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故事 河豚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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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烈焰包圍着日本戰船,懸挂大明水師旗幟的巨艦把無數的箭矢投向日本戰船,鬼魅般的人影躍起在半空之中,提着沾滿鮮血的利劍。

     屏風前方是一張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顯示着那位遠在日本面如刀削的老者。

     老者就是黑石集團總裁、天野家家主,天野照。

     天野照緩緩地睜開雙眼:“虎徹,這麼晚召開網絡會議,是滿漢樓的收購出了問題麼?” “很抱歉,今晚的收購并沒有達成,由中國人沈醉控制的Fugin集團沒有任何預兆地加入了競争。

    ”天野虎徹微微欠身,“不過這隻是個小插曲,我會解決的,最終滿漢樓一定會屬于天野家族。

    ” “對這起收購,家族的長者們至今心存疑慮。

    滿漢樓真有你說的那麼神奇麼?” “那個傳說我已經設法印證過了,在過去的三百年間,每隔一百年都會有一位神秘的客人在那間飯店裡舉辦一場宴會。

    他非人非妖,卻全知全能,可與天道媲美!有人說他來自天界,有人說他來自地府,也有人說他來自蓬萊!參加那場宴會的妖物都有機會獲得天啟,獲得天啟的妖物可以通透天機,逆天改命也不是難事。

    但邀請函極難獲得,想要得到邀請,最便捷的手段就是成為滿漢樓的主人!” “虎徹,你是我最有成就的孫子,”天野照歎息,“我也知道你對問鼎中原有着巨大的野心,但不要忘記我們天野家為了問鼎中原曾經支付的高昂代價。

    你身後屏風上所畫的就是我們曾經的失敗,在那場慘烈的戰争中,我們勸說豐臣秀吉大人傾日本國力進攻朝鮮,但最終我們戰無不勝的艦隊和火炮手卻被那個神秘的惡魔擊潰在朝鮮的大海上!如今你覺得獲得了那個天啟,我們就能掃平通往亞洲的道路麼?” “我當然不會忘記那個惡魔,就是他殺死了父親!”天野虎徹微微顫抖。

     他顫抖,不僅僅是因為憤怒,更多的是畏懼。

     他曾經親身參與那場慘烈的海戰,作為妖物他的壽命接近無限,可那一夜,卻是他和死亡距離最近的時候,以至于第二天太陽升起時,他還在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活着。

     他依稀記得,那個從明朝戰艦上躍起的神秘惡魔,背後是巨大的圓月,他落在日本戰艦的船頭,鮮血随即染紅了整條戰船。

     曆史學家都說是李舜臣的“龜船”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但真正阻擋日本妖物的,是那個隻有一人雙劍的神秘人。

     “但幾百年過去了,那個惡魔再也沒有出現在中原大地上。

    我想他應該已經死了,沒有妖物能逃得過天劫,越強大的越是如此。

     除了他,中國再沒有人能擋得下我們天野家的‘虎牙突’!“天野虎徹低吼,”天野家曆代的野望,必将在我手中變成現實!” “死了麼?我真希望他死了。

    ”天野照低聲說。

     “我今天還見到了另一件足以打動家主您的東西。

    ”天野虎徹繼續說,“那柄我們夢寐以求的魔刀——河豚毒!” “河豚毒?”天野照的瞳孔驟然放大,“你親眼所見?當真是河豚毒?” 天野虎徹颔首:“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銘文和妖氣是無法造假的!現在它的持有者是一名廚師,我的宿敵,沈醉!他也是Fugin的董事長!” “真是天意!河豚毒……那是一柄屠龍的刀啊!”天野照輕聲歎息。

     “屠龍?”天野虎徹一驚,“這我倒是沒有聽說過。

    ” “是的,所謂河豚毒,并非廚師該用的刀,而是屠龍之器。

    ” 天野照口氣中帶着罕見的敬畏,“那柄刀是天外的神器,非銅非鐵,是由一塊隕星鑄成的。

    上古時劉累為夏帝孔甲豢龍,一雄一雌,劉累要将雌龍做成肉羹獻給孔甲,試遍天下利器,唯有一柄刀能切得動龍肉。

    傳說那天刀鋒劃過龍鱗,沸騰的龍血噴湧而出,那柄刀經過龍血的淬煉,鋒利無比,可避百毒!後世的廚師不知道這個典故,因為它可以辟毒,才成了絕世的廚刀。

    世間再無龍肉,唯有河豚才是極緻鮮美的象征。

    河豚雖然鮮美絕倫,但劇毒卻讓人生畏,而此刀卻能讓河豚之毒迎刃而解,所以有了‘河豚毒’這個名字。

    以屠龍之刀料理佳肴,真是殺雞用牛刀的完美注解啊。

    ” “那種滅殺天下的武器,竟然淪為廚刀!真是可惜!”天野虎徹扼腕。

     “可我還是很疑惑,這樣的武器為何會淪為廚刀?這種武器又為何會蟄伏在那個名為沈醉的人手裡?” “對于沈醉的背景恕我了解得還不多,但若說屠龍之人我看他是顯然不配的,充其量不過是中國人所說的名廚而已!” “名聲可以炒作,但河豚毒之主這件事卻無法造假。

