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打貓兒金蓮品玉 鬥葉子敬濟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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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進氈包來,說道:“不打緊,等我拿帖兒對爹說去。

    教姐夫且請那門子進來,管待他些酒飯兒着。

    ”【繡像眉批:安畢竟有口景,有主意。

    後之能為小員外者,非盡僥幸。

    】這玳安交下氈包,拿着帖子,騎馬雲飛般走到夏提刑家,如此這般,說巡按宋老爺送禮來。

    西門慶看了帖子,上寫着“鮮豬一口,金酒二尊,公紙四刀,小書一部”,下書“侍生宋喬年拜”。

    連忙吩咐:“到家交書童快拿我的官銜雙摺手本回去,門子答賞他三兩銀子、兩方手帕,擡盒的每人與他五錢。

    ”玳安來家,到處尋書童兒,那裡得來?急的隻牛回磨轉。

    陳敬濟又不在,交傅夥計陪着人吃酒,玳安旋打後邊讨了手帕、銀子出來,又沒人封,自家在櫃上彌封停當,叫傅夥計寫了,大小三包。

    因向平安兒道:“你就不知往那去了?”平安道:“頭裡姐夫在家時,他還在家來。

    落後姐夫往門外讨銀子去了,他也不見了。

    ”玳安道:“别要題,一定秫秫小厮在外邊胡行亂走的,養老婆去了。

    ”正在急唣之間,隻見陳敬濟與書童兩個,疊騎騾子才來,被玳安罵了幾句,教他寫了官銜手本,打發送禮人去了。

    玳安道:“賊秫秫小厮,仰[扌扉]着掙了合蓬着去。

    【繡像夾批:寫得恰好。

    】爹不在,家裡不看,跟着人養老婆兒去了。

    爹又沒使你和姐夫門外讨銀子,你平白跟了去做甚麼!看我對爹說不說!”書童道:“你說不是,我怕你?你不說就是我的兒。

    ”【繡像夾批:寫出大膽。

    】玳安道:“賊狗攮的秫秫小厮,你賭幾個真個?”走向前,一個潑腳撇翻倒,兩個就[石骨]碌成一塊了。

    那玳安得手,吐了他一口唾沫才罷了。

    說道:“我接爹去,等我來家和淫婦算帳。

    ”騎馬一直去了。

    【張夾批:兩寫書童、玳安相罵,見二人同寵,而一春花一秋實也。

    】 月娘在後邊,打發兩個姑子吃了些茶食,又聽他唱佛曲兒,宣念偈子。

    那潘金蓮不住在旁先拉玉樓不動,又扯李瓶兒,又怕月娘說。

    月娘便道:“李大姐,他叫你,你和他去不是。

    省的急的他在這裡恁有[百刂]劃沒是處的。

    ”那李瓶兒方才同他出來。

    【繡像眉批:金蓮之動,玉樓之靜,月娘之憎,瓶兒之随,人各一心,心各一口,各說各是,都為寫出。

    】被月娘瞅了一眼,說道:“拔了蘿蔔地皮寬。

    【張旁批:月娘已與金蓮疏矣。

    】交他去了,省的他在這裡跑兔子一般。

    原不是聽佛法的人。

    ”【張夾批:敬濟鬥葉,又是如此上場,特與上文作對,蓋此回是雙關文字也。

    】 這潘金蓮拉着李瓶兒走出儀門,因說道:“大姐姐好幹這營生,你家又不死人,平白交姑子家中宣起卷來了。

    都在那裡圍着他怎的?【張夾批:月娘之惡,數語道盡。

    】咱們出來走走,就看看大姐在屋裡做甚麼哩。

    ”于是一直走出大廳來。

