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故事 鎖心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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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地回響,除此之外仿佛墳墓一樣死寂。

     我對石橫使了個眼色,共同在心中默數了三下,猛地拉開車門! 冷冽的月光照進車廂裡,映出的卻是一片柔色,溫軟如玉。

     車廂中是一個别有洞天的小小世界,稻梗編制成的卧榻,一床團花錦繡的棉被,幾件女子的衣裳,和女子日常生活所用的一切,甚至榻間還放着一塊沒有繡完的櫻花手帕,簡直就是一位南國千金的閨房。

     我正在疑惑間,卻聽石橫對着車廂暗處的角落大吼了一聲。

     “出來!”他說着就要提刀向前。

     我伸手攔住了他,把繡春刀護在胸口,走進車廂之中,從腰間取出火折點燃了床頭的紅燭。

     燭火搖曳的柔光中,一雙澄碧如海的眼睛正怯怯地望着我…… 肆 那是我一生中所見最美麗的女子。

     她柔軟玲珑的身軀上裹着一件绀青色的唐織和服,和服上繡滿了翩翩蝶翼,垂在腦後的發髻上點綴着幾隻珊瑚镏金的钗子,一看便是個東瀛少女。

    她的皮膚未曾施過任何脂粉,卻柔弱嬌嫩得宛如初春剛剛受過晨露滋養的櫻花,将世間的凡塵全部洗淨。

    她的樣子青澀稚嫩,似乎是個不知世事的幼女,卻能讓每個被風霜洗禮的男人回憶起初次親吻的那個女孩,不禁心生憐惜。

     但是在我所生存的世界裡,一切心中的柔軟都是緻命的,它的背後藏着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尖刀,永遠都懸在心髒的上方,稍有松懈就會因此喪命。

    錦衣衛有不少好手是死在女人和小孩手下的,我見過不少弱不禁風的女子,殺起人來卻比習慣了刀頭舔血的男人們還要狠辣。

     “出來!”我低聲喝着,慢慢向後退了兩步,擺出一個防禦的架勢。

     她應該是聽得懂我的話,怯生生地匍匐着向外爬行,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屬相互摩擦的聲音。

     當她爬到更明亮的地方我才看清,她拖着一條镔鐵鎖鍊,長長的鎖鍊如同一條蟒蛇盤在車廂的角落,那條鎖鍊的盡頭竟然直接嵌入了她的胸口,就在心髒的部位,上面還貼着一張符紙,朱砂寫就的蛇形咒文蜿蜒其上。

     我是個見慣了酷刑的人,在錦衣衛中當差,什麼刀山油鍋都見怪不怪,但我從未見過人犯被用這樣的方式鎖着,就像是藩王們豢養在家中的惡犬,卻沒有見到項圈在哪裡。

     “你是誰?”我冷冷地問她,在搞清楚她有多重要之前,我還沒有打算把她直接呈獻給我的上司。

     “快說!不然現在就要你的命。

    ”石橫威脅道。

     東瀛少女被石橫兇惡的眼神吓到了,目露惶恐,像一頭受驚的小鹿。

    她很努力地想要開口,卻隻發出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

     我對石橫使了個眼色,讓他向後退一些,随後從腰間解下羊皮水囊遞向她,柔聲安慰:“不要急,喝點水再講。

    ” 這是一種審訊的手段,現在有時也會用到,有人唱紅臉,有人就要唱白臉。

    犯人在受了威脅打擊之後,自然會對那些向她示好的人産生信任。

     少女眼中的驚慌果然減卻了不少,慢慢伸出好似白玉雕琢成的小手接過水囊,放在唇邊喝了一小口,旋即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好喝吧?裡面兌了蜂蜜桂花。

    ”我心底裡冷笑着,“現在能告訴我你是誰了嗎?” 少女仿佛能聽懂漢話,但是說起來很困難,思索了一會才怯怯地開口:“櫻。

    ”“櫻,能告訴我你為什麼在這裡麼?”櫻努力地想了想,又不知道該怎樣表達,比比畫畫了一通,最後指向胸口的那張符紙。

    “她是不是想讓你打開?”石橫在身後提醒我。

    我用刀尖挑起那張紙,大吃了一驚。

    那張紙下有一把色澤黯淡的鐵鎖,鎖栓深深紮進了她的胸口,仿佛從心髒中穿過,再從另一端的皮肉中穿出,血迹斑斑的鎖身還随着心跳陣陣微顫着。

    這不可能!我第一時間告訴自己,無論什麼人,心髒被刺穿都是絕對不可能存活的! 櫻此時依舊天真爛漫地看着我,打着手勢仿佛在乞求我為她打開這把鎖……我從來都是個當機立斷的人,但那個時候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大人!”石橫在身後叫了一聲,諱莫如深地望着我。

