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個故事 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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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霸氣的背影。

     執行制作人也皺着下巴搖頭,起身看着林夏坐下,這才跑過來小聲對制作人嘀咕。

     “看她坐的位置,應該是上周剛剛替補進來的伴舞群衆演員……” “什麼?!”制作人眼角一翻,氣得差點笑出來,“一個群演也有這麼大的派頭?!” 要知道這裡坐的可是中國音樂劇界最牛的班底,過個十幾年,說不定還能撈上個大師的帽子戴戴。

    還别說導演,就是那幾位主演,除了當紅的歌手,就是音樂劇科班出身的老戲骨,在舞台這片領域裡,他們積累的名望和榮譽絲毫不亞于影視巨星! 林小姐這麼一個小小的群演,能在衆目睽睽之下耍這種花槍,也的确是聞所未聞了! “我看她的資質倒是還不錯,說不定可以解開我們現在的困局!”導演老爺子倒是有點興奮。

     其實林夏每天都和導演打招呼,隻是老爺子面對的人太多,從未注意過她。

    不過今天這個特殊的時刻,這個平時隐藏在衆人中的姑娘卻讓他眼前一亮。

     “老師,您這是病急亂投醫啊!”制作人一臉愁容,“我知道您昨晚一夜都沒有合眼,不如我先讓人送您回酒店休息一下吧。

    ” “你是在說我精神錯亂了麼?”老爺子臉色一沉,“那你說現在還有什麼辦法能解決!明天的公演怎麼辦?!“制作人的腦袋像根蔫黃瓜一樣垂下來,沮喪地扯着頭發。

    整個劇場仿佛籠罩着一層烏雲,壓在人們的心頭。

     林夏在衆人怪異的目光下一路走回群衆演員坐的區域,心說你們這幫人懂不懂什麼叫真正的明星!真正的明星當然是有強大人格魅力的人,一群悶葫蘆坐在那兒,誰能知道你是哪根蔥啊! 直到坐下之後,她才注意到事情仿佛真的有些不對勁,遠處導演和制作人一直在低聲地争論着什麼,雖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但兩人的表情卻越來越沉重。

     “哎!”林夏碰了碰鄰座姑娘的肩膀,“今天到底怎麼了?老爺子的頭發好像一夜之間又掉了不少呀,都快全秃了……” “你真是太牛了!” 那姑娘和林夏是同期進組的,和她混得比較熟了,十分敬佩地豎起了大拇指。

     “一般一般,這不都是咱們應該做的麼?說正事,到底咋啦?” “你是真不知道麼?昨兒晚上沒看娛樂新聞?” “沒有……”林夏昨晚跟白起關于聖誕節争論了一番,氣得連電視都沒看就去睡覺了。

     “咱們那位女主角,那個啦!”同伴用手在喉嚨上一橫,臉色像見了鬼一樣難看。

     “安琪?”林夏眼前頓時出現了那張海報上少女的身影,壓低聲音驚恐地問,“死啦?!” “什麼呀!怎麼就死啦死啦的啊?”同伴一臉嫌棄。

     “沒死你比畫這個動作!”林夏隻恨她不是自己的閨蜜笑笑,否則早就動手掐這死丫頭了。

     “比死了還難過呢。

    ”同伴歎了口氣,“昨晚上也不知道怎麼了,嗓子一下子就壞掉了……” 林夏心中一沉,作為一名未來的天後,她當然理解嗓子對于一個音樂劇演員來說有多麼重要,那就像大海對于魚群,天空對于飛鳥,是比生命還要寶貴的東西。

     安琪這個名字對于戲劇圈内的人來說,就像一顆超新星般耀眼。

     這部《悲慘世界》是中國戲劇界幾十年來難得的盛事,在被敲定要引入中國的那一刻起,就時刻吸引着媒體的目光。

     人們都在談論,究竟這出戲的女主角該由誰來扮演。

    A太國際化,B似乎缺少一些舞台表演的經驗,而呼聲最高的C檔期又成了問題。

     在大家不斷的猜測中,聚焦在這部作品身上的目光越來越多,可真的到了宣布演員名單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為之大跌眼鏡。