    隻見廂房内點着燈,大姐和敬濟正在裡面絮聒,說不見了銀子。

    被金蓮向窗棂上打了一下,說道:“後面不去聽佛曲兒,兩口子且在房裡拌的甚麼嘴兒?”陳敬濟出來,看見二人,說道:“早是我沒曾罵出來,原是五娘、六娘來了。

    請進來坐。

    ”金蓮道:“你好膽子,罵不是!”【張夾批:針尖相對。

    】進來見大姐正在燈下納鞋,說道:“這咱晚,熱剌剌的,還納鞋?”因問:“你兩口子嚷的是些甚麼?”陳敬濟道:“你問他。

    爹使我門外讨銀子去,他與了我三錢銀子,就教我替他捎銷金汗巾子來。

    不想到那裡,袖子裡摸銀子沒了,不曾捎得來。

    來家他說我那裡養老婆,和我嚷罵了這一日,急的我賭身發咒。

    不想丫頭掃地,地下拾起來。

    他把銀子收了不與,還教我明日買汗巾子來。

    你二位老人家說,卻是誰的不是?”那大姐便罵道:“賊囚根子,别要說嘴。

    你不養老婆,平白帶了書童兒去做甚麼?【繡像眉批:大姐既無容,又無情,徒以父母之勢降伏其夫,豈婦道哉!後之不得其死,有由然矣。

    】剛才教玳安甚麼不罵出來!想必兩個打夥兒養老婆去來。

    去到這咱晚才來,你讨的銀子在那裡?”金蓮問道:“有了銀子不曾?”大姐道:“剛才丫頭掃地,拾起來,我拿着哩。

    ”金蓮道:“不打緊處。

    我與你些銀子,明日也替我帶兩方銷金汗巾子來。

    ”李瓶兒便問:“姐夫,門外有,也捎幾方兒與我。

    ”敬濟道:“門外手帕巷有名王家,專一發賣各色改樣銷金點翠手帕汗巾兒,随你要多少也有。

    你老人家要甚麼顔色,銷甚花樣,早說與我,明日都替你一齊帶的來了。

    ”李瓶兒道:“我要一方老黃銷金點翠穿花鳳的。

    ”敬濟道:“六娘,老金黃銷上金不現。

    ”李瓶兒道:“你别要管我。

    我還要一方銀紅绫銷江牙海水嵌八寶兒的,又是一方閃色芝麻花銷金的。

    ”【張夾批:總襯瓶兒為人。

    】敬濟便道:“五娘,你老人家要甚花樣?”金蓮道:“我沒銀子,隻要兩方兒夠了。

    要一方玉色绫瑣子地兒銷金的。

    ”敬濟道:“你又不是老人家,白剌剌的,要他做甚麼?”金蓮道:“你管他怎的!戴不的,等我往後有孝戴。

    ”【繡像眉批:咒人。

    】敬濟道:“那一方要甚顔色?”金蓮道:“那一方,我要嬌滴滴紫葡萄顔色四川绫汗巾兒。

    上銷金間點翠,十樣錦,同心結,方勝地兒──一個方勝兒裡面一對兒喜相逢,兩邊欄子兒,都是纓絡珍珠碎八寶兒。

    ”【張旁批:與王婆所掏出之汗巾特特一對,下接二人得手也。

    】敬濟聽了,說道:“耶嚛,耶嚛!再沒了?賣瓜子兒打開箱子打嚏噴──瑣碎一大堆。

    ”金蓮道:“怪短命,有錢買了稱心貨,随各人心裡所好,你管他怎的!”李瓶兒便向荷包裡拿出一塊銀子兒,遞與敬濟,說:“連你五娘的都在裡頭了。

    ”金蓮搖着頭兒說道:“等我與他罷。

    ”【繡像夾批:又受了,又不服氣。

    】李瓶兒道:“都一答交姐夫捎了來,那又起個窖兒!”敬濟道:“就是連五娘的,這銀子還多着哩。

    ”一面取等子稱稱,一兩九錢。

    李瓶兒道:“剩下的就與大姑娘捎兩方來。

    ”大姐連忙道了萬福。

    【張夾批:又找上一回。

    】金蓮道:“你六娘替大姐買了汗巾兒,把那三錢銀子拿出來,你兩口兒鬥葉兒,賭了東道罷。

    【繡像眉批:夫妻輸赢都要拿出來,何必賭?騙法妙甚。