     我倆往外走了幾步,避到了一個那少女聽不到的距離。

    “裡面是怎麼回事?”直覺告訴我,石橫可能知道些什麼。

    “不瞞大人,卑職有個遠房的叔父是個遊方術士,自稱遊曆過海内外不少奇景仙山。

    卑職幼年時也愛聽他講一些酒後的胡話,都是些靈怪的故事。

    ”“你想說什麼?”我看他臉色頗有異樣,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看法。

     “那時候卑職總是覺得叔父是在吹牛,不過今天這女人卻讓我想起了他曾講過的一個故事。

    ”石橫有些敬畏地又望了一眼車中的女孩,“他說扶桑東瀛有一種妖女,容貌奇美,天性單純,但生來胸口上便長着一把心鎖,這把心鎖便是制約她法力的東西。

    據說那把鎖對于她們來說堅固無比,隻有站在波濤洶湧的礁石岸邊,花上幾百年時間,讓海水慢慢侵蝕,才能擺脫,但很多妖女就這麼化成了海中泡沫。

    但對于凡人來說,解開那把鎖卻十分容易,隻是舉手之勞。

    而第一個打開她心鎖的男人,就能讓她與自己心意相通,擁有她一生的愛慕,同時也能驅使她做任何事情。

    ”“這麼說……”我沉吟着思索。

     “我本來也不信世間會真有妖魔邪祟,但今晚這個女人卻與我叔父所說的樣樣符合。

    ”石橫臉色凝重,“如果他說的都是實話,那劉太監的計劃就是自己打開這個妖女的心鎖,然後驅使她禍亂宮廷,甚至殺死一切擋在他面前的人,包括皇帝!” “有道理!”我心中此時已經有了主意,但還是故意問石橫,“那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有句冒犯的話,卑職不知當講不當講。

    ”石橫謹慎地問。

     “但說無妨!” “那我就直說了!大人和卑職都是在衙門裡吃冷竈的倒黴蛋兒,如果沒有天大的機會落在我們頭上,這一輩子也别想翻身。

    現在大人不如自己打開那妖女的心鎖,然後借此機會奪回那些本來就該屬于我們的東西!” “可是……”我猶豫着轉過身,望着那一地的死屍面露愁容。

     石橫急切地轉到我面前,單膝拜倒:“大人在卑職心中可不是猶豫的人,當斷則斷啊!卑職我福薄命淺,唯有追随大人您才能有出頭之日!當下這金馬駒子蹦到了眼前,豈能錯失良機!” “說的什麼話!你雖然是我屬下,但我心裡一直拿你當自己家的兄弟,從今以後我們就以兄弟相稱,萬萬不可見外!”我笑吟吟地扶起石橫,撫慰道,“兄弟,你說的也有道理,我聽進去了。

    既然如此,我就依你!” “大哥果然英明!小弟我這輩子跟定大哥了!”石橫情緒激動,想要再次下拜,被我攔了下來。

    我們再次回到車廂之中,而櫻還不知道即将要發生什麼。

     “我替你解開這鎖,好不好?”我柔聲說着向她靠近。

    櫻聽了我的話,笑逐顔開,像個孩子似的撲向我,看來是被這心鎖折磨壞了。

    “急不得。

    ”我穩住了她,再次查看了一番那把心鎖,它被符紙封印着,應該是為了防止她自己解開心鎖。

    隻要揭去這封印,再想辦法打開鎖就可以了。

    我做好了一切準備,深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扯下了符紙。

     刹那間眼前光輝閃爍,整個車廂都明亮了起來。

    再看那把鏽迹斑斑的心鎖,仿佛被打開籠門的鳥兒一樣雀躍着,鏽漬如時光倒流般漸漸褪去,露出光潔晶瑩的鎖身,像是用一整塊美玉雕成的。

     櫻興奮地拍掌,撲上來像隻雀兒般親吻着我的臉頰。

     “現在怎麼辦?要不……用刀試試?”石橫提起尖刀要遞給我。

     櫻再次被他的刀吓到了,一邊擺手一邊後退躲避着。

    我當時心中也沒有底,想研究一下那把玉鎖的構造,可剛剛碰到冰冷的鎖身,忽然指尖一陣酥麻。

     隻見那把玉鎖兀自消散成無數的微粒,仿若天上繁星飄蕩在眼前,轉眼間,那些顆粒在櫻的手心中彙聚成一枚小小的明珠,像個小生靈似的躍躍欲試,忽然跳起飛向櫻的嘴邊。

     櫻輕啟朱唇将那顆明珠吞了下去,那一刻我的心髒仿佛被一道閃電劈中,眼前出現了我爹雪地裡的屍體、上司殺意十足的眼神、同僚的嘲笑……人生中的每一幕都飛閃而過。

    我感到自己在顫抖,想要轉身逃走,可在我的身後,那些過往的恐懼都在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來,而我的前方卻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