     女主角珂賽特的扮演者——安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姑娘,年紀剛剛二十出頭,在這之前出演過的最重要的角色,無非是路人或者賣花姑娘之類的龍套。

     可在發布會上,當那個瘦弱安靜的姑娘唱起主題曲時,所有人都為之迷醉了。

     媒體經常會用天籁來形容歌聲,但聽過安琪唱歌的人全都認為自己從前一直都在濫用“天籁”這個詞彙。

    真正的天籁之聲,就該是這樣純淨無瑕的,仿佛一塊水晶般通透。

     一時間,安琪這個名字引爆了所有報紙網站戲劇版的頭條。

    她是誰?她從哪裡來?這個女孩的身世如同一個未解之謎般令人好奇。

     所有的期待都将在明晚的演出中得到答案,可就在一條走向巨星的道路即将展開的時候,她卻在一夜間失聲了…… “這事兒說起來也挺邪門的!”鄰座的丫頭神經兮兮地說,“據說昨晚他們找了北京最好的耳鼻喉科醫生,卻根本查不出病因來!就像人們傳說中的一樣……” “什麼傳說?”林夏一頭霧水。

     “當然是這個劇院的詛咒呀!” “詛咒?” “傳說解放前這個劇院曾經屬于一家私人歌劇團。

    有一對青梅竹馬的男孩女孩在這裡一起長大,後來其中的小女孩因為長相出衆,又有一個金嗓子,長大後成了大明星,想要離開這裡,卻沒想到那個男孩早已經愛上了她。

    也是在聖誕之前的平安夜,男孩綁架了女明星,想要強迫她留下來和自己在一起,卻沒想到一時激動錯手殺了女孩,悲痛之下也在舞台上自殺發上。

     這間屋子的裝飾依然保持着幾十年前的風格,像個歐洲鄉間别墅的起居室。

    可沙發扶手上的鍍金已經斑駁脫落,金黃色壁紙也黯淡無光,梳妝台前帶綠色玻璃罩的黃銅台燈同樣是民國年間老式的設計,但這都是資方特意保留下來的。

    他們隻是重新裝修了舞台區域和大廳,後台基本都維持着原本的樣子,因為這些老物件在某種意義上有文物的價值。

    不過在此時,這種已經逝去的奢華卻在人心頭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大石。

     對面一共有四個人,導演老爺子坐在正中間,制作人陪在他身邊,把林夏領過來的執行制作站在他們身後。

    而角落裡,鋼琴邊上還坐着一個女孩,她就是這次演出的女主角安琪。

     她穿着一件高級定制的羊絨大衣,平靜地坐在椅子上。

    林夏一直認為安琪這種女孩不太适合穿這種高級定制的服裝,因為那些過于奢華的東西會讓人忽略掉她本就清純如水的雙眸。

    不是每個人都能鎮得住好衣服的,在這方面林夏對自己一直都很有自信。

     但安琪和林夏不同,她一直都是個很安靜的美人,像一幅靜止的油畫,光彩都藏在人們注意不到的暗處,隻有當她穿上戲裝、登上舞台的時候才會綻放出來。

    林夏在前幾次彩排的時候親眼見識過那個畫面,這個看上去有些文弱的姑娘會像一顆恒星般耀眼。

     但現在這顆星星已經黯淡無光,眉間眼角全都是深深的倦容,一夜之間,整個人比那張海報上的瘦了一圈。

    是啊!你面對着人生中一個難得的可以改變你命運的機會,卻倒在了最後一步上,誰能高興得起來呢?“你是叫林夏吧?”導演老爺子先開了口,打破了屋子中尴尬的沉默,“抱歉,我之前沒有注意到你。