    這個人既然能掌握河豚毒,想來也是神話般的人物,當年的那個惡魔……跟他有關系麼?” “神話又如何?他不過是個縱情聲色,煙火中讨食的廚子!”天野虎徹冷笑,“請爺爺放心,所謂廚藝,隻是我們天野家借以揚名的工具,您也說過,我的真正身份是天野家的殺神……殺神又何必畏懼一個技藝精湛的廚子呢?他會的我都會,我會的,他可不懂!” 天野虎徹忽然伸手,猛地拔出面前那把長刀,凄厲長鳴之中,長刀之上隐隐升騰起黑色火焰,如地獄深壑中的罪惡之火。

    他眼中駭人的妖氣刹那間暴漲,讓天野照都皺了一下眉頭。

     “是時候讓河豚毒試試我這柄‘虎徹’了!”天野虎徹傲然道。

     陸、陸雨岚 大雨一直下,城市像個迷失在其中的孩子。

    與滿漢樓相隔幾條街的路口,摩天大樓肅穆挺立在雨中,像是沉睡的巨人。

     陸雨岚站在雨中,任雨水一絲絲帶走體溫。

    猶豫了很久之後,她推開了那扇考究的鍍銀玻璃門。

     “很抱歉陸小姐,系統裡沒有您的預約記錄,我不能讓您上樓去見沈公子。

    不過您現在可以給沈公子打一個電話,如果您有他的親口許可,就可以直接上樓了。

    ”值班經理委婉地拒絕了陸雨岚的見面要求。

     “我沒有他的電話。

    ”陸雨岚低聲說,鵝黃色的雨衣依舊在滴着水。

     今晚雨太大了,她打不到車,隻好騎着自行車來找沈醉,卻被盡職盡責的值班經理擋下了。

    這也沒辦法,畢竟沈醉住在每平方米15萬的頂級公寓裡,有24小時能說倫敦腔英語的管家服務,要不是有這樣負責的管家,沈醉還不被那幫女記者天天堵着門要求采訪? “您沒有他的電話?”經理沉下臉來,“陸小姐,方便的話請告訴我您跟沈公子是什麼關系?他預留的公寓訪客名單裡也沒有您的名字,你們應該不是同事吧?是朋友麼?” “朋友?”陸雨岚一怔。

     她和沈醉絕對算不上朋友,可不知從何時開始,“沈醉”這個名字就和她的人生糾纏在了一起,不管她怎麼躲怎麼逃,卻總是和他劈面相逢。

     對于别的女孩來說,這或許是天大的機遇,無異于是天上掉餡餅砸在自己頭上。

     但陸雨岚偏偏不喜歡。

    沈醉确實風度翩翩,也确實家富萬金,他對女孩子都很好,一舉手一投足都是人們視野中的焦點,那些曾經得他青睐的女孩,即便之後被他在電話本裡拉黑了,也還是得意地宣稱自己曾和那位公子那麼親近,隻差一步就可以相伴終生。

    可如果沈醉會和某個女孩相伴終生,那他又不是沈醉了,像是從天上跌回了人間。

     陸雨岚會心動的那種男孩是優雅的、溫和的、專一的、簡約的、不被世俗糾纏的,可沈醉剛好五毒俱全。

    陸雨岚并不是很纏人的女孩,但她希望電話過去的時候男孩總能安靜地聽她說兩句話,可沈醉卻是那種他随時會來找你,而你總是找不到他的人。

     陸雨岚想找人幫她一起打理滿漢樓,可提起滿漢樓沈醉就會露出一種“為什麼我們不把那破東西拆掉呢它已經過時啦”的微笑。

     陸雨岚也許有點晚熟,但是并不傻,這些年沈醉說得好聽點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地盯着她,說難聽點就是條咬住拖鞋不動口的小狗,滿漢樓在那條街上開了不知多少年了,沈醉偏要在對面開一家Fugin來打擂台,你一家新式餐廳跟街坊們吃的老館子打什麼擂台呢?你取悅的是紅男綠女,我服務的是大爺大媽,可沈醉偏要推出給大爺大媽吃的低價自助早餐,賠本從陸雨岚手裡搶客人。

    要不是Fugin,滿漢樓雖然沒落,卻也不至于到得賣店解散員工的地步,要說這一步陸雨岚真是咬碎銀牙才下的決心。

     好!沈公子!我小店打不過你,我不做了行吧?這時候沈公子倒不樂意了,一臉狠勁地沖進來找買家的麻煩,好像滿漢樓是他的東西。

     悔不該當初打了他一個耳光啊……那年陸雨岚才16歲…… “要是别的時間我就去幫你問問了,可今天沈公子有客人。

    ” 經理表示愛莫能助,“我們哪好去打攪呢?” “又有新妞來過夜麼?”陸雨岚面無表情。

     “這個……”經理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看眼前這個濕漉漉的姑娘眉眼也是利落得很,不會是被沈公子從微博微信電話本裡拉黑的女孩中的某一個吧? 其實陸雨岚倒是無所謂,從初見沈醉到現在,他不知道換了多少個女朋友,作為競争對手,陸雨岚比任何人都了解沈醉的私生活,她早就習慣了。