     “别怕……我是你的了,以後再也不用害怕了……”一個聲音在我耳邊溫柔地安慰,把我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像個嬰兒似的被擁抱着,她的手臂雖然細嫩,卻給了我許久未曾體驗過的溫暖。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已經擁有這個女人了。

     “成了麼,大哥?”石橫已經無法掩飾他的緊張。

     我默默點點頭,從櫻的懷中掙脫,我不喜歡被人看到我脆弱的樣子。

     石橫知道大功告成,一陣狂喜,跳出車廂連吼了三聲,仿佛要把這幾年所受的憋屈全都化作呐喊發洩出來。

     我的心中也異常興奮,但多年以來的經驗告訴我,不到塵埃落定的那一刻,永遠不要高興得太早!現在,我的計劃隻剩下最後一步了…… 我默默走出車廂,悄無聲息地握住倭寇武士留下的長刀,走到正在狂喜的石橫背後,用冰冷的刀刃砍下了我結拜兄弟的頭。

    倭刀果然夠鋒利,殺人隻在一瞬之間,他停止呼吸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都還沒散掉。

     石橫對我的判斷沒有錯,我一直都是個當機立斷的人。

    從他跟我講關于妖女的傳說那一刻起,這個計劃就已經制訂好了。

    他的聰明在于沒有想把櫻獨吞,而是把她獻給我,而他的愚蠢也同樣在于這一點。

     我怎麼可能留一個知曉我秘密的人活在世上?就像他嘲笑那個小太監的話一樣,真是太天真了。

     當我解開心鎖的那一刹那,櫻的心仿佛真的同我的心融合在一起了。

    她不僅僅在一瞬間掌握了我所說的語言,而且仿佛能洞悉到我心中所想的一切。

    她的心本是如無物一般純真,而此時的她已經和我一樣了。

    在我殺死石橫前的那一刹那,就是她把那把倭刀遞到我手中的。

     我很喜歡這樣的女人,不問任何問題,不管這在凡人們眼中是對是錯,堅決地服從一切指令。

    哦不,她不是在服從指令,而是在踐行我心中的每一個念頭。

     那天晚上我僞造了現場,對上彙報說錦衣衛校尉石橫孤身犯險,勇鬥倭寇。

    而我卻因為趕到得太晚了,沒有救下石橫兄弟的性命。

    至于那個小太監和那輛大車,早就被我沉進黑暗冰冷的河水裡去了。

     當我帶着櫻返回京城的那一天,我知道自己終于踏上了那條夢寐以求的青雲之路。

    櫻雖然外表看上去隻是個柔弱的少女,卻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如果不是确信她永遠不會背叛我的話,我都會對這個女人産生畏懼。

     她可以施展妖術輕而易舉地隐入京城任何一座府邸,探聽到滿朝文武所有人的醜聞隐私,讓我有了足夠的把柄去交易;她可以迷惑人心,讓我從犯人口中套出案件最關鍵的線索,讓我不必動用酷刑就可以輕松破案;她也可以方才還同我在暖閣中飲酒,一刻鐘之後便将我仇敵的人頭擺到酒桌之上。

     在見到她之前,我不相信世界上會有妖物,而現在,我巴不得自己就是一個妖物。

     有了幾乎無所不能的妖物幫忙,再加上我缜密細緻的籌劃,我的功績和官職飛一般地上升。

    不到兩年,我已經從一個芝麻大小的七品小旗,搖身一變成了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四品鎮撫使!即便是那個錦衣衛指揮使的位子,也幾乎近在眼前了。

    而當年那些把我踩在腳下的人們,不是已經獲罪問斬,就是在戰鬥中“殉國”了。

     隻有那個我當年替他洗過腳的上司還活着,我發過誓要讓他生不如死,所以現在他是為我洗腳的雜役。

    我幾乎可以讓櫻替我做到每一件事情,但有一件卻永遠不能,就是像妖物一樣獲得幾近永恒的生命。

     有一日正是午夜,小樓的雕窗半掩,能看到當空的皓月,夜風襲入拂動着圍床的紅幔,桌上的鎏金銅爐裡正焚着一爐檀香,香氣幽幽熏得人陣陣迷醉。

     “煉郎,你想知道我長生的秘密麼?”櫻怅然地依偎在我胸口,纖纖玉指撥弄着我的下颌。

    “每個人都想知道長生的秘密,你看看皇帝就知道了。

    ”我就算不說,她也知道我心中所想,我沒有必要瞞她。

    她突然直起上身,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口中吐出一顆菩提子大小的明珠,懸浮在半空中,不甘寂寞地躍動着。

