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故事 鎖心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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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沒有答話,隻是默默跟着他。

    兩人都沒有去駕駛室,而是下到了船艙裡,在狹窄的通道中穿行。

    貨船就像是一座金屬迷宮,如果沒有熟悉道路的人帶路,任何人都會在裡面迷路。

    何況他們還在要經過三道武裝崗哨的檢查,一旦對不上今晚的口令,迎接他們的将是黑洞洞的槍口。

     在幽暗的金屬走廊中穿行了大約二十分鐘,台階越來越向下,一直向着貨船底部走去,直到一扇塗着綠漆的斑駁艙門前,黑衣雇傭兵停住了,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對白起打了個手勢。

     白起漠然點頭,打開艙門走進去。

     悶熱的風拂過白起冰冷的臉,他在黑暗中找到了燈閘,把燈打開。

     眼前是一個寂靜的貨倉。

    這個貨倉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可以比得上陸地上的儲備倉庫,空曠的貨倉如同一張貪婪的巨口,連接着一個無底深淵。

     而這個深淵之中,卻隻有一隻紅色集裝箱貨櫃,漆皮已經脫落,露出被潮濕空氣鏽蝕過的傷痕,孤零零躺在貨倉的正中。

     白起緩步向那個貨櫃走去,鞋跟敲打在金屬地闆上,地面上的鉚釘已經鏽迹斑斑,腳步的回聲在空曠的貨倉中回響。

     貨櫃上有一把同樣鏽迹斑斑的鐵鎖,但是并沒有鎖上,隻是虛挂在那裡。

    白起伸手把鎖摘下,打開了沉重的櫃門。

     鐵門仿佛已經很久沒有開啟過了,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拉動,門軸摩擦着細碎的鏽渣,吱吱呀呀作響,像是豹子在深夜的叢林裡磨着牙齒。

     冰冷的燈光射進去,隻照亮了集裝箱的前半部分,沒有任何可以引起注意的東西。

    但是白起卻在黑暗的角落中看到了一雙眼睛,一雙澄碧如海的眼睛。

     “叔叔好。

    ”那個聲音稚嫩嬌弱,卻又十分銳耳,像是初春被雨露滋潤的櫻花。

     白起漠然地看着角落裡的那個小女孩。

    她很漂亮,也就是六七歲的年紀,赤腳踩在冰冷的鐵闆上,身上罩着一件純白的布裙。

    也許是很久沒有見過陽光的原因,她的皮膚甚至比那件裙子還要蒼白,像一個用冰雪捏成的娃娃。

     她正在用那雙澄碧如海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白起。

     林夏早就說過,如果哪一天白起落在她手裡,憑她處置的話,他一定不打不罵,但要讓他去當一天的幼兒園老師!這家夥平時随便看哪個孩子一眼,小朋友立馬就号啕痛哭跟見了鬼一樣!跑到孩子堆裡,肯定夠他受的! 但面前的這個小女孩卻沒有任何害怕的神色,也不認生,反而十分有禮貌,是個很懂事的孩子。

     “叔叔好,我叫阿盈。

    ”女孩兒回答,“爸爸說就是盈盈芳草的盈。

    ” 這就是那個心髒捐獻者,一個女童?! “歡迎你來我家做客!”小姑娘笑了,像一朵被和煦暖風吹拂過的小草一樣開心。

     家。

    這裡哪還稱得上一個家?整個貨櫃裡不過是一張小小的單人床,一個小小的書桌,桌上還有一台開着的小小的電視機,不過仿佛已經壞了很久,閃着銀色的雪花。

     “快來坐!快來坐!”阿盈兩步跳到白起身邊,拉着他的手,把他帶到床邊坐下,自己也跳上床,兩隻赤腳搭在床沿上,鐘擺般晃着。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白起忽然問。

     “有我,有伍迪——”阿盈晃了晃手中的布偶。

     白起這才注意到她手裡一直抱着一個布偶,是《玩具總動員》裡的那個牛仔,不過一條胳膊已經壞了,無力地耷拉着。

     “還有爸爸!”阿盈一臉自豪地說,“我爸爸很厲害的!不過他很少回家,每個月也隻來看我一次。

    ” “哦……”白起心中已經猜到了什麼,臉色愈發愈沉。

     “我家裡很少有人來做客的,平時隻有幾個送飯的叔叔來,但是他們都蒙着臉,也不跟我說話……”阿盈忽閃着大眼,端詳着白起,“叔叔你的臉色真好看……” “哦……”白起拿過她手中的布偶,一邊擺弄一邊問,“你不怕嗎?很多人都怕看我的眼睛。

    ” “怎麼會!我喜歡你的眼睛,其他叔叔的眼睛都是灰蒙蒙的,隻有叔叔你的是亮晶晶的。

    ”阿盈笑着說。

     “亮晶晶?”白起有些意外,他的思緒如風般飄遠,飛越崇山峻嶺,仿佛再次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多年以前,有一個女孩也跟他說過同樣的話……那晚也是這樣的大雨,那場大雨之後,有很多人、很多事,都改變了。

