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西門慶摔死雪獅子 李瓶兒痛哭官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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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

    薛姑子夜間又替他念楞嚴經解冤呪,勸他休要哭了:「經上不說的好:『改頭換面輪回去,來世機緣莫想他。

    』當來世他不是你的兒女,都是宿世冤家債主托出來,化财化目,騙劫财物。

    或一歲而亡,二歲而亡,三六九歲而亡。

    一日一夜,萬死萬生。

    陀羅經上不說的好:昔日有一婦人,常持佛頂心陀羅經,日以供養不缺。

    乃子三年之前,曾置毒藥,殺害他命。

    此冤家不争離于前後,欲求方便,緻殺其母。

    遂以托蔭此身,向母胎中,抱母心肝,令母至生産之時,分解不得,萬死千生。

    及至生産下來,端正如法。

    不過兩歲,即便身亡。

    母思憶之,痛切号哭。

    遂即把他孩兒,抛向水中。

    此是三遍托蔭此身向母腹中,欲求方便,緻殺其母。

    至第三遍,準前得生,向母胎中,百千計較,抱母心肝,令其母千生萬死,悶絕叫喚。

    準前得生下,特地端嚴,相見具足。

    不過兩歲,又以身亡,母既見之,不覺放聲大哭。

    是何惡業因緣?準前把孩兒直至江邊,已經數時,不忍抛棄。

    感得觀世音菩薩,遂化作一僧,身披百衲,直至江邊。

    乃謂此婦人曰:『不用啼哭。

    此非是你男女,是你三生前冤家,三度托生,欲殺母不得。

    為緣你常持誦佛頂心陀羅經,并供養不缺,所以殺汝不得。

    若你要見這冤家,但随貧僧手指看之。

    』道罷,以神通力一指,其兒遂化作一夜叉之形,向水中而立。

    報言:『緣汝曾殺我來,我今故來報冤。

    蓋緣汝有大道心,常持佛頂心陀羅經,善神日夜擁護,所故殺汝不得。

    我已蒙觀世音菩薩受度了,從今永不與汝為冤。

    』道畢,沉水中不見。

    此女人兩淚交流,禮拜菩薩。

    歸家益修善事,後壽至九十七歲而終,轉女成男。

    不該我貧僧說,今你這兒子,必是宿世冤家,托來你蔭下,化目化财,要惱害你身。

    為緣你供養修時,那舍了此經一千五百卷,有此功行,他投害你不得,今此離身,到明日再生下來,纔是你兒女。

    」這李瓶兒聽了,終是愛緣不斷。

    但題起來,辄流涕不止。

    須臾,過了五日光景。

    到廿七日早辰,雇了八名青衣白帽小童,大紅銷金棺,與旛幢雲蓋,玉梅雪柳,圍随前首。

    大紅銘旌,題着「西門冢男之柩」吳道官廟裡,又差了十二衆青衣小道童兒來,遶棺轉呪,生神玉章,動清樂送殡。

    衆親朋陪西門慶穿素服,走至大街東口,将及門上,纔上頭口。

    西門慶恐怕李瓶兒到墳上悲恸,不叫他去。

    隻是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大姐家裡五頂轎子,陪喬親家母大妗子和李桂姐、鄭月兒、吳舜臣媳婦鄭玉姐,往内頭去。