    “這究竟是何物?我們第一次相見時,我就見過它。

    ” “用你們中華道家的話說,這是内丹。

    ”她解釋說,“每個妖物的妖氣都是有限的,你可以把妖氣理解為妖物們的血液。

    不同的妖物有不同保存自己妖氣的方式,我生來就有的那把心鎖,就是我們這一族妖氣聚集的産物,當那把心鎖被打開時,就會化作這顆内丹。

    它就是我長生的秘密。

    誰得到這顆内丹,誰就能得到我剩下的所有生命。

    ” “那如果你失去這顆内丹會怎麼樣?”“失去它,我就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櫻說着再次躺下,把臉緊緊貼在我的胸口上,“如果你想要,我現在就可以給你。

    ”就像死去的石橫說的那樣,這個妖女會對我千依百順,服從我一切的命令。

     可我發現,我現在完全不想那麼做!我對自己的這個念頭感到害怕,難道她身體的溫度已經融化了我心底最堅硬的那一部分?那可是我在這個血腥的世界中存活下去唯一能指望的東西! “不要怕……我已經是你的了……”小丫頭像那天一樣擁抱了我,喃喃着睡去。

     那一晚,她睡得很香甜,而我卻整夜未眠。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終于到了最關鍵的一步。

    我已經打通了文武百官所有的關節,現任的錦衣衛指揮使也不過是一個傀儡。

    但即使是錦衣衛指揮使也隻是個三品官,還要背負着鷹犬的罵名。

     我不想一輩子當鷹犬,不想做别人可以輕易犧牲掉的炮灰! 我還想封侯拜相,我想成為那個站在高塔上的、真正的主宰者! 如果可以的話,劉太監的計劃由我來完成,也不是什麼妄想。

    而如今想要往更高處的位置爬升,我需要征服的隻剩下一個人,就是皇帝陛下。

     于是按照我設想好的計劃,櫻被我送進了宮中。

    我需要她日日夜夜待在皇帝身邊,讓我了解這個帝國中最難以了解的人。

     她果然不負我的期望,不斷從宮中替我帶回皇帝的消息,對于他的一切喜好、習慣甚至是怪癖,我比那些跟随他一生的太監們都要熟悉。

     我在一步步地謀劃着,感覺自己離真正走到皇帝面前的那一天越來越近。

     可我等來的,卻是另外一種結局。

     那一晚我正在小樓上等待櫻的消息,窗外電閃雷鳴,床頭的紅幔被冷雨澆濕了,毫無生氣地垂下來,像條蛇蛻去的死皮。

    已經很晚了,櫻還沒有回來。

    我們早有約定,如果過了子時她還沒有回來,我就要另想出路了。

     紫禁城雖然戒備森嚴,但對她一個妖物來說卻是如履平地,我不該有什麼擔心。

    我說服自己繼續等下去,可當我望着香爐中最後一點火星緩緩熄滅的時候,我心頭忽然湧上了一絲寒意。

     我沒有再多想,打開樓闆之下用于應急的鐵箱,裡面有一袋價值連城的金珠瑪瑙,還有去甯波港一路上的官憑路引,在那裡常年都有一艘大船在等着我出海。

     永遠給自己留一條後路,這是我的準則。

     可等我倉皇逃下樓時,卻看見指揮使大人親自帶着三百名手持鋼刀的錦衣衛,在漆黑的雨幕中等待我。

    他們曾被我拿住了把柄,也曾是我的手下,可現在卻是來抓我的行刑人、劊子手。

     電閃雷鳴中,我被五花大綁扔進泥水中,平時對我言聽計從的指揮使大人宣讀了聖旨。

     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隻聽到了隻言片語,卻也讓我絕望透頂。

     “勾結妖魔,意圖謀反!” 我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沒有被當街斬首,而是被扔進了錦衣衛的诏獄。

