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槥車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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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其中一大半是顧氏直隸嫡系,忠誠用命,勇武善鬥,遠非積弱京營可比。

    長州尚有軍馬萬餘,騎兵急行入京,步兵跟随,不過七八日,應當可以趕在各地勤王軍隊之前抵京。

    這七八日加之離京的七八日不過半月,二十四衛皇帝尚不可能全數整革,果然如此,使内外交攻,兵谏未必沒有速戰成功的可能。

    還有,自己掌糧秣多年,比誰都清楚長州的糧儲,如果速戰成功,則補給應該足夠支持這場兵谏。

     再往細處想,國家英雄甫喪,民心振奮激蕩之時,居廟堂之肉食者便開始圖謀烹狗藏弓,所以,連清君側的口實都是現成的。

    這不是聖人所言的天時地利人和,但這是他蕭定權自己的天時地利人和。

     山雨尚未來,他已冷汗如雨下,然而遍體滿心涼透的同時,他的頭腦也從未有一刻像現時這樣清明,這樣冷靜。

    他想到的,他的表兄和堂兄也都想到的,他們精明如此,他們以為可行,那大概确實可行。

    為了不滅權欲也好,為了不滅癡嗔也好,他們在為了自身謀劃的同時,切實也想救他。

    或者說隻有救了他,他們的貪戀癡嗔才能滿足,才能平定。

    否則,那也是終身要在血管裡躁動的血液,他們将終身坐卧不甯。

    正如他現下一樣。

     不錯,就在他獨居孤城,策劃圖謀的時候,他悚然發覺,雖明知天子差遣他前來的用意,他其實還是很興奮。

    或者從一開始,他内心的深處便隐隐意識到了這個機會,許昌平和顧逢恩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向前推了他一把。

    明知或會喪權,或會喪生,他依舊不減興奮。

    如同長途奔馳一樣,雖然留給了他火灼般的傷痛,其實也使他興奮到了極點。

     他也悚然發覺,無論他如何不能認同父親和手足的某些作為,他與他的父親和手足,其實果然血脈相通。

    總有那麼一刻,同源的貪功戀勢的血液會在他們的血管中燒沸。

     他從來并非不慕權勢,在他所愛之人都遠離後,隻有那些深沉暗夜夢回間不可告人的電光石火,尚能瞬間照亮他灰暗孤單的人生,支撐他繼續艱難前行。

    他從來并非不解權勢的甘美,即便有人不戀華堂采色,西眉南臉;即使有人不喜翻雲覆雨,一呼百順;卻從來沒有人能夠拒絕,有朝一日有望成真的那些夙願,那些夢,以及心中的那個理想國。

     他其實和他們一樣貪嗔,一樣癡迷。

    作為離天最近,随時可以一步登天的人,誰也不知他每每是怎麼樣奮力,才得使血管中危險的沸騰冷卻。

    然此時此刻,他對自己亦無能為力。

    他擡起雙手,慘白得幾近透明的皮膚下,青色的血管蜿蜒暴起,他可以看見自己的血液正在其間多麼迅疾的奔騰宣洩,紅如烈火,豔如烈火,燃燒如烈火。

    這一刻的燃燒,發生于他見過了如此壯麗自由的山河之後,他甯可轟轟烈烈的身名俱裂,不堪再忍受緩緩默默凍死于深宮中寂寞的一隅。

     大約對每個人來說,山河之美皆是催化,催化一個儒雅文士可以捉刀,可以殺戮,殺戮後還可以嗜血。

    他表兄的一生便是活生生的例證。

     風滿樓,雨急下,剪除腥膻,他突然打了個寒噤,渾身冷汗息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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