    她打心眼裡看不起那些跟沈醉在一起的姑娘,比如今晚跟他一起來滿漢樓的那個女孩,做作得活像個國産電視劇裡的三流演員。

    鬼知道那些女孩在想什麼,明知道他換女伴比換襪子還快,還是有無數女孩想要倒貼上去。

     尊嚴?這時代還提尊嚴這個詞也許是陸雨岚自己老土了。

     這時前台的電話響了,經理拿起話筒,忽然間就站直了,好像是士兵聽到了将軍的命令。

     他放下話筒,把陸雨岚引到電梯前:“請到21層,沈公子說您是他的貴客,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不用通報,說以後要是他不在家就讓我開門送您進去休息……” “哪個房間?”陸雨岚問。

     “隻有一扇門,那一整層都是沈公子的家。

    ” 觀景電梯急速爬升,雨水從玻璃罩上流過,留下年輪般惆怅的水紋。

     拼花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走廊盡頭,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孩倚在門邊等候陸雨岚。

     那個女孩陸雨岚今晚剛剛見過,似乎是叫林夏,當時她穿着一身精緻的黑色晚裝、萬般眷戀地倚靠在沈醉身邊,現在卻隻穿了一件男式亞麻白襯衣,露出兩條光潔的長腿,赤着腳,一頭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

     “你好,我是林夏,沈醉正在洗澡,讓我先招待你。

    ”女孩甜甜地笑着。

     您自己這身也像剛剛從他浴缸裡爬出來的吧!那混蛋果然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纨绔子弟!陸雨岚怒從心頭起。

     “小夏,怎麼不讓陸小姐進門呢?”聲音清朗而遙遠,讓人有些恍惚。

     沈醉漫步而來,穿着一件浴袍,用浴巾擦拭着頭發。

    陸雨岚和他清澈的眼睛隻對視了一秒,竟然就忘記了自己默念已久的台詞……真奇怪,這麼個花花公子,放浪形骸了這麼多年,卻還能有這樣清澈的眼睛。

     “林夏小姐,我的一位好朋友。

    ”沈醉為陸雨岚介紹,“這次廚藝比賽,她将擔任我的全程助理。

    ” “真的隻是朋友哦!”林夏擠了擠眼,語氣卻讓人很難相信這話的真實性。

     “能擔任沈公子的助理,林小姐想必也是一位優秀的廚師喽?還沒請教您在哪裡高就?”陸雨岚心裡冷笑。

     “隻是在法國藍帶做過兩年講師,現在暫時無業,閑着也是閑着,就來幫沈公子這個忙喽!” 陸雨岚心中一凜,她雖然是個中餐廚師,可也知道法國的藍帶廚師學院,那是所有廚師心中的聖地,可以說是廚師界的牛津劍橋。

    在那個地方當講師的可都是德高望重的名廚,這個嬌滴滴的女孩竟能做到這麼高的位置? “雨岚啊,有事麼?進屋談吧?” 陸雨岚一陣無語。

    她雖然很懷疑沈醉對自己的居心,不過料想自己不過是他千萬等待被獵取的女孩中的一個,所以從來對他不假辭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親近到可以被稱作“雨岚”了。

     “不了!”她巴不得快點離開,“我來隻說一件事,請你放棄那場比賽,滿漢樓的事情,跟你沒關系,你Fugin那麼大的家業,也不必在意滿漢樓。

    ” “你怕我輸給那個小日本?”沈醉微笑。

     “我不管你們兩個的勝負,滿漢樓到現在為止都是屬于我的,有權決定它未來的是我,不是你們。

    ” 沈醉還是笑:“如果你有能力決定它的未來,那為什麼還要賣掉呢?” “我賣不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陸雨岚有點急了。

     “你怎麼想其實都無所謂了,比賽我不會取消的,我跟天野虎徹的恩怨情仇……哦,說錯了,我和那個蠢貨沒什麼情可談……也跟雨岚你無關,對麼?”沈醉聳聳肩,“在旁邊看樂子不好麼?” “看樂子……”陸雨岚默念着這三個字,有種被人用刀割裂胸口的痛感。

     那可是滿漢樓,自家的祖産,是自己看得比命還要貴重的東西!如果不是因為這麼多年虧損下來的債務無法償還,她怎麼會想要賣掉滿漢樓?可這些在沈醉眼裡不過是個樂子,一個他與天野之間較量的籌碼而已。

     “知道為什麼我讨厭你嗎?”陸雨岚低聲問。

     沈醉愣了一下,随即恢複了慣常的笑容:“願聞其詳。

    ” “因為你什麼都有,你可以輕易得到你想要的,也可以毫不在乎地丢掉它們,對你來說很多東西都是遊戲,可你有沒有想過,在你看來很輕賤的一些東西,對别人來說很重要?重要到得搭上一輩子……你不在乎,你在乎的隻是這場遊戲你玩得開不開心,你是不是赢得很痛快。