    即使暫時不死,我也知道自己将面臨什麼樣的地獄。

    在一番番酷刑過後,我已經奄奄一息。

    可我始終沒有聽到任何關于櫻的消息,隻是被不斷逼問是否還有其他同黨。

     在诏獄熬過七天七夜的折磨之後,我被帶往了另一個地方。

    雖然沿途都被蒙上了眼睛,但我卻在下車的一瞬間從縫隙中辨認出了自己身在何處。

     竟然是一座道觀! 我正在奇怪的時候,士兵們不由分說地蒙好了我的頭套,架起我繼續前進。

    我隻能憑着僅存的一點點精神感知到我們仿佛在不斷向下走着,一層一層的螺旋樓梯,仿佛正在走向地獄的關口。

     終于停下了,頭套也被扯了下來,我努力地分辨着周圍的環境。

    這似乎是一間狹小的地牢,黴臭得讓人不禁掩鼻,石壁上不斷向下滴着污水,牆上的鐵鑄火把突突突地燃燒,影子在牆上跳躍像是惡鬼的舞蹈。

     “你就是上官煉?”我身後有個冷厲的聲音說。

     那是個高大的中年道人,須發都是赤紅色的,穿着一身火炭色的道袍,面目兇惡得像是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餓虎。

     “見了新任國師還不下跪!”身後的士兵狠狠将我踢倒,“如果不是張真人入宮,陛下就險些被你這妖人給害了!” “貧道如不是有先師所傳至寶捆妖索護身,恐怕也降她不住。

    ”那個什麼張真人向前走了兩步,用拂塵擡起了我的下巴,“那個妖女很是珍貴,她的内丹可以讓凡人長生。

    現在你是唯一能命令她交出内丹的人,陛下期待這個機會已經很久了。

    現在該怎麼做,你知道了吧?” “我還有選擇麼?”我冷笑着問。

    “沒有,做不做都是死,死得痛快不痛快就看你了。

    ”道人毫不遮掩地說。

    “很好!帶我去見她吧。

    ”“她就在你面前。

    ”我順着他手中拂塵所指的方位望過去,隻見在地牢的角落裡,鎖着一個“人形”。

     她已不能被稱為人了,隻能說是個人形,枯瘦得像是一把稻草,低垂着頭,不知是死是活。

    無數根鐵鍊捆綁着她,另一端全都牢牢釘死在牆上,每一根鐵鍊上都貼着用朱砂寫就的符文,與櫻最初封印心鎖的那一張很像。

     曾經如櫻花般嬌嫩的少女,此時已經與一具屍沒有什麼分别了。

    “櫻……”我顫聲說,“擡起頭來看看我。

    ”她仿佛聽到了我的呼喚,努力地從束縛中擡起了頭,透過她蓬亂的額發,我隻能看到一雙虛弱的眼睛,仿佛風中的燭火,随時都會熄滅。

    “煉郎,你還是選擇了等我……”她的口氣不知是喜是悲,“我開心得很。

    ” 我剛要開口,那個惡道卻在我耳邊大聲呵斥:“兒女私情到了鬼門關再續吧!現在不想讓你的郎君被萬剮淩遲,就乖乖交出内丹。

    ” 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充滿了不屑。

     “你現在是否還能與我心意相通?”我低聲問。

    她沒有答話,點了點頭。

    我猛地向前一撲,像隻發了瘋的野獸一般狂吻着櫻幹癟的嘴唇。

     惡道仿佛已經察覺到了什麼,大叫一聲不好,抽出寶劍向我砍來,可是已經晚了。

    在我們雙唇相接的那一刹那,那顆凝聚着櫻畢生妖氣的内丹已經傳到了我的腹中。

     那種感覺我至今無法忘記,就像是脫胎換骨一般。

    我身上的傷口在一瞬間痊愈,一股強勁如同飓風的力量在體内不斷遊走着。

    此時道人的劍鋒已經到了我的耳邊,我不假思索地回手一抓,一股無形的妖氣噴湧而出,将他的喉嚨輕而易舉地捏了個粉碎! 國師張真人到死也沒有想到,自己将唯一的法寶捆妖鎖用在櫻的身上是多麼失策!除了那幾道鐵索,還有什麼能束縛住已經脫胎重生的我呢? 衛兵們來不及反應就被我輕松地殺死了,我陷入一種莫名的狂喜,不僅即将重獲自由,還迎來了夢寐以求的長生。

     “恭喜你,煉郎,你已經脫胎重生了!”櫻激動地說。

    “你現在還能感受到我心裡在想什麼嗎?”我站在血泊中問。

    “以後永遠都不能了,我的内丹已經傳給了你,我已經是一介凡人。

    ”她苦澀地笑着,“可我現在不需要這個能力了,隻要知道你等了我,就足夠了。

    ” 她話音剛落,我手中那把奪來的寶劍就已經透過鐵鍊的縫隙,插進了她的心窩。

    “很可惜,我也不再需要你了。

    ”我俯下身子,貼在她的耳邊輕聲說。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她沒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樣流下眼淚,或者是對我破口大罵,那張已經殘破不堪的臉上竟然露出了笑容,像是第一場春雨後綻放的櫻花…… 哈!這個女人真是美啊,連死都死得那麼美! 伍 提琴獨奏飄蕩在包着黑色大理石的牆之間,如泣如訴。