    】少,便叫你六娘貼些兒出來,【繡像夾批:還不饒他,惡。

    】明日等你爹不在,買燒鴨子、白酒咱每吃。

    ”敬濟道:“既是五娘說,拿出來。

    ”【張夾批:此句卻是寫大姐。

    】大姐遞與金蓮,金蓮交付與李瓶兒收着。

    拿出紙牌來,燈下大姐與敬濟鬥。

    金蓮又在旁替大姐指點,登時赢了敬濟三掉。

    忽聽前邊打門,西門慶來家,金蓮與李瓶兒才回房去了。

    【張夾批:寫盡心事。

    】敬濟出來迎接西門慶回了話,說徐四家銀子,後日先送二百五十兩來,餘者出月交還。

    西門慶罵了幾句,酒帶半酣,也不到後邊,迳往金蓮房裡來。

    正是:自有内事迎郎意,何怕明朝花不開。

     (一)按:前評寫于光緒五年(1879)八月初四日。

     文龍評:此本看完。

    書架上書皆看過多遍者,少泉帶來之《西遊補》,《後水浒》,《紅樓夢補》,亦俱曾寓目者。

    且系洋闆,懶于翻閱。

    此種亦不耐屢看,然其好卻不可埋沒。

    獨不可解者,凡事不曾經過,言之斷不能親切如此。

    若謂想當然耳,恐終日沉思,亦思不到如此細膩也。

    是作者亦西門慶也,閱而以為然者,亦一西門慶也。

    但西門慶與西門慶不同耳,不存西 門之心,不作西門之惡,不貪金蓮之淫,不受金蓮之惑,閨門之中,更有甚于畫眉者。

    閱者直可與作者心心相應,正不必嗤,其肆口妄談,若所謂二才子、三才子、七、八、九、十才子者,千金小姐,知書達禮,十五、六歲,一見俊俏小夥,便想許定終身。

    斯真狗屁牛屎,為此書之大罪人也。

     (二)按:後評寫于光緒六年(1880)正月二十九日。

     禹門又雲:天卞事數見不鮮,久則生厭。

    不知男女之事,亦有厭時否?對曰:有。

    厭在人而不在事,厭在事則視乎其人。

    大凡美麗之足以動人者,全在不即不離,若隐若現之間。

    一切脂粉翠黛,珠玉簪環,錦繡衣裳,裙衫襪履,皆所以助婦女顔色者也。

    果使盡去其粉飾,止存其面目,雖冰肌玉骨,藕臂柳腰,亦可生人憐惜,惑人心神,久而久之,不倦之倦,未必不棄之不顧,難免見異思遷。

    《聊齋·恒娘》傳中“厭故喜新,重難輕易”二語盡之矣。

    此厭在人也。

     至若疾病相纏,才力不支,奔被莫定,窮困無聊,此則迫于不能,并非出于不願也。

    乃有丹田水滿,欲海不波,寸池冰寒,相火滅盡,此又學識兼到,閱曆已深,先存不可之思,慚臻不肯之域,其或老之将至,求壽方殷,悔之已深,改過不吝,經多見廣,追求不過如斯,痛巨創深,畏懼時妨不免,此則厭在事也。

    其人固不易逢,然而其權在我,懸明鏡看穿真假,揮慧劍斬斷糾纏。

    庶幾廣大兩間,容留久住麼;磨二豎,回□潛逃,未□非榮榮上焉者也。

     若西門慶者,陷溺恚沉,安能援手?罪孽深重,不得回頭。

     品玉者早與輸金者現報于生前,而死後更可想矣。

    昔有老人置二妾,請其友命名。

    友曰:一名忠娘,一名孝娘。

    老人曰:何如此莊重也。

    友曰:豈不聞《千字文》有言乎?孝當竭力,忠則盡命。

    是雖笑談,亦足發人猛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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