    ” “您老人家别跟我客氣,您注意不到我是正常的!”林夏笑着說。

     她說的是實話,每天這百十号人都得跟導演老爺子打招呼,如果不是今天林夏抓住了機會,他老人家又怎麼會注意到伴舞人群中的她呢? “性格很爽快,也很直接,真是一個做演員的好料子。

    ” 導演眯着眼睛端詳着林夏,“我現在有個請求,不知道你能不能答應?” “我明白!”林夏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說,“給安琪看病是吧?不過我家那個大夫開價太高了,我建議你們先試試别的法子。

    ” “大夫?什麼大夫?”導演一臉詫異,心說這姑娘光看長相和性格來說,資質絕對是一流的,但怎麼總是感覺缺根弦兒呢?而且身上還有股子莫名豪爽的江湖氣…… “你們不是聽說我家裡有個診所才找我來的?”這回換到林夏奇怪了。

     一邊的制作人接過來話來,說:“安琪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現在我們缺一個女主角,導演希望你能夠試一試。

    ” 晴天霹靂!不!不!不!是天上掉餡餅了!這就叫天生麗質難自棄!林夏心裡就像點着了一車禮花彈似的,如果現場沒有其他人,林小姐恐怕早就一個跟頭翻上天,再打一套太祖長拳來表達心中的狂喜。

     “真的麼?”林夏還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看導演,又看看制作人,仿佛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安琪坐在一邊默默看着喜形于色的林夏,依然平靜如水,隻是臉上的倦容更深了一層。

     “我們這出戲沒有給安琪安排B角,所以現在隻能死馬當活馬醫。

    ”制作人無可奈何地說。

     “我這是在發掘戲劇界的新人才,你應該相信我!”導演老爺子有些不高興了,“安琪也是我這麼發掘出來的,我看這位林小姐也擁有成為巨星的潛質。

    ” “好吧,那就試一試吧。

    ”制作人歎了口氣,問林夏,“女主角的唱段都會麼?” “會!”林夏用力點頭,她跟了好幾次彩排了,雖然歌詞不太熟悉,旋律總還能記得。

    “那就來一段獨唱吧,修道院那一場。

    ”導演用眼神鼓勵着林夏。

     “好……”林夏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回憶着那個經典的唱段。

    橡木貓頭鷹挂鐘的秒針走了一圈兒,屋子裡安安靜靜的隻能聽見滴答聲,導演和制作人大眼瞪小眼等着林夏開口。

     “能給個提示麼?”林夏誠摯地說。

     “你不是說自己都會唱麼!”制作人差點爆了粗口。

     林夏倒不在乎被罵,她現在顧不上這些,因為她現在實在太緊張。

     其實她從小都是個不怯場的姑娘,可今天這個幸運來得太突然了,讓她一時間還接受不了。

     “别緊張,先深吸氣,把胸腔擴張開,熱身要做好。

    ”一個聲音輕柔地說。

    安慰她的人,竟然是一直沉默不語的安琪!她的聲音溫暖純淨,像穿透玻璃溫室的陽光。

     林夏訝異地轉頭看向她,這不是能說話麼? “這裡時靈時不靈,我也沒有辦法。

    ”安琪指了指自己的喉嚨,轉身打開了鋼琴蓋,擡起纖長的手指輕輕彈起了一段前奏。

     林夏心裡有些愧疚。

    眼看機會就要被搶走,可安琪還能真心真意地安慰她,甚至給她伴奏。

    絕大多數演員甚至會為了謝幕時站的位置和得到了多少掌聲而争風吃醋,但這一切在安琪心中仿佛不存在,她的眼裡隻有那個角色。

     可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林夏按照安琪說的,調整好自己的氣息,跟上了她的伴奏。

     于是乎,整個走廊裡,乃至前面舞台區休息的演員們,都聽到了一段奇怪的聲音,很像是唱歌,但不太像人類發出的歌聲,好似春天來臨時野貓們發出的呐喊! 一曲唱罷,林夏神清氣爽地看向導演和制作人。