     阿盈見到這個冰冷的男人忽然沉寂下來,目光幽遠悲涼,于是輕輕地拉住了他的手:“叔叔你怎麼了?我說錯話讓你難過了嗎?” “沒有。

    ”白起眼中的悲涼一閃而過,微微調整了下雜亂的呼吸,把手中的布偶還給阿盈。

     阿盈懵懵地接過布偶,立刻喜出望外,那個早已壞掉的布偶,竟然完好如初了! “叔叔,你好厲害!你治好了伍迪的病!” “我是個醫生,治病是我的職業。

    ”白起淡淡地說。

     “那你能幫我一個忙嗎?”阿盈懇切地問。

     “什麼忙?”白起心頭一閃,“讓我幫你離開折耳麼?” “不不不!”阿盈此時臉上卻露出駭色,“爸爸說外面的人很壞,都想把我搶走,我不能離開這裡!” “那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白起不解地問。

     “叔叔你真的是醫生?”阿盈看到白起點頭才繼續說,“爸爸生病了,他說他活不久了,你能幫我治好他嗎?” 提到爸爸的病,小姑娘忽然悲傷起來,眼中噙着淚水,卻很努力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說他的心壞掉了,需要一顆新的心,我願意把自己的心給他,可是沒有醫生能做這個手術,你能幫我們嗎?” 阿盈像個哭鬧着要糖果的普通女孩一樣求着白起,但她口中的話卻令人脊背發冷,聞者驚心,尤其是在這個詭異的貨倉中! 白起緊緊皺起了眉,眸子裡的藍色愈發濃郁:“把心髒給了你爸爸,你就會死,這樣你也願意嗎?” “爸爸最好了!他每個月都來看我,給我講他在外面冒險時遇到的好玩的事,我可愛聽他的故事了!”阿盈抱緊了布偶,“伍迪就是他送來陪我的,我和伍迪都願意為爸爸做任何事情!” “你懂什麼是死嗎?”白起凝視着她。

     “死……就是什麼都不存在了吧……”阿盈神色黯然了片刻,便又激動地對白起說,“阿盈死不死無所謂,我不想讓爸爸死!” 她眼中閃着堅定的目光,這目光無比沉重,和這個被她稱作家的集裝箱一樣,如同一把鐵鑄的枷鎖壓在她稚嫩的肩頭。

    一個在集裝箱裡長大的孩子,能有多強壯?身軀瘦弱得仿佛一陣海風就能吹走…… 白起沉默着,面前這個幼女像一株嫩草般柔弱,卻下定了決心要為那個一個月才出現一次的父親獻出心髒…… 在天道之下,生命的平衡比一起都重要,所有人都要走向自己最終的命運,善惡有報不過是世人用來欺騙自己的一個謊言,命運并不是根據靈魂的善惡而寫就的。

    有人會問,那命運是什麼?命運如莎士比亞所說,是天道拉滿的弓弦上那隻暴虐的毒箭!一切都是為了天道的存續而設定,即便它要去射穿一顆純潔無邪的心! 但用一顆純淨的心去拯救一個腐朽堕落不可饒恕的靈魂,值得麼?值不值得都無所謂。

    重要的是現在的局勢已經容不得白起去思考了,林夏的性命個那個“楊先生”帶來的危機,已經點燃了通往毀滅的導火索…… 生存還是毀滅,呵呵,真是個永恒的話題啊! “你有什麼願望,除了救你爸爸之外?關于自己的願望。

    ” 白起語氣很淡,如一杯沒什麼滋味的清茶,雙眼種的深藍正緩緩褐去。

     阿盈一怔,從這個眼神冷酷的男人臉上,她仿佛看到一種複雜的神色,他仿佛在努力地讓自己顯得很親切…… 但白起永遠都不會親切可人,因為他是白起。

     “願望的話……”阿盈莞爾一笑,指了指床頭的鐵壁。

     白起順着她的手指望過去,他在黑暗中看到一幅畫。

     那是一幅很簡陋的蠟筆畫,畫在一張全開的白紙,然後用膠水貼到了集裝箱黑灰色的鐵壁上。

     畫上是一扇打開的窗子。

     窗外正是夕陽中的城市,落日餘晖灑在遊樂園裡,那裡有高聳的摩天輪,有疾馳的過山車,有一對父女手拉着手、牽着七彩的氣球,開心地笑着…… 雖然這幅畫的筆觸很幼稚,和任何七歲的女孩畫出來的東西沒有什麼區别,但卻仿佛給這個密不透風的牢籠真的打開了一扇窗子,讓希望透進來。

     “你去過遊樂園嗎?”白起問。

     “沒有……”阿盈低下頭,“我從沒離開過這裡……爸爸說外面很危險……可是我從電視上看到過遊樂園,我特别想去坐過山車!我告訴爸爸之後他就生氣了,把電視機也弄壞了。

    可我也知道他是為我好……” “所以,你的願望是?”白起望着那扇“窗子”出神。

     “遠遠地看一下也好……”阿盈眼中充滿向往。

     白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再說什麼,起身向外走去。

     “醫生叔叔,”阿盈在身後喊他,“我們還會見面嗎?我喜歡跟你說話……” 白起在集裝箱門口站住,他的背影被冰冷的燈光拉長,投射在金屬地闆上,如一棵凋零的古樹孤獨地立在山岡之上。