    ”陸雨岚一把抓住沈醉的浴袍領子,這麼漂亮的一個女孩,竟然神色兇猛……卻又明明白白地透着難過,“你就是這麼一個混蛋,對不對?” 很罕見的,沈醉的臉上掠過一絲苦笑。

     “回答我!”陸雨岚怒吼。

     緊繃的臉忽然松了下來,沈醉聳聳肩,用最輕松自在的口氣說了兩個字:“沒錯。

    ” 林夏忽然一哆嗦,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事情就要發生。

     “啪”的一聲,陸雨岚的手掌狠狠地打在沈醉臉上!那個巴掌用力之大,沈醉整個人都傾斜了。

    林夏上前想把這兩人分開,卻被沈醉一把攔住了。

     “消氣了沒?”沈醉對陸雨岚指了指另一側的臉,“如果沒有的話,還有這邊可以打。

    ” 陸雨岚默默地看着這個男人的臉……第二次,她又忍不住打了他,卻覺得那麼無力。

     她默默地轉過身離去,衣服上的水滴了一路。

     “難過麼?”林夏聳聳肩。

     “不難過,”沈醉輕聲說,接着忽然捂着心口,做悲痛欲絕狀,“但是心裡好疼!” “大哥你這妞很嗆喲!”林夏撇嘴。

     “你覺得她是不是因為痛恨你的緣故才打我?” “是你自己找打啦大哥,我看她根本不在乎我。

    ”林夏從冰箱裡拿了袋冰塊扔給沈醉,沈醉一把接住,敷在那張腫起的俊臉上。

     “剛才演得不錯!”沈醉豎起大拇指。

     “當然咯!我在學校裡可是演小三的專業戶!”林夏挺胸甩胯眉飛色舞,“老師都誇我有天分,天生就和這種角色之間沒有距離感!” “你确定他這是在誇你?” “世界那麼大難道不需要演小三的影後?藝術創作嘛,何況咱也不是演不了大家閨秀,不信我給你來一個!” 沈醉趕緊攔了下來:“行行,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了話,隔了一分多鐘,還是林夏打破了沉默。

     “我覺得你對她還是蠻上心的哦,你真的是花花公子麼?你就沒有什麼相好的女孩願意跟你秀親近?還非得委托姐姐我?” “能演我相好的女孩很多啦,說起來你們班上就有幾個……” “誰誰?”林夏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哎呀哎呀,認識的女孩那麼多我怎麼都能記住名字呢……哈哈哈哈哈。

    ”沈醉撓着浴後的亂發,滿臉的欲蓋彌彰,“不如繼續坐下來吃飯,嘗嘗我的手藝。

    ” 陸雨岚沒有注意到的是桌上擺着熱氣騰騰的精緻菜肴,這兩個狗男女當然不可能飯前洗澡。

    事實上幾分鐘前這兩人還衣冠楚楚地坐在桌子的兩側,但在陸雨岚走進這棟公寓的短短幾分鐘,兩個人就像上了發條似的快速地行動起來,僞裝出狗男女的模樣。

    也許就像陸雨岚所認定的那樣,沈醉就是把一切都看作遊戲,包括他和陸雨岚的關系。

    他就是喜歡逗她欺負她,時不時在她身邊出沒卻又擺出讨人嫌的嘴臉,知道了這件事的原委後連林夏也覺得不可思議,說公子你是十歲的小男孩麼?十歲的小男孩才會喜歡某個女孩就偏要欺負她揪她的辮子嘞! 沈醉隻是笑,不說話。

     但他最終還是經不起林夏刨根問底,淡淡地說了句不太好理解的話,他說我從來沒想過要追到她,我就是要扮演她生活裡的一個過客,但得是那種……無法忘記的過客。

     一大碗淡金色的清湯,一塊四四方方的豆腐沉在碗底,Fugin的老客人都知道,這就是沈醉做菜的風格,沒有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的華麗,反而帶着隐約的禅意。