     “老師!老師!”制作人抱着已經昏厥的老人狂呼,“老師您要挺住啊!我們不能沒有您啊!當年舊金山大地震您都幸存了下來,這點小事對您來說不算什麼呀!” 林夏傻眼了,早就聽老師和白起說過自己唱歌難聽,可是她從來都不信,難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但就算再難聽,您老人家也不用以昏迷來表示抗議吧! 不僅僅是制作人,連安琪和執行制作都撲上去搶救老人。

     “不是你的錯。

    老師他年紀大了,血壓一直……”安琪擡頭對林夏說了一半,聲音便哽住了。

     林夏能看出她很努力地想要發出聲音,但直到憋紅了臉都無法再開口,看來嗓子是真的出了問題。

     “一世英名啊……”老人從昏迷中幽幽轉醒,握緊制作人的手,神色激動地說,“我對好苗子從來都沒看走過眼!沒想到今天……” 完了!這回美夢是白做了!林夏有些尴尬,輕輕吹了吹劉海。

    但就在這個時候,她仿佛聽到門外有人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中透着一絲嘲弄的意味,那意思仿佛在說就您這樣的人,也敢說自己沒走過眼? 可林夏卻覺得是那人在嘲笑自己的歌聲,她又羞又惱地猛地回頭,昏暗的走廊中仿佛有一雙閃爍的眼睛,從門縫往裡面偷窺。

     打開門的時候,走廊上卻空無一人,隻有那盞接觸不良的老壁燈還在滋啦啦地閃着…… “你……看見了什麼?”安琪從失聲中恢複了過來,覺察到了林夏的異樣。

     “哦!有隻耗子跑過去了,這種老劇場裡耗子還挺多的。

    ”林夏嘴上打岔,可眼睛還一直盯着那條幽暗的走廊。

     這條走廊很長,盡頭是一個岔路口,一條通向前面的舞台,另一條通向一道狹窄的木質樓梯,一面被舞台的場燈照亮,另一面卻黑乎乎的,所有人走過時都不會往那個方向看。

     但是那片黑暗裡卻有些東西在吸引着林夏,說不清它究竟是什麼,卻讓她感到身上冷飕飕的…… “你怎麼還在這兒?”制作人的咆哮打斷了林夏的思緒。

     是你們請我來的好不好!卸磨殺驢,這也太勢利了吧! “算了……别為難她……”安琪勸住了制作人,對林夏抱歉颔首,“對不住了。

    ” 林夏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更沒法子對安琪這樣溫柔的女孩瞪眼,于是乖乖地給躺在椅子上捯氣兒的老爺子鞠了個躬,慢慢退出了房間。

     安琪也跟在她身後送了出來,站在門口時,她拉住了林夏,悄悄地問:“林小姐,剛才你是不是看到了有人在外面?” “沒有啊?說了是耗子嘛!”林夏打着哈哈,其實她心裡也不敢确定剛才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人”,說出來還不吓死這個弱不禁風的姑娘? 聽到林夏的答案,安琪仿佛有些惆怅,但轉瞬間便恢複了平靜,很禮貌地對她點頭示意,轉身關上了門。