     白起一直默默地看着窗外,身前那隻純金的煙灰缸裡已經堆了一小捧煙頭了。

    他的臉色仿佛比往常還要冷峻,像一座爆發前夜的火山,平靜中蘊藏着焚城的烈火。

     上官煉倒是興緻高漲,他已經在喝今晚的第三瓶酒了。

    他始終都在手舞足蹈、繪聲繪色地講着,就像是舞台上國王的獨白。

    講到每一個被他殺死的人時,那張陰冷的臉上不但沒有出現一絲絲的悔意,反而帶着勝利者的笑容,仿佛過去的一切背叛和殺戮,都是他人生的勳章。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她麼?”他洋洋得意,“因為在诏獄的日子裡,我已經想通了,櫻是我唯一的弱點。

    如果不是因為對這個女人的一點點動情,我怎麼會被捕呢?我還是那句話,心底的柔軟是最緻命的尖刀!把她殺掉之後,我就再也不是陰影裡的鷹犬,而是站在這個野獸叢林裡真正頂點的強者!” 他又喝下了一整杯的紅酒,洋洋得意地對白起炫耀着自己的戰果。

     “那天之後,我還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權力未必掌握在人們看得見的人手裡。

    就算做了皇帝又能怎麼樣,還不是依然受制于人?我完全可以不抛頭露面,利用那些傀儡們來達到我的目的。

    反正什麼生意最掙錢,我就做什麼。

    我可以把賭注壓在努爾哈赤那十八具盔甲上,也可以資助孫文把努爾哈赤子孫的王朝推翻。

    這個世界的曆史就是由我這樣躲在幕後的人寫成的,戰争、革命、興亡,不過是我們棋盤遊戲上的一角。

    ” “可你依舊逃不過死亡。

    ”白起冷冷地說,“而且你畏懼死亡。

    ” “不錯!”上官煉興奮地打了個響指,“可誰不畏懼死亡呢?我一輩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變成和我爹一樣冰冷的屍體。

    而且,當你嘗到了長生的滋味之後,你還會舍得放棄麼?” “但是你的心髒已經無藥可醫,你注定是要死的。

    ”白起毫不留情地戳破上官煉美麗的幻想。

     “你說的沒錯!我說到底也隻是個人類,無法自己吸收妖氣,這相當于坐吃山空!如你所說,這顆心髒已經到了極限,我需要的就是你給我換一顆全新的心髒,一切條件我都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 “心髒移植手術?”白起皺眉。

    “沒錯!”上官煉點點頭,對着電梯口拍了拍手。

    鞋跟清脆地踩過地磚,那個美豔風騷的女護士提來了一個銀色的金屬密碼箱,放在二人之間的茶幾上,臨走前還不忘對白起抛了個媚眼。

    “這裡有三件與蓬萊有關的寶物,如果你肯為我做這個手術的話,它們全都是你的。

    ” “你怎麼會知道我對蓬萊感興趣?”白起平靜地看着那隻箱子,仿佛隔着鋼闆就能感受到其中噴湧的力量。

     “就像之前我所說的,我雖然身在幕後,但是權力依然握在手裡。

    如果連白醫生的一點點小癖好都搞不清楚,那我怎麼跟你做交易呢?這些東西是不錯,可惜我不能使用,搞不好還會惹禍上身!你知道‘上面’對蓬萊的遺物是有多緊張吧?” 上官煉說到“上面”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仿佛那兩個簡單的字眼裡包含了無窮的危險。

    “那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答應這個交易?” “我從你的眼神裡看得出來,你也不是一個會被那點狗屁世俗道德所拘束的人。