    留下孫雪娥、吳銀兒并個姑子在家,與李瓶兒做伴兒。

    那李瓶兒見不放他去,見棺材起身,送出到大門首,趕着棺材大放聲,一口一聲,隻叫:「不來家虧心的兒嚛!」叫的連聲氣破了。

    不防一頭撞在門底下,把粉額磕傷,金钗墜地。

    慌了吳銀兒與孫雪娥,向前搊扶起來,勸歸後邊去了。

    到了房中,見炕上空落落的,隻有他耍的那壽星博浪鼓兒,還挂在床頭上。

    一面想将起來,拍了卓子,由不的又哭了。

    山坡羊全腔為證: 「進房來,四下靜,由不的我俏歎。

    想嬌兒,哭的我肝腸兒氣斷。

    想着生下你來,我受盡了千辛萬苦。

    說不的偎幹就濕,成日把你耽心兒來看。

    教人氣破了心腸,和我兩個結冤。

    實承望你與我做生兒,團圓久遠。

    誰知道天無眼,又把你殘生喪了。

    撇的我前不着村,後不着店。

    明知我不久也命喪在黃泉。

    來的咱娘兒兩個,鬼門關上一處兒眠。

    叫了一聲我嬌嬌的心肝,皆因是前世裡無緣,你今生壽短!」 那吳銀兒在旁,一面拉着他手,勸說道:「娘,少哭了。

    哥哥已是抛閃了你去了,那裡再哭得活?你須自解自歎,休要隻顧煩惱了。

    」雪娥道:「你又年少青春,愁到明日養不出來也怎的?這裡牆有縫,壁有眼,俺每不好說的。

    他使心用心,反累己身。

    誰不知他氣不忿你養這孩子?若果是他害了,當當來世,教他一還一報,問他要命。

    不知你我也被他話理了幾遭哩!隻要漢子常守着他,便好。

    到人屋裡睡一夜兒,他就氣生氣死。

    早時前者你每都知道,漢子等閑不到我後邊。

    到了一遭兒,你看背地亂都唧喳成一塊。

    對着他姐兒每,說我長,道我短。

    那個布包兒裡也看哩!俺每也不言語,每日洗着眼兒看着他。

    這個淫婦,到明日還不知怎麼死哩!」李瓶兒道:「罷了!我也惹了一身病在這裡,不知在今日明日死也!和他也争執不得了。

    随他罷!」正說着,隻見奶子如意兒向前跪下,哭道:「小媳婦有句話,不敢對娘說。

    今日哥兒死了,乃是小媳婦沒造化,隻怕往後爹的大娘打發小媳婦出去。

    小媳婦男子漢又沒了,那裡投奔?」李瓶兒見他這般說,又心中傷痛起來,說:「我有那冤家在一日,去用他一日。

    他豈有此話說?」便道:「怪老婆,你放孩子便沒了,我還沒死哩。

    總然我到明日死了,你恁在我手下一場,我也不教你出門。

    往後你大娘身子若是生下哥兒小姐來,你就接了奶,就是一般了。

    你慌亂的是此甚麼?」那如意兒方纔不言語了。

    這李瓶兒良久又悲恸哭起來。

    前腔: 「想嬌兒,想的我無颠無倒。

    盼嬌兒,除非是夢兒中來到。

    白日裡,覩物傷情,如刀剜了肺腑。

    到晚間,睡醒來,再不見你在我這懷兒中抱,由不的珍珠望下抛。

    你再不來在描金床兒上睡着頑耍,你再不來在我手掌兒上引笑,你再不來相靠着我胸膛兒來的生抱;這熱笑笑心肝割上一刀,奴為你幹生受,枉費了徒勞,稱怨了别人,撇的我無有個下稍!」 雪娥與吳銀兒兩個在旁,解勸了一回,說道:「你肚中吃了些甚麼兒?這般隻顧哭了去!」一面繡春後邊拿了飯來,擺在卓上,陪他吃。

    那李瓶兒怎生咽得下去?隻吃了半瓯兒,就丢下不吃了。

    西門慶在墳上,教徐先生畫了穴,把官哥兒就埋在先頭陳氏娘懷中,抱孫葬了。

    那日喬大戶山頭,并衆親戚,都在祭祀。

    就在新蓋卷棚管待飲酒一日。

    來家,李瓶兒與月娘、喬大戶娘子、大妗子磕着頭又哭了,向喬大娘子說道:「親家,誰似奴養的孩兒不氣長短命死了。

    既死了,你家姐姐做了望門無力,勞而無功。

    親家休要笑話。

    」那喬大戶娘子說道:「親家怎的這般說話?孩兒每各人壽數,誰人保得後來的事!常言:「先親後不改』,親家每又不老,往後愁沒子孫?須得慢慢來,親家也少要煩惱了。

    」說畢,作辭回家去了。

    西門慶在前廳,教徐先生灑輝,各門上都貼辟非黃符。

    死者煞高三丈,向東北方而去,遇日遊神沖回不出,斬之則吉。

    親人勿避。

    西門慶拏出一疋大布、二兩銀子,謝了徐先生,管待出門。

    晚夕入李瓶兒房中,陪他睡。

    夜間百般言語溫存。

    見官哥兒的戲耍對象都還在根前,恐怕李瓶兒看見,思想煩惱,都令迎春拏到後邊去了。

    正是: 「思想嬌兒晝夜啼,  寸心如割命懸絲; 世間萬般哀苦事,  除非死别共生離。

    」 畢竟未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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