     林夏一邊琢磨着剛才安琪臉上遺憾的神色,一邊向外走,走到那個岔路口時卻停下來了。

     她在原地猶豫了片刻,咬了咬嘴唇,走向了那條窄窄的樓梯。

     在林夏沒注意的瞬間,黑暗裡有一雙眼睛在幽幽閃爍着冷光。

     肆 那條樓梯越走越長,已經超出了林夏的預料。

     按道理說,這條樓梯在舞台附近,應該是通往台頂貓道的。

    貓道是指台闆上空的幾排鐵架,供場工們來調試燈光和吊杆。

     但這條樓梯卻在應該轉向貓道的地方拐了個彎,旋轉着通向了上方。

    一路上一盞燈都沒有,林夏隻能借助手機的亮光來照路。

     樓梯很老,完全是木質的,有些木闆已經爛掉了,一腳踏空便會掉進無底的黑洞裡。

    但令人驚訝的是,這裡顯然有打掃過,沒有一點點灰塵,卻也沒有留下任何的腳印。

    林夏感到身上陣陣冰冷,那雙在門外閃爍的眼睛一直在她心中揮之不去,耳邊也一直回蕩着鄰座丫頭說的那段話。

    “冤死的女明星化成了鬼魂,嫉妒所有能活着唱歌的人,索命來了!” 世界上當然沒有鬼,隻有被認為是鬼的妖物。

    如果真的是那個死去的女演員在機緣巧合下成了妖物,潛藏在這裡向安琪這樣的女孩們下手的話,就能解釋為什麼安琪會在一夜之間失聲了。

     但是如果對方真的是個惡靈,自己今天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個問題。

    雖然她從小跟着老爹林建南習武,但是單獨面對一個惡靈,憑自己那幾招拳腳恐怕是不夠的…… 可林夏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她深思熟慮地把計劃做好,那就不是林夏了。

    她這麼做也隻有一個原因,一個像安琪那樣的好姑娘被一個惡靈傷害了,就算是今晚要把整座劇場燒掉,也得把那家夥找出來! 旋轉樓梯的角度越來越大,而且每一層傾斜的角度都不一樣,仿佛一個錯亂扭曲的空間。

    黑暗包圍着林夏,四周像深海一般寂靜,隻有腳下的地闆吱吱呀呀地響。

    她已經走出了很遠,從距離和高度估計已經超過了整棟建築的範圍。

     邪門!太邪門了!隻可惜沒帶着金刀來,手上有趁手的兵器時,心裡才能有底。

     正在林夏心中惱怒的時候,忽然腳下開始震動,所有的樓闆在一刹那間活動了起來,不斷拍打下去,再擡起,再拍打下去,噼裡啪啦的聲響如同冰雹砸在屋頂,整座樓梯像沉睡中的怪物突然醒來,試圖将林夏吞進無數的漆黑巨口之中。

     “媽媽呀!” 林夏不由得毛骨悚然,心中的感覺已經不是害怕這兩個字能形容的了,整個身體的每一寸皮膚都仿佛被無數的電極刺激着,從頭上到腳下全都是酥麻的。

     人類的情緒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東西,任何一種情緒到了極點都會發生轉化,變成另一種感情色彩的情緒。

    比如說恐懼,當一個人恐懼到了極限,就會轉化成憤怒…… 林夏小姐這輩子最大的武器,除了那一身天上之姿的皮囊之外,就是能讓白起也避之不及的憤怒了……惹什麼人也别惹女人,惹什麼女人也别惹一個在胡同裡長大、從小打遍街坊無敵手的女人! “滾出來!”一聲大吼之後,林小姐非但沒有逃走,反而憤怒地向樓梯上方沖去。

    管它什麼惡靈不惡靈,誰敢這時候吓唬本小姐,誰就準備挨揍吧! 林夏瞬間化成了一道憤怒的閃電,咆哮着橫沖直撞,一路上不知道打折了多少根欄杆,轉了多少的彎路,終于在不遠處的黑暗中看到了一點點光亮。