    法律、道德,那不都是為了讓綿羊們不得互相傷害的圍欄?而我們,才是真正的牧羊人!”上官煉的眼神驟然兇狠,攤開的右手緩慢而有力地握攏,就像要扼死一隻他口中的綿羊。

    白起安靜地抽完最後一口煙,起身從容地扣好西裝紐扣,像個剛剛結束講座的大學教授。

     “我的确不是個會被世俗道德拘束的人,即便是殺人的強盜,隻要能給我相應的報酬,我也會救。

    ”白起冷冷看着上官煉,“可我還有另一條準則,而你恰恰就違背了這條準則。

    ” “怎麼講?”上官煉問。

     “你沒有任何值得拯救的理由。

    ”白起淡淡地說。

     隻是簡單一句話,但從他的口中吐出,每個字都如同萬鈞雷霆一般,讓上官煉那張他自己引以為傲的、英俊的臉,像被針尖刺痛了一般抽搐着。

     而此時白起已經如一陣清風般走到了電梯口,背對着他留下一句話:“替我跟你的手下道個歉,我之前說過沒有一個人類的臉能比他的更加令人作嘔,現在我知道自己說錯了。

    ” “很好,那就再見吧白醫生。

    ”上官煉果然是老江湖,瞬間從暴怒又恢複到那個虛僞的笑容,“再見。

    ”“不會再見了。

    ”白起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消失在白色隔離簾之後。

     女妖護士款款走到上官煉身邊,身軀一軟坐在他的腿上,像隻溫順的小貓。

    “狩剛剛打來電話,活幹完了,正在去目的地的路上。

    ” “很好!”上官煉手掌撫過女妖的大腿,享受着那吹彈可破的光潔皮膚,望着白起離去的方向陰冷一笑,“所以白醫生,我們還會再見的。

    ” “可我看,想要馴服他也并不容易吧……”女妖乖巧地依偎在上官煉胸口。

     “你這隻小野貓不也一樣被我馴服了麼?”上官煉得意地說。

    “我是隻小野貓不假,可那個人……”女妖的臉色一沉,有些敬畏地說,“那個人和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存在!” “即便我不能制服他,但有人卻可以!”上官煉冷笑了一聲,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号碼。

    電話通了,另一端卻沒有任何人說話,隻能聽到風的聲音。

     “是我最喜愛的客戶,楊先生麼?”上官煉的口吻像一個電話業務員一樣熱情,而雙眼依然在女妖豐滿的身體上肆意遊走着。

     電話另一端,一個銀發的年輕人站在昏黃的路燈下,秋夜的冷風吹拂着黑色風衣的衣角,仿佛烏雲翻滾的外延,滿頭銀發中沒有一點雜色,像是反射着月光的刀刃,和他的眼神一樣堅硬。

     銀發年輕人沒有回答,隻是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燈紅酒綠的鬧市街道,在車水馬龍的環繞中,他就像個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異類。

    “沉默是金,我一直很欣賞您這一點。

    ”上官煉從桌上拿起一枚古羅馬金币,在手中把玩着,“今晚能不能抽個時間聊一聊?” 耳邊傳來的依舊是風聲,除了風聲就是鋼鐵一樣的冷寂。

    “是關于您一直尋找的那個人,這下有興趣了麼?”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如同久未轉動的齒輪一般機械生硬,但也隻說了一個字。

     “好。

    ” “什麼時候?您在哪裡?我派車去接。

    ” 沒有任何回答,電話挂斷了,聽筒裡隻剩下嘟嘟的響聲。

    銀發的年輕人穿越過車流,如同一個黑衣的行者,來到一盞霓虹燈下,之後推開旋轉門走了進去。

    那盞霓虹燈上閃爍着“東方麗人KTV”幾個暧昧的紅字,門後是莺歌燕舞,喧嚣中透着煙火之氣。

     上官煉心滿意足地挂了電話,金币在手指間飛速地滾動着。

    窗外的秋風咆哮着,卷起大把大把的枯葉在夜空中飛騰,就像是遮天蔽日的黑鴉,閃爍着貪婪的紅眼,帶給人災難的預兆。

     黑色廂式貨車拐上漆黑的高速公路,向燈火輝煌的城市駛去。

    白起淡定地坐在車廂裡,就算是在被人押送的途中,他也始終保持着貴公子的風度。

     有人曾經說過,真正的貴族就是那種天上正在掉炸彈,他還能慢悠悠站在勞斯萊斯旁邊點燃雪茄,等着男仆過來開車門的那種人。

     白起就是這種人,他的對面現在坐了一排持槍的黑衣人,兩側也都是他們的同伴,可他依然還是那樣淡定自若,冰冷的雙眸不曾有半點波動。

     槍手們都沉默着,面罩後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白起的一舉一動。

    之前就是在煙雨胡同十八号,這個看上去有些文弱的男人一個個地揭穿了他們的老底。

    這可是世界上最頂尖的雇傭兵軍隊“石心”啊!即便當年在導彈滿天飛的費盧傑,他們也都是站在食物鍊頂端的人,今天卻被白起把滿身傲氣生生地踩在腳下! 本來白起下樓時那個叫狩的妖物殺手并沒有出現,石心小隊接到的任務也隻是派司機把白起帶回家,但是為了找白起的麻煩,這群人自作主張地跟上了車,為的就是要找碴出出這口惡氣!就在這劍拔弩張的一刻,車廂的天窗上忽然響起了敲擊聲……咚咚……刹那間,上膛聲響成一片。