    可這道禅意隐約的菜,偏偏是活得最風流倜傥的人做出來的。

     “這道菜什麼講究啊?開水炖豆腐麼?”林夏皺着鼻子去聞,一股淡淡的清香。

     “法國藍龍蝦的蝦頭和走地蘆花母雞半隻分别熬湯,龍蝦湯取兩份雞湯取一份,煨這塊豆腐。

    ”沈醉微笑着,用筷子夾住湯中豆腐的一角,輕輕一拉,豆腐竟然像紙拉花一樣片片拉開成菱形的薄片,雖然每一片上都有通孔,卻又片片相連,“蓑衣豆腐。

    ” 林夏看傻了。

    蓑衣刀是刀工中較難的一種,要把食材正面斜切,而且要切而不透,再把食材翻面,沿着相反的方向十字交叉下刀再切一遍,最後再将食材拉開,仿佛古時候漁翁所穿的蓑衣。

    一般廚師用這套刀工切個黃瓜茄子已是不易,可沈醉竟然要用蓑衣刀切豆腐這種綿軟易碎的食材! “天哪!大哥你吃個豆腐還得切三百刀?”林夏驚歎。

     “豆腐和其他食材一樣,炖久了會老,時間不夠不入味,龍蝦湯和雞湯底又清淡,入味更難。

    所以這道菜熬湯共計三個小時,豆腐入水卻隻得6分鐘,6分鐘裡讓它入味,就得用蓑衣刀。

    ”沈醉侃侃而談,“這道菜的做法可以追溯到明武宗年間,隻不過那時候不用龍蝦而用東海産的對蝦。

    它有個風雅的名字叫‘風雪夜歸人’,以麥穗花刀将豆腐剞作蓑衣狀,恰如風雪之夜歸家的遊子,叩門之時蓑衣上已經積滿了白雪……” 話頭戛然而止,沈醉凝視着碗底,臉色也立刻沉了下來……本來連成一片的蓑衣豆腐,已經斷成了兩截! “沒什麼大不了的,斷了一片而已嘛!”林夏的話還沒說完,碗中的豆腐在瞬間崩碎,仿佛飛散的浮塵緩緩落入碗底。

     “大限已到。

    ”沈醉幽幽地說。

     “什麼大限已到?”林夏懵了。

     這時門鈴響了。

     “誰?”沈醉有些吃驚。

    難道是陸雨岚去而複返?那管家也會通報才對,這種提供24小時管家服務的頂級公寓是不可能讓不被許可的人接近他們的貴客的。

     “你的醫生。

    ”門外的人語意森冷,他穿着純黑色的西裝,面色卻蒼白而透明。

     白起永遠都是這副模樣,國際象棋的棋盤一樣黑白分明——在這凄風苦雨之夜看到這種人站在你的門外可不是什麼開心的事,他的樣子會讓你誤以為他是來收賬的,而你欠他很多很多錢。

     林夏拉拉襯衫下擺,下意識地冒出一句:“我們是清白的!” 大概是雨太大腦子進了水,連林夏自己說完都開始後悔。

    這話說的也太像被捉奸的狗男女了,她一秒鐘腦補出二十個電視劇中的捉奸橋段,恨不得抽自己倆嘴巴。

     白起和沈醉對視了一眼。

     雨一直下,氣氛不算融洽…… “時間太晚了是麼?”沈醉恍然大悟,“白醫生是來接小夏回去的?那稍等片刻我讓司機送你們。

    ” 林夏有點懵,時間已經接近午夜了,平時沈醉帶她出去吃飯總會在十二點前把她送回煙雨胡同去,難道今天白起這死人頭真的是為了自己而來?媽呀,想不到姐姐真的魅力四射到連死人頭也對我動心了? “哎呦!擔心人家就明說嘛!搞什麼突然襲擊,一個電話解決的事兒讓你搞得這麼嚴重……”林夏有點得意忘形,伸手想去拍白起的肩膀,手剛要落下卻被白起冷冷的目光逼停在半空中。

     “那種事情不在我關心的範圍内,我是看你大限已到,應該需要補充治療,所以深夜趕過來。

    我接手的病人,我不允許的話是不會讓他死的。

    ”白起二話不說把沈醉推進書房,在背後帶上房門,把林夏拒之門外。

     白起在書桌上攤開了針囊,七枚貫髓針閃爍着紫光。

    沈醉褪掉浴袍,輪廓優美的後背上,心髒位置的顔色幾乎透明。

    貫髓針的療效并未解決他的“虛化”問題,這個妖物正在加速邁向死亡。

     白起點燃一支修長的紙煙遞給沈醉。

    這種煙名為桃源鄉,是白起用他那株被林夏命名為“死不了”的盆栽的枯葉所制,對妖物來說有鎮痛的功效,而對普通人類,這就是一種太過強烈的麻醉劑,吸上一根就會永遠都困在夢境之中了。

     沈醉輕車熟路地吸了一口桃源鄉:“深更半夜來這裡補充治療,白大夫你真不是來看林小姐的?” 白起懶得回答,從鲛皮囊裡取出最小的一枚貫髓針,指尖輕輕一彈,芒刺粗細的銀針流星一般刺進沈醉兩塊脊椎骨之間,頂尖的紫晶飛速轉動,隐約間陣陣紫氣彙聚,慢慢被引入沈醉的身體,在他幾乎透明的身體中沿着經脈遊走。

    如果沈醉沒有吸桃源鄉,這個過程将會帶來難以想象的劇痛。

     “我并不擔心你對林夏有什麼非分之想,你是個識時務的人,你很清楚如果你那麼做的話我會對你做什麼樣的事。

    ”白起淡淡地說。

     “這麼說的意思就是白大夫你承認自己對林小姐很在意咯……可我覺得你們兩個很不搭诶。

    ”沈醉強忍着痛苦,還是一臉壞笑。

     “林夏對我而言是件非常重要的東西,她最好不要出問題。

    但這跟我在意她是兩回事。

    ”白起手法加快,三枚貫髓針從手中同時飛出,在空中分散,極其精準地刺入沈醉脊椎間的縫隙。

     “東西?您把林小姐看作東西?”沈醉皺眉。

     “你理解得沒錯,林夏對我來說,就是一件東西。

    我跟她之間的關系不像你想的那樣,我們确實不搭,我們也不需要搭。

    我每天晚上觀察你什麼時候送林夏回來,隻是擔心你損壞了這件東西。

    ” 白起的聲音冷酷無情,“還有,我在電視上見到那個天野虎徹了,你在找死。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麼?” “日本關西,妖物名家天野家的長子,号稱天野家的利刃。