     不會錯的,就是那雙眼睛!“今兒本小姐跟你拼了!”還沒等對方動手,已經狂暴化的林夏便縱身躍了過去,如同猛虎撲食一般。

     對方被她的氣勢搞了個措手不及,正想向後退一步閃開,卻沒想到已經來不及了。

    林小姐一個漂亮的燕子三抄水已經到了眼前。

     林夏祖傳的金絲纏刀手早就忘幹淨了,也顧不得什麼招式,現在隻有閉着眼睛打一套“王八拳”。

     所謂王八拳,其實是胡同裡小孩子們打架時用的亂拳,講究的是要把雙拳好似風車一樣地舞起來,令對方沒有還手的餘地,隻有挨打的份。

    而林小姐在王八拳上的造詣,遠勝于一般人……那真是拳拳到肉,聲聲似鐵,令人對被打的那位頓生同情。

     “等等!等等!”對方求饒道,“先别打了!” 林夏心中一閃,仿佛是個年輕男孩的聲音,語氣很痛苦,但是嗓子卻是清清亮亮的,聽上去十分悅耳。

    不太像是個惡靈,倒像個練過很久聲樂的男孩。

    她心裡想着,手上的拳頭也停了,在黑暗中一把抓住了對方胸前的衣服,掏出手機來照亮。

    竟然是個很俊秀的年輕人,一雙靈活的眼睛閃亮如星。

     “你真的能看到我?”年輕人驚異地問。

     “我何止看得到你,還能打得到呢!”林夏晃了晃拳頭,“你是什麼妖魔鬼怪?從實招來!” 叁 “真的看得到啊!”年輕人愣了片刻,轉而狂喜,激動地搖着林夏的手臂,“那你肯定不是普通人了!能幫我個忙嗎?你認不認識大夫,要最好的大夫!” 林夏被問愣了,沒想到這人上來什麼都還沒說就讓自己找大夫,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隻能實話實說:“我倒是認識個姓白的大夫還不錯。

    ” “他在哪兒?”年輕人一下子找到了救星,激動地問,“大夫在哪兒?” 協和醫院心髒科住院部,走廊上空無一人。

    值班護士趁着大家午睡的工夫,也趴在桌子上打盹。

     “大夫在哪裡?” 這個聲音生澀得如同久未轉動過的齒輪,低沉壓抑。

     小護士被吵醒,擡起頭揉了揉眼睛,整個人吓得一愣。

    站在櫃台外的男人有一頭銀白的頭發,和一雙狠戾的眼睛,讓她想起了某種食肉動物。

     “你說什麼?”小護士顫巍巍地問。

     “你們的大夫在哪裡。

    ”“那個辦公室。

    ”小護呆呆地指了指走廊盡頭的屋子。

     “謝謝。

    ” “别客氣。

    ”護士愣在原地,看着那孤獨冷厲的身影一步步向着值班醫生辦公室走去。

    整個人這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是要幹嗎來着?好像是在問大夫在哪裡…… 此時此刻,與協和醫院一城之隔的雍和宮裡,冰雪還未消融,空氣中飄蕩着淡淡的茶香。

     雍和宮,在康熙年間是雍親王胤禛的王府。

    老皇帝死後,胤禛便繼承了皇位,搬進了皇宮之中,他就是人們所說的雍正皇帝。

    這座府邸後來就被改成了行宮,被稱為雍和宮。

    清朝的皇帝大多笃信佛教,尤其是藏傳佛教,乾隆九年時,這裡便被改建成了一座正式的皇家寺院。

     如今皇帝已經随着曆史走進了故紙堆裡,而這座紅牆黃瓦的喇嘛廟卻被完好地保存了下來。

     往常的日子裡,這座寺廟可以說是北京城香火最盛的廟宇之一。

    每年大年初一,無數善男信女都會半夜就在廟門外排隊,等着去上新年的第一炷香。

     而今天這裡卻人煙稀少,隻有常年在此栖息的麻雀們偶爾叫上兩聲。

    放眼望去,整座雍和宮都被白色所覆蓋,仿佛一座冰雕雪砌的建築。

     這座寺廟規模巨大,光是大大小小的佛殿就有兩百多間, 其中供奉着無數的佛像。

    最角落的院子裡,有一間小小的佛堂與衆不同。

    這裡正中的神位上并沒有擺着佛像也沒有護法的金剛,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紅面長須的關帝像,關老爺手中還托着那把青龍偃月刀,雖說也是威風凜凜,但在這樣一座莊嚴的寺廟中,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庭院中積滿了未打掃的雪,屋檐下燃着一個紅泥炭爐,鑄鐵壺裡的水咕嘟嘟地滾着,帶着茶香的水汽從壺嘴升騰起來,缥缈如雲。