    怎麼回事?這個車廂是封死的,除了駕駛座之外,就隻剩下後門和天窗。

     難不成上面有人?什麼人能瞞過他們幾個的眼睛,偷偷藏在車頂?難道……這個人是在汽車行駛中爬上來的?簡直是天方夜譚,這是一馬平川的高速公路,想要爬上行駛速度達一百二十公裡的汽車,那不是找死麼?那就應該是落下來的樹枝砸到了車頂吧?一定是的…… 沒過多久,咚咚的敲擊聲再次響起,傭兵們剛剛才松了一口氣放下槍,這下又緊張了起來。

    沉默許久的白起點了一支煙,幽幽地說:“我建議你們打開天窗看看。

    ” 傭兵中地位最高的一個人狠狠瞪了一眼白起,起身打開了天窗,同時也把槍口對準了外面,預備着有什麼異常就先開槍,再問話。

     而當天窗打開的那一刹那,他眼中卻隻有滿天的星鬥。

    他狐疑了片刻,招手叫過來一個手下,命令他托着自己上去。

    既然怕有危險,索性就鑽出去看看,否則怎麼能踏實呢?可他環視一周,還是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他這才徹底放了心,退回車内想要關上天窗。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突然從天窗鑽進了車裡,動作之矯健,身軀之柔軟,絲毫不亞于一隻習慣了蹿房越脊的狸貓!傭兵頭頭大叫一聲,擡槍就要射擊,但手還沒有碰到扳機,機槍就被對方奪了下來!這是何等詭秘的速度啊! “先别急着動手嘛……”奪槍的人撓着頭說,“我不是來打架的,我是來找人的。

    ” 大家這才看清了那個身影,竟是個十幾歲的英俊少年,一頭刺猬般的亂發,手臂上遍布文身。

     這不就是那個在煙雨胡同十八号出發前遇到的孩子麼? 阿離見所有人都驚呆了,無趣地聳聳肩膀,走到緊挨着白起坐的傭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給個空兒。

    ” 正拿槍指着他頭的傭兵愣了片刻,随即向左挪了挪。

    阿離笑嘻嘻地對他點了點頭,插進人縫裡坐在白起身邊。

     “謝謝啊!”阿離客氣着,又跟車裡所有人都招了招手,就像在菜市場遇到小學同學一樣…… “出事了?”白起吸着煙問,仿佛這一車廂雇傭兵不存在一樣。

     “我去晚了……”阿離收斂了笑容,把自己的手機打開遞給白起,“我從小夏姐學校的保安室偷來的。

    ” 白起接過來看,上面播放的是一段監控錄像。

    看環境應該是一座露天的停車場,攝像頭下方停着輛黑色的廂式貨車,除了車牌号之外,其餘的都和現在乘坐的這輛車一模一樣,車身上同樣有個石心的标志。

    畫面中走進一個幹瘦如皮影的男人,正是那個狩!他一隻手打開車廂,另一隻手攔腰抱着一個長發的女孩,正是煙雨胡同十八号的房東,林夏大小姐…… 視頻沒有聲音,但能看得出林小姐正在大聲呼喊,還手腳并用地掙紮着,但無濟于事,狩輕松地制服了她,将她一把推進車廂,關上車門。

     “老闆,以這家夥的身手,完全不可能被攝像頭拍到!”阿離信誓旦旦地說,“這就是在叫闆啊!這根本不是沖着小夏姐,完全是為了打你的臉來的……” 白起沉默地聽着,發絲垂在眼前,讓人看不清表情。

     車裡的溫度仿佛一刹那間被拉到了寒冬時節,傭兵頭頭是車裡第一個感到冷的人,他甚至都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

    而眼前這兩個人的行為舉止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一個默不作聲,另一個喋喋不休,卻明顯都不把這一車的武裝精英放在眼裡…… “老大!按我說咱們現在就應該回去抄家夥,然後追過來把他們全都幹掉!”阿離說着對傭兵頭頭森森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一個都不留哦……”“你當我們都是聾子麼?!”傭兵頭頭憤怒了,擡起槍口瞄準了阿離。

     就在他扣動扳機的那一刹那,白起擡起了頭。

    傭兵頭頭忽然覺得時間一下子靜止了,他甚至看到了緩緩綻放的火光,和子彈飛出槍口的軌迹,但最重要的是,他看見了白起的雙眼。

     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就是寒冷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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