    ”沈醉微笑,“怎麼了?你覺得我惹不起他?” “以前可以,現在不行。

    我今晚來就是告訴你,按照現在的療程,你也許可以恢複到七八成的狀态,但如果你想擊敗天野虎徹,就得有十二成的狀态。

    妖物之間的比賽,無論形式為何,最終都是妖力的比拼。

    你對食物的理解、對技藝的掌握都沒問題,但你的妖力弱了,連手都會抖。

    ” “我知道天野家的利刃有多麼鋒利,我跟他是夙敵嘛,我也知道按照現在的治療方法我是不可能恢複到十足的狀态的,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想讓你把那七枚貫髓針全都釘在我體内,直到比賽結束!”沈醉緩緩地說。

     白起眉頭微皺:“作為醫生我有必要和你講清楚,貫髓針是強行吸取精氣的一種極端方式,每日最多隻能進行三個小時的治療,而且每次最多隻能同時插入四根,否則任何人的經脈都承受不住天地精氣不斷地沖擊。

    你現在如果調養得當,還有幾年甚至幾十年壽命可以活,就像一個普通人類一樣。

    但要是如同你說那樣,恐怕最後拔出針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 “您是試圖在問我為什麼這樣做嗎?”沈醉挑眉。

     “不,我隻會問你做不做,不會問你為什麼。

    ”白起冷冷地和他對視,“但我不能隐瞞你所做的決定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 “了解,大人有沒有興趣聽我講一個故事?” “我有沒有興趣你都會講的,那就講吧。

    ”白起點燃了一支煙,走到窗前。

     屋子裡的空氣悶熱,大雨絲毫沒有帶來任何的惬意涼爽,卻讓人心裡煩悶。

     “我想講的,是關于一個老人、一個孩子和一把刀的故事……”沈醉吐出一口青煙,目光蒙眬。

     柒、刀 我生在江南,我長大的那個鎮子叫細柳邬,穿城而過的河叫細柳河。

    我是師父從細柳河上撿回來的。

     那天是七月初七乞巧節,按照那時的規矩,相愛的男女都會去河邊放河燈,成千上萬的荷花燈沿河而下,像是天上的星河。

    師父在孔橋上看燈,忽然看見河燈中混着一隻木桶,桶裡傳出嬰兒啼哭的聲音……那就是我。

     師父收養了我,盡管一個單身男人,養活一個孩子是很不容易的,但我想他也許是太寂寞了。

     師父在細柳邬開着一家小食肆,客人都是來往的船夫和碼頭上的苦力,賣的無非是包子大餅、粗麥面條之類能充饑的食物。

    可人們都說,别看師父現在落魄,當年可是江都城裡頂尖的廚師,每天都有富豪派八擡大轎來請他,隻為能吃到一桌他親手料理的宴席。

     這種人物,怎麼會甘心在細柳邬中烹制僅夠果腹的食物呢?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

    有人說師父是恃才自傲得罪了權貴,不得已才來這鄉下地方避難;也有人說師父是跟有錢人家的小姐相好,可約好私奔的那天夜裡,小姐卻因為害怕去跟父親坦白了,結果小姐家裡設下圈套,在他翻牆而過的時候用漁網罩住了他,打斷了他的右手五指,讓他終身不能再握廚刀,也就做不出當年那絕世無雙的佳肴了。

    後來小姐體面風光地嫁給了官員家的公子,師父帶着殘疾的右手黯然離開了江都城。

     小時候我不懂這些,很為師父自豪,那時候我還叫他爹,跟細柳邬的男孩們說我爹是天下最有本事的人。

    可懂點事的男孩們都嘲笑我說,你爹隻是在江都城裡混不下去,所以才像狗一樣逃到了細柳邬! 我不信,跑回去問師父說:“爹,爹,他們說你是在江都城裡待不下去了才逃來細柳邬的,他們欺負我!” 師父沉默了片刻,笑着摸摸我的頭說:“江都城又不是什麼好地方,還非得待在那裡麼?他們欺負你,你就更要努力,要繼承爹做菜的本事,爹的手不能握刀,可你還有雙修長的手啊!握好刀做好菜,告訴大家我們是有本事的人!” 從那天開始師父開始傳授我做菜的手藝,也是從那天開始,我不再叫他爹而改稱師父。