     白起坐在火爐邊的竹椅上,細細品着一杯淡茶。

    椅子上鋪上了軟厚的棉墊,坐上去十分舒适。

    那杯茶雖然淡了些,但很有回味,像一個很悠遠的故事。

     在這樣沒有北風的冬日,一段這樣恬淡的時光,很安靜,很舒服,很适合閉上眼睛沉浸其中,慢慢享受。

     佛堂裡走出一個高大的紅衣僧人,濃眉大眼,高鼻闊口,臉上有些風霜之色,卻顯得寶相莊嚴,仿佛一尊護法天神。

    他把一個紅色紙箱抱到廊下,自己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一邊拆着那箱子,一邊用炯炯有神的眼瞪着白起。

     “時候不早了,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白起仿佛睡着了,靜靜閉着眼睛不答話。

    喇嘛看他不理自己,有些氣惱,用兩根指頭捏起一個空茶盅丢過去。

     眼看那茶盅就要打到白起的鼻尖,卻被一隻迅捷如風的手半路抄截了下來。

     “放心數吧,我不會惦記你那點香火錢。

    ”白起微微睜了睜眼,把茶盅放回竹幾上。

     喇嘛嘴裡啧啧了兩聲,繼續拆那隻功德箱。

     這幾十年來,中國人雖然腰包裡鼓了,但心裡卻一直空得很。

    人就是這樣,窮的時候隻想吃一口飽飯,等吃飽喝足了就該琢磨上層建築的問題了,更多的财富往往會帶來更大空虛。

    于是乎越來越多的人依然像從古至今的信徒們一樣,将大把大把的鈔票投資給自己的信仰,用來交換内心的甯靜。

     但是那也得是香火好的地方,像這種喇嘛廟裡的關帝堂,能見到一張一百塊的鈔票就算是不錯了。

     喇嘛數着那一箱子花花綠綠的紙币,對白起抱怨說:“你在哪兒喝茶不可以,為啥非得占着這兒呢?而且還非得這兩天來……” “這裡人少。

    ”白起淡淡地說。

     “你也知道這幾天人少啊!”喇嘛一瞪眼,開始碎碎念,“這幾天人們都去過洋節了,沒人顧得上來我這兒燒香,我一年就這幾日清閑,還得陪着你在這兒幹坐着。

    我就沒有生活麼?我就不能有娛樂嗎?我就不能去逛逛街會幾個網友麼?菩薩們都放假了,我還得堅持崗位,我容易麼?” “可你是個喇嘛呀。

    ”白起有些詫異地看着他。

     “喇嘛怎麼了?喇嘛就不能有自己的人生嗎?”喇嘛憤憤地握着手裡的錢,大多都是塊八毛的零票。

     “你這種樂觀向上的态度我很欣賞。

    ”白起微微地點頭以示贊許。

     “你這種做朋友的态度,我就很不欣賞了。

    ”喇嘛一臉正氣凜然,“來了這麼多次,也不知道給關老爺上個供奉!做人啊,最重要的是講義氣。

    你連關老爺都不敬重,還怎麼跟我這樣義薄雲天的人做朋友!” 喇嘛正在憤慨,卻見眼前的竹幾上多了一個黑亮的漆盒,如同說書人的醒木那般大小,線條流暢精緻,漆面亮得能當鏡子使。

     “前些天有個病人送的。

    ”白起說,“就當是我這幾日的茶錢吧。

    ” “先别忙,等我驗驗貨吧。

    ”喇嘛已經按耐不住了,他了解白起,知道這家夥拿出來的東西一定不俗。

     漆黑蓋子剛一打開,一股濃烈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喇嘛急忙掩鼻,臉上卻是大喜。

     “酒膏子!就沖這味道怎麼說也是明朝泰昌之前的酒了!好東西啊!” 再看那盒中,是一塊墨塊大小的膏體,晶瑩閃耀如同琥珀一般。

    酒膏原本也是酒,隻不過日久天長酯化了,将所有的酒力都濃縮成了這一點點。

    但是現在這酒膏不能直接兌水飲用,需要挑出大拇指蓋大小的一塊,放進能裝十斤酒的酒壇之中,先用五斤二十年陳釀的紹興酒兌開,用竹刀打去上面的浮沫,再加上五斤新釀的紹興酒沖調,不斷攪打,等到酒香滿屋,才算是能喝了。

