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槍打美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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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淫賊鑽天豹,瞧見上法場的犯人中有這麼一位,打扮得跟台上唱戲的一樣,一邊蹚腳鐐一邊連說帶唱,視死如歸、大義凜然,還以為是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的綠林英雄,不由得紛紛叫好。

    不過來到法場之上,誰也逃不過挨上一槍。

    到了時辰,死囚們均被五花大綁,蒙上眼罩,摁在美人台上一字排開跪好了,有的哭天搶地,有的屎尿齊流,有的抖成了一團,走到這一步再說什麼也來不及了。

     小劉莊磚瓦場周圍,看殺人的老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擠成了密不透風的人牆。

    有當官的先來宣讀犯人的罪狀,告訴在場看熱鬧的老百姓因何槍斃這些人。

    正當此時,東邊的人群如潮水般往兩旁退開,當中讓出一條道路,前有一面銅鑼開道,敲得驚天動地,後面跟着一隊人馬,原來是執法隊開槍殺人的劊子手到了。

    為首一人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身穿軍裝,腳踩馬靴,肩挂絲帶,系到脖子根兒的銅紐扣閃閃發光,左右斜挎皮槍套,真得說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十幾個小學徒緊緊跟随在後,一個個梗着脖子,擰眉瞪眼闊步向前。

    這位是誰呢?說開天地怕、道破鬼神驚,九河下梢頭一把金槍,天津衛人稱“神槍手陳疤瘌眼”。

    當真是鼎鼎大名、如雷貫耳,沒見過的也聽說過。

     據說這位陳爺早年在軍閥部隊當兵,沖鋒陷陣之際讓子彈崩傷了一隻眼,眼珠子雖然保住了,但那隻眼卻再也看不見東西,并且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使人不敢直視。

    陳爺卻有個艮勁兒,隻有一隻眼正好練準頭兒,省得再睜一目眇一目了,從此下了二五更的功夫,本來槍法就好,再鉚足了勁這麼一練,那真叫指哪兒打哪兒,說打左鼻子眼兒,一槍下去右鼻子眼兒保證是囫囵個兒的。

    當年上陣殺敵打洋人,陳爺是一槍打倆,從沒失過手。

    後來解甲歸田,當上了行刑隊開槍執法的劊子手,負責槍斃犯人,可不論怎麼改朝換代,總是穿那身舊軍裝,收拾得整齊利落。

    老百姓給他喝了一個“神槍”的名号,在天津衛占了一絕。

     槍斃雖然不比前朝的砍頭那麼多規矩,門道可也不少,這裡邊有偷手,能斂外财。

    好比說挨槍子兒的這位,家裡把錢給到了陳爺,開槍的時候,手裡就留了分寸,一槍出去打個對穿,腦袋上隻有一個窟窿眼兒,死得快不受罪,屍首也完整,易于苦主收殓。

    如若趕上十惡不赦之徒,又不曾給過人情,那就過過手瘾,順便也讓老百姓開開眼,找準了位置一槍打下去,頭崩腦碎,腦漿子濺出一丈開外,來一個“萬朵桃花開”。

     陳疤瘌眼帶隊一進小劉莊法場,人群炸雷也似叫起好來。

    陳疤瘌眼見天津衛的老少爺們兒這麼捧他,心裡也挺高興,臉上卻不動聲色,坐在馬上向四周抱拳拱手。

     有好事之輩擠上前來對陳疤瘌眼說:“陳爺,您今天恁麼的也得亮亮絕活兒啊。

    ” 陳疤瘌眼應了一句:“各位瞧好兒。

    ” 周圍有人起哄:“陳爺,把您的金槍掏出來,讓大家夥兒見識見識!” 旁邊的就說了:“金槍是随便往外掏的嗎,掏出來就得要人命,要不拿你試試槍?” 陳疤瘌眼哈哈一笑,抖了抖手中的絲缰,催馬帶隊穿過人群,來至美人台前。

    旁人下馬都是身子往前探,右腿往後跨過馬屁股這麼下來,陳疤瘌眼不同,腰闆挺得筆直,右腿往前擡,越過馬首,雙腿一并,直溜溜蹦下來,磕膝蓋不打彎,絕對的潇灑。

    小徒弟立刻跑過去,接過缰繩把馬牽到一旁拴好。

    陳疤瘌眼整了整衣襟,拽了拽袖子,摘下皮手套撣去身上的塵土,倆靴子馬刺碰馬刺,“咔嚓”一聲給監刑的長官立正敬禮,交接大令拔出手槍。

    這支槍了不得,德國造的鏡面駁殼槍,長瞄二十響,滿帶燒藍,足夠九成新,烏黑锃亮泛藍光,悶機連發通天擋,雙鳳胡椒眼兒,還是膠線抓把兒。

    在法場上開一槍上一次子彈,如果沒給夠好處或罪大惡極的犯人,子彈頭用小鋼鋸锉出十字花來,打到身上可不是一個眼兒,一下一個大血窟窿。

    執法官念罷一個人的案由,他就開槍崩一個。

     小劉莊磚瓦場是片荒地,地勢低窪,當中有個土台子,一尺多高,喚作“美人台”,取銷魂之意,名字好聽,卻真是要人命的地方,不知在這兒處決過多少人了,腳底下的土和别處顔色不同,已經讓血浸透了。