    在廚師這個行當裡,師徒便如父子,繼承師父的手藝也是要繼承師父的食肆,師徒的情分比父子不差。

     揉面、捏饅頭、調味、熬湯……我從最基本的手藝開始,師父說沒想到随手撿來的我竟然真有當廚師的天賦,我十三歲那年,食肆裡的所有技法就都掌握了。

    我還可以創新,我在牛肉湯中加入新鮮的紅椒,嗆辣過瘾,那些流了一整天汗的苦力漢子們就需要那樣的刺激,他們喝着廉價的米酒,就着我做的辣牛肉湯下饅頭,吃完了還要,直到竈上來不及蒸新饅頭;我又想出了在醪糟中加入桂花糖的辦法,這是專門給那些喝不得烈酒的女孩們飲用的,但她們自然是不能跟苦力漢子們同桌而坐的,于是師父和我盤下了旁邊一間快要倒閉的鋪子,又開了一爿給女客們專用的食肆。

     每天早晨我在門前挂一塊招牌,上面寫着我今天想做的特色菜,有時候是糟熘鴨子,有時候是糖酸筍,有時候是焖河魚,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鎮上的客人們總是踏破門檻,最後我要是不預留些食材,我和師父自己晚上都沒東西吃。

     當年嘲笑我的孩子們都服了我,說我師父肯定是天下最有本事的廚師,才能教出我這樣的弟子來,我這就是名師出高徒。

     但我心裡清楚,師父教給我的隻是他技法的兩三成,所謂廚藝的極緻怎麼會是糟熘鴨子和糖酸筍呢?應該是膏燭煨熊掌、火腿汁焖果子狸、羊與駝峰同炖、金盤與玉盞交相輝映的大宴啊!那些才是師父當年在江都揚名的菜色。

     不過不要緊,廚藝畢竟是相通的,師父不教我我就自己摸索,還經常研究師父屋裡的那些竹簡上的古老的調味術。

    反正我們的生活也漸漸地富有起來了,不缺錢去買最高檔的食材,很快我就能做出城裡富豪也食指大動的筵席了,他們派人擡着轎子從十八裡外的城中來請我,雖然沒有江都城中的轎子精緻,但也俨然是師父當年的風光了。

    可每當這個時候,師父臉上憂愁的神色就會更重幾分,那隻傷殘的右手也會瑟瑟發抖。

     二十歲那年,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得師父平生之所學,甚至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

    我躊躇滿志,想要到外面去闖蕩一番,像那些成名的廚師一樣,創出自己的招牌字号。

     可師父卻說:“阿醉啊,人生便如這一桌菜,粗茶淡飯亦飽,珍馐美味亦飽,不過看你和誰一起吃,你不想繼續跟我這個老頭子吃這頓飯了麼?” 我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師父你闖蕩過可我還沒有,你真要我跟你一樣憋屈地在這個小鎮子上慢慢變老麼? 我心裡有點怨師父,覺得他沒有把最精妙的手藝傳給我,不過我畢竟隻是他撿來的,這也就算了,可每次我提出要出門闖蕩,他都會用這句話來打發我,我隻有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地待在這個小食肆裡,給那些粗人做些隻能用來充饑的飯食,這就好比學會了屠龍之術卻隻能用來殺雞。

     可這一次我是鐵了心了,皇帝臨幸江都城,廣招天下有能的廚師入宮試菜,勝者可得高官統領禦膳房,這對任何廚師來說都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你是想讓我在你身邊待一輩子,給你養老送終麼?”我把心裡的怨氣都發洩了出來。

     師父呆呆地看着我,然後他忽然發怒了,像每個年邁的父親都會做的那樣,他狠狠地給了我一個耳光,用他那隻傷殘的手。

     “你這個混小子!我是不想你走我的老路!” “我輕浮散漫對不對?你不希望我走你的老路,可你有沒有問過我自己究竟想要走什麼路?”那時我真是傻了,說了一句讓我懊悔至今的話,“你又不是我親爹,我幫你操持這些事情那麼多年也夠還你的恩情了吧?你以為我真想繼承你這個小破地方?” 師父愣住了,一瞬間仿佛老了幾十歲,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樣佝偻着坐下,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我知道自己真的傷了他的心,可我也不想回頭了,三更天的時候,我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帶上這些年攢下來的盤纏,悄悄推開了房門。

     那晚的月色很暗,院子裡寂靜無聲,師父身披白色長袍,端坐在烏木椅子上,背朝着我,威嚴得讓人不敢靠近。

     這是平生唯一的一次,我見到了那個曾經名震江都的名廚的氣勢,拜服在他廚藝之下的食客如過江之鲫,而他高踞礁石之上,操縱着天下人的味覺,自己卻不沾染塵世的灰。

     師父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如霜的鬓上,仿若深秋漸冷的溪水。

    我踏上一步,強行要沖破他的氣勢,沖不破那個老家夥我就走不出細柳邬,我這一生都是小鎮上炮制牛肉湯的食肆小老闆!我不甘心!我終要揚名天下,坐着八擡大橋回到細柳邬,帶上我師父再一起殺回江都去,叫當年那些看不起我師父的人,在他落魄後背地裡嘲笑的人都自慚形穢!如果當初真的有人打斷了我師父的手指,我就要設法把那人的手指也一根根打斷! 沒錯沒錯……盡管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我心裡還是喜歡那個讨嫌的老家夥……他是我爹啊!沒他我早死了! “你知道廚藝中最精妙的一項技藝麼?”師父沉聲問。