    否則隻是舔一舔,就能讓普通人醉上幾天! 喇嘛是内行人,知道這東西的珍貴,頓時欣喜若狂,把這幾天對白起的種種不耐煩都忘了個幹淨。

     “我去拿兩壇子酒,咱們兌上嘗嘗。

    ”喇嘛說罷便手舞足蹈地沖回佛堂裡去了。

     白起也沒攔他,深深吸了口清冽的雪氣,把冷茶潑了,又換了杯熱的,剛剛放在唇邊要喝,耳邊就響起了陣陣腳步聲。

     片刻之後,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院門之外。

     “大哥,就算你真的讨厭聖誕節,也不至于為此就出家了吧?”林夏穿着一身白色貂皮大衣站在雪地裡,很有些冰雪女王的氣勢。

     “我并不讨厭一個用謊言誤導大衆的節日,我隻不過不是‘大衆’而已。

    ”白起冷冷地說,“就算你非要拉着我過聖誕節,也不用追到這裡來吧?佛門清淨,不是你适合來的地方。

    ” 隻要林夏還在,白起先生所追求的甯靜就永遠無法達成…… 他們兩人這兩天一直在怄氣,白起搞不懂的是,像林夏這樣的女孩喜歡過聖誕節很正常,但為什麼非得把所有人都拉上一起受罪,還跑東跑西做兩份兼職來掙錢? 而林夏搞不懂的是,為什麼會有人不喜歡聖誕節呢?但今天她不是來吵架的,吵架回家吵就夠了,天寒地凍地跑過來當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我說白大夫,白醫生,妙手回春的白神醫……”林夏收起脾氣,強迫自己态度要好一點,“我今天要給你介紹個病人,幫幫忙呗?” “如果還是居委會劉大媽的話就不必了。

    ”白起搖頭,“告訴她,别老疑神疑鬼了,她的體格比你都好。

    ” “我也被劉大媽忽悠了好不好……”林夏委屈地說,“這次真的是有病人,别的醫生解決不了的病人。

    ” 白起對林夏的熱心毫不懷疑,他隻是懷疑她的判斷力。

     “我這次相信你,但交換的條件是,從今天起你不能再要求我配合你做任何關于聖誕節的活動。

    ”白起沉吟片刻說,“還有萬聖節和情人節。

    ” 嘿!情人節本小姐為啥要跟你一起過呀!大哥您是不是每天照鏡子的時候都要問,魔鏡魔鏡誰最美啊? “放心!以後就算是你八十大壽請我,我都不參加!咱們老死不相往來吧!” “那就算成交喽。

    ” “一萬年不變!”林夏焦急地說,“那就别磨叽了,趕緊出發。

    ” 白起滿意地起身,随着林夏向院外走去。

     “酒剛到怎麼就走了?”身後喇嘛追了出來,兩手各拎着一個五十斤的酒壇,卻健步如飛。

     “留着你自己喝吧,明天我不來了。

    ”白起走了兩步回頭說,“見網友這種事,我勸你還是留心一點。

    ” “你還會擔心我的安全?”喇嘛的自尊心仿佛受了刺激。

     “我是擔心那些女孩子的安全。

    ”白起鄭重地說。

     “休得胡說!尤其是在如此美麗的小姐面前,不許玷污我出家人的清譽。

    ”喇嘛放下酒壇,精神抖擻地走到林夏面前,雙手合十,“這位女施主的長相真是佛緣深厚,能否給小僧留個微信?” “啊?”林夏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候搞愣了,沒聽說出家人見面還要微信的。

     “你給與不給,我都在這裡,不悲不喜……”喇嘛眼中佛光湧動。

     “那我還是不給了吧。

    ”林夏很警惕地向後躲。

     “你不是很急麼?”白起已經走到了院門之外。

     林夏雙手合十,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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