    民間傳言“家裡有傷寒痨病的,在美人台上抓一把土,回去連同香灰吃下,就不會再咳嗽了”。

    要說也不是沒有道理,噎死了還咳嗽,那就詐屍了。

     當天的美人台上,鑽天豹的案子最重,所以他是最後一個等待槍決的,當官的念完了他的案由,下令槍斃。

    許多看熱鬧的老百姓這才知道,此人是一夜奸殺五個黃花閨女的淫賊鑽天豹,都恨得牙根兒癢癢,不少人往地上吐唾沫,後悔之前給他叫了好。

    閨女被他奸殺的那五家人,連同在場看熱鬧的,為了一解心頭之恨,争相給陳疤瘌眼掏錢,讓陳爺萬萬不可便宜了這個淫賊。

     陳疤瘌眼收了不少錢,也知道老百姓最痛恨淫人妻女的惡賊,把之前槍斃犯人使用的鏡面匣子插入皮套,“吧嗒”一聲鎖上銅扣,過去跟當官的嘀咕了幾句,不慌不忙走到鑽天豹跟前,“刺啦”一下,扯去賊人臉上的眼罩,把鑽天豹這張臉亮出來,好讓圍觀的老百姓看清楚了。

    他一招手把幾個小徒弟叫過來,遞上兩個挂了粗麻繩的鋼鈎。

    這倆大鈎子跟初一的月牙兒相似,又尖又長,鋒利無比,泛起陣陣寒光,太陽光底下直晃人的二目,看得人脊梁骨冒涼氣。

    還沒等鑽天豹明白過什麼意思來,陳疤瘌眼手起鈎落,一邊一個穿進了鑽天豹的鎖骨。

    這一招是過去對付飛賊、重犯的手段,如今很少有人再用,雖說隻傷及皮肉,但是穿了鎖骨,賊人的本領再大也施展不出。

     鑽天豹剛才還是昂首闊步,一臉的大義凜然,這兩枚鈎子一穿進去,疼得他嘴裡直學驢叫喚,哎呦呦一陣罵娘,咬牙切齒,怒瞪陳疤瘌眼,引得圍觀人群起哄叫好。

    陳爺聽見有人喝彩,不理會鑽天豹怎麼瞪眼如何罵娘,轉過頭來對衆人拱手緻意,又命小學徒的把鑽天豹挂在一根木頭柱子上。

    幾個徒弟答應一聲,如狼似虎沖上前去,打掉他頭上的守正戒淫花,拔下英雄膽,拽住鋼鈎後面的麻繩,拖死狗似的把鑽天豹拽到柱子下邊,地上留下兩條血道子。

    把個鑽天豹給疼得,話都說不出來,光會叫喚了。

    這根木頭柱子一人多高、一抱多粗,一大截埋在美人台中,底下綁了三根“抱柱”,頂端有一個鐵環,年深日久已然變成了深紅色,也分不清是鏽迹還是血污,當學徒的将兩條繩子穿過去綁定,甩下來繩子頭兒捆在木樁子上。

    這幾個半大小子本就是歪毛兒淘氣兒,槍法還沒練出來,壞招可全會,綁繩子的尺寸恰到好處,鑽天豹的罪可受大了,上不去下不來,踮起腳尖剛剛能夠得着地,肩膀上的鈎子越掙越深,磨得骨頭吱吱作響,疼徹了心肺,口中一個勁兒地叫罵,爹娘祖奶奶,什麼難聽罵什麼。

     陳疤瘌眼聽到鑽天豹嘴裡不幹不淨,上前伸手一扯繩子,把個鑽天豹疼得龇牙咧嘴,全身直哆嗦,黃豆大的汗珠子連成串往下掉,再想罵可罵不出來了,隻會吸溜涼氣兒了。

    陳疤瘌眼嘿嘿一笑:“鑽爺,今天是我陳疤瘌眼送你上路,對你的案由,咱也略有耳聞,隻因你把案子做到這兒了,如今免不了一死抵償。

    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陳某開槍執法乃奉命行事,下手之時若有個輕重緩急,可别怪我伺候不周。

    ”舊時法場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無論是砍頭還是槍斃,行刑的劊子手不能與犯人交談,更不能報自己的名姓,還别說是殺人,屠宰牲口也是如此,以免陰魂不散,惡靈纏腿。

    但是陳疤瘌眼行伍出身,兩軍陣前殺人如麻,他可不信這一套,況且他的槍是國家法度,殺惡人即是善舉,從來不怕犯人得知他的名号,知道了更好,到了閻王殿上也可以替他陳疤瘌眼揚名。