     “尊重食材的心?”我心裡有點沒譜,這種玄而又玄的問題,師父為什麼要問我? “鬼扯……是刀工。

    ”師父歎了口氣,“再好的食材,再妙的調味,都要刀工過硬才能料理。

    我知道你為什麼鐵了心要去江都,那位皇帝……咳咳……那位皇帝的禦制筵席中,必然保留的一道菜就是河豚,而河豚含有劇毒,必須收拾幹淨。

    你需要一把好刀,想當名廚,沒一把好刀,在江都是無法立身的。

    ” 他從懷中抽出一把我從未見過的銅柄廚刀遞給我。

    刀出鞘,呼嘯猶如龍吟,寒光凜凜中三個銘文大字:河豚毒。

     “去吧,碼頭上的船要開了。

    ”師父輕聲說,“記住我的話,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來,江都城,那是讓人名揚天下的地方,也是吃人的地方!” 我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流,真不敢相信,我這種狠心的家夥,到了那一刻會控制不住地流淚。

     “等我揚名天下,就回細柳邬來接您!” “不用你揚名天下,想家了就回來,師父年紀大了,去不了遠地,永遠都在這等你。

    ”師父轉過身,佝偻着背走向自己黑漆漆的屋子,我忽然發現他是真的老了,老得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死。

     我在門前的孔橋上站了很久,看着廚房裡那個佝偻的身影在燈下呆立了許久,終于開始忙碌起來…… 大刀切肉湯汁沸騰,師父還是沒有忘記為那些苦力漢子們準備第二天的飯食。

     我到了江都城,江都城的繁華冠絕天下,皇帝到了這裡都樂不思蜀。

     在那個天下饑荒餓殍遍野的年頭,江都城卻是食肆滿地,豪商富賈一擲千金,豪奢到了極緻。

    那正是我大展拳腳的地方,禦前獻藝不是随便什麼人都能去的,我得先在江都打出自己的名号,我雖然是個小地方出來的廚師,不像江都名廚們那樣懂豪門盛宴的規矩,但我是師父的徒弟,我還有寶刀河豚毒。

     那柄刀不僅鋒利無比,更能使腐肉生鮮,解除百毒。

    我聽說皇帝愛吃河豚鮮肉,便刻意在這項危險的技法上下功夫。

    我會故意在河豚肉中留一點毒素,那毒素可以提升河豚的鮮味,食客會覺得麻痹感從腳開始往身上蔓延,一個個呆若木雞,可恰如其分的毒素讓麻痹感蔓延到心髒之前就消失,有河豚毒的輔助,隻要我手下稍微控制,這其實并不難做到。

     于是食客們自覺在鬼門關裡轉了一圈,嘗到了絕世的美味,既驚險又享受。

    他們四處傳揚我的名聲,不出一個月,我的名字就震動了江都城,我得以參加豪門的廚鬥盛會,那種奢靡的盛宴即使放到今日也不輸任何宴會的排場。

     廚師們窮盡心智做出各式菜肴來取悅那些吃慣了珍馐美味的達官貴人,他們用老鴨與鹿筋同炖,輔以黃葵調味,用這湯去煨熊掌,或者用整條松江鲈魚和百年野山參為湯,整鍋湯隻取最上層的一碗,把鮮嫩的小豆在熱湯裡泡熟了,用作餐後清口;還有人用整塊翡翠雕成的大釜蒸駝峰,那氣勢自盛唐之後,在宮廷菜中便再也見不到了。

     可我隻做一種菜,鮮魚。

     我在那個有河的小鎮長大,那條河連接着松江,能夠捕到很多鮮美的河魚。

    每當漁汛來的時候,師父都會烹制時令的魚湯,引來整個鎮上的人排着隊争購一碗顔色雪白如玉的湯,我料理過各種各樣看起來不起眼的魚,知道如何調味平衡它們的腥味,如何用配料增添它們的脂香。

     我來自小地方,但我浸淫在那裡的山水之間。

    無論是用翠釜金鍋還是名貴食材,那些名廚終究比不上我對食物的了解,同樣一碗湯,我做過幾千幾萬碗,他們隻做給達官貴人吃過幾次。

     而且我還有河豚毒,一旦某個廚師真的強到能夠挑戰我,我就請出那柄刀,為貴客們做上一道拿手的生切河豚,毒素随着刀身上的紋路流走,隻留下雪白的魚肉。

     那是我最風光的日子,豪門的仆役們手持千金在我門前排起長隊,隻為請我去給他家主人做一頓魚宴。

    他們不吝用最華麗的詞句贊美我的廚藝,我和他們同桌而坐,講解每道菜的制法和口味,我志得意滿,一次又一次酩酊大醉,我覺得天下已經沒有什麼我不可以征服的了。

     可醒來後我又有點好奇,這種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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