她站起身,我倆一起走進屋子。

     喬帶着“鴿子”出去了。

    外婆帶我走進小庫房。

    庫房裡有個小盒子,一直鎖着。

    她打開盒子讓我看裡面的東西。

    盒子裡裝着兩把西班牙木梳和發罩;她拿起一把梳子插進頭發,然後用發罩把頭發盤起。

     “你瞧,”她說,“他就喜歡我這樣子。

    他說等他發了财就帶我回西班牙。

    到那時,我隻要坐在陽台上打扇乘涼,任憑世界翻雲覆雨,我們都安度着幸福日子。

    ” “你看上去仍然很漂亮,外婆。

    ” “另一把梳子是給你的,等你長大時拿出來戴,”她說,“我死了以後兩把都歸你。

    ” 說着,她拿起另一把梳子插進我頭發裡,用發罩盤起我的頭發。

    我倆站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相似。

     聽了她跟我講的這一切,我很感激她。

    這世界上,除了我,恐怕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她心底的秘密。

     我也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刻,我們戴着梳子,挽着發髻,并肩站在一起,我們四周是芬香的草藥和盆盆罐罐,外面槍聲四起。

     溶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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