     陳疤瘌眼說完話,背對鑽天豹走出十步,一轉身從腰中掏出另一支勃朗甯手槍。

    這支手槍真漂亮,槍身側面有軋花的圖案,象牙槍柄上鑲嵌寶石,兩邊均雕飛馬,槍口上還有滾花,陳疤瘌眼一向視如珍寶,輕易舍不得拿出來。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知道陳疤瘌眼這是金槍,槍不是金的,槍法卻值金子,這一下有熱鬧可瞧了!陳疤瘌眼槍斃别的犯人隻走三步,頭都不回甩手一槍就了結了,槍斃鑽天豹卻走到十步開外,臉對臉地開槍,金槍陳疤瘌眼那是何等名号,這必定是要亮絕活兒,今天這趟紅差沒白看!圍觀的人群一時間喧聲四起,拼了命地起哄叫好。

    陳爺也是外面兒人,老百姓這麼給面子,當然得賣派一下,高聲沖人群喊道:“老少爺們兒,咱這頭一槍打哪兒?” 此話一出,木頭柱子上的鑽天豹心說完了,甭問,這是有人花了錢了,不想讓我死個痛快,要一點一點弄死我,這都趕上老時年間的萬剮淩遲了,兩片黃連一鍋煮——除了苦還是苦,本以為挨上一槍一死了之,想不到不止一槍!此賊心下驚駭萬狀,卻尋思也不過多挨上幾槍,何不能忍此須臾?因此仍在嘴上逞強,他也是為了給自己壯膽,扳倒葫蘆灑了油——豁出去了,梗着脖子罵道:“我去你媽的,你個挨千刀的老王八蛋,敢不敢給鑽爺我來個快當的?” 陳疤瘌眼一擡頭,眼角眉梢擠出一抹瘆人的邪笑:“鑽爺,您了省點力氣,咱這一時半會兒的完不了,你爹一聲媽一聲的不嫌累嗎?” 他這話一出口,吓得鑽天豹真魂都飛了,簡直不敢細琢磨,一時半會兒完不了是什麼意思?便在此時,隻聽周圍有人高喊了一聲:“打左耳朵。

    ”陳疤瘌眼瞄都不瞄,擡手就是一槍,再看對面的鑽天豹,“哎呦”一聲,疼得全身一抖,左耳多了一個窟窿眼兒,往下流血、往上冒煙。

     老百姓一看陳爺的槍法神了,看都不看擡手就打,指哪兒打哪兒,分毫不差,頓時彩聲如雷,光叫好都不解恨了,有人帶着煙卷兒,點上一根遞上前來。

    陳疤瘌眼接在手中道了一個“謝”字,站在原地抽了兩口,一邊吐煙圈一邊問:“二一槍打哪兒?”又有人喊道:“右耳朵!”陳爺點了點頭,擡手又是一槍,彈無虛發,正中鑽天豹的右耳。

     接下來陳疤瘌眼問一句打一槍,打一槍人群便喝一聲好,那邊鑽天豹就慘叫一聲,其間有人送煙送茶,還有送點心的,許多有錢人買賣大戶,都給送花紅犒賞,一把一把的銀元擺在美人台上,這都是額外的犒勞。

    陳爺談笑自若、不緊不慢,打順手了還來個花樣,什麼叫蘇秦背劍、怎麼叫張飛蹁馬,右手打累了換左手,兩隻手都有準頭兒,槍在手裡颠過來倒過去上下翻飛,看得在場的衆人眼花缭亂、目瞪口呆,前八百年、後五百載也沒見過這麼玩槍的,都玩出花兒來了!前前後後一共打了七十六槍才把鑽天豹正了法,最後一槍挑了淫賊的天靈蓋,腦漿子灑了一地。

     飛賊鑽天豹在美人台上挨了陳疤瘌眼七十六槍,打得跟馬蜂窩一樣,渾身上下已經找不出囫囵個兒的地方了。

    陳爺手底下有分寸,前七十五槍繞過要害,給鑽天豹留了一口氣兒,打完最後一槍才真正死透了。

    圍觀百姓無不拍手稱快,活該這個淫賊,落得如此下場,正是“人生自古皆有死,這回死得不好看”。

     鑽天豹不是本地人,又惡貫滿盈、死有餘辜,屍首扔在法場之上,沒有苦主收殓。

    此時就見打法場外走進一個老道,這個老道長得太老道了,頭盤發髻、須長過胸,卧蠶眉、伏羲眼,臉色青中透灰,賽過蟹蓋,手持拂塵、背負木劍、頭頂道冠、身穿道袍,一派仙風道骨。

    隻見他手搖一個銅鈴,讓擡埋隊的人把鑽天豹的屍首收殓了,打飛的天靈蓋也給撿了回來,湊到一塊兒用草席子裹住,擡到小木頭車上,一路推去了西關外的白骨塔。

    這一去不要緊,天津城可就鬧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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