     “會,但不是在這裡了。

    ” 鐵門緩緩關閉,房間裡那一點點光亮被黑暗慢慢侵蝕。

    白起注視着阿盈,她還在向自己揮手告别,臉上笑容依舊,眼睛也就依然澄碧如海,直到鐵門完全閉合。

     直升機在返回北京的途中依然遭受了暴風雨的襲擊,但是這次駕駛員做好了準備,不在那麼驚慌了。

    反倒是白起,一路上沒有再抽煙,隻是靜靜地望着窗外肆虐的風雨。

     “給我接你的老闆。

    ”白起忽然說。

    駕駛員詫異地看着他,但他眼中的那片深藍令人不寒而栗,讓他無法拒絕這個人提出的要求。

     “喲!白醫生,已經見過心髒捐獻者了?”無線電傳來上官煉邪惡的笑聲,“聽說你們遇上了風浪呀!你可千萬要小心,我和林小姐這兩條命都系在你一個人身上呢!” 白起冷冷問道:“她真的是你女兒?” “女兒嘛,談不上隻能說是我和櫻繁衍的後代。

    ”上官煉語氣輕松,“四百年前,那個道觀的地牢裡,櫻在臨死之前對我說了一句話——她已經懷孕了,雖然她就要死了,可她希望那個孩子可以活下去。

    于是我滿足了她,從她腹中剖出一枚玉胎。

    它因為脫離了母體,生長得很慢,直到七年前才最終化成一個嬰兒。

    當然她來得也正是時候,妖物和人類的混血,同時帶有兩者的屬性和基因,作為一個為我培養心髒的容器還是很稱職的!” “我不是問你這個!這些我見她第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白起眼中的煞氣越來越重,暴風雨也随之更加猛烈了,直升機在劇烈得搖晃着。

     “那你想說什麼呢?” “如果她是你的女兒,即使你一直想要奪取她的心髒,可為什麼要把她關在那個地方?為什麼要用虛僞地親情去騙她,哄她開心?” 此時,一道閃電劃破天空,映襯着白起蒼白鋒利的臉,此時的白起好像從地獄裡被釋放的惡魔。

     “原因很簡單……她和她的母親一樣,都太蠢了!太容易相信别人!如果讓她接觸到外界的人,被别人哄騙走,我不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上官煉冷冷地哼了一聲,“而且據說櫻這種女妖的記憶就是被鎖在心髒裡的,雖然阿盈是混血,但也很有可能繼承了她母親的那一點。

    當我把心髒移植過來的時候,我當然希望有愉快的記憶了!” 四百年前,櫻被上官煉打開了心鎖,為他為他獻出了自己的一切。

    四百年後,她的女兒阿盈将要為上官煉獻出自己的心髒。

    母女倆的命運是如此相似。

     這是一場延續了四百年的劫數啊!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是同一個人! “白醫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但我警告你,我能活到今天不是因為幸運。

    ”上官煉陰狠地說,“天道始終都懸在我們的頭上,如果我應該受到懲罰,那早就被獄雷轟殺了。

    可我如今依然能在這裡喝着法國紅酒,吃着神戶牛肉跟你說話,這就意味着,天道有讓我活下去的理由。

    而如果你違背了我們的交易,我就沒有任何理由讓那位金刀金家的家主、林夏小姐活下去了!從我看到那女人地資料時起,我就知道你很在乎她。

    如果不是的話,你這樣的一個男人又為什麼守在一個胡同大妞的身邊呢?” “我答應的交易,從不反悔。

    ”白起冷冷地說。

     “那自然好!買賣要成,仁義也要在!隻要你乖乖合作,那三件蓬萊的遺物還是你的!”上官煉滿意地笑着說,“那我們何時做手術呢?我是随時都可以的呀!” “三天之後。

    ”白起看了看舷窗外的雷雨,“月全食之夜,我為你換心髒!” “很好!很好!”上官煉急不可耐地鼓掌,“我來了一瓶好酒,要不要一起來慶祝一下?” “老闆,他已經走了……”駕駛員無奈地在無線電裡回答。

     “走了?” “他說完話就拉開艙門跳下去了,不過現在已經在北京市區,而且是低空飛行,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 秘密庇護所裡,上官煉冷笑一聲放下了手中的無線電,抄起酒瓶,用牙齒咬掉了軟木塞,一邊摟着妖女護士的小蠻腰,一邊嘴對瓶喝着紅酒,好不惬意。

    深紅色的酒漿順着他的嘴角流下來,像是死人腐敗的血液。

     “看來他也學乖了,終于懂得在真正的強者面前低頭了。

    ”女妖媚笑着為他揉捏着肩膀。

     “可是我始終都讨厭這個人啊!學乖了又怎樣呢?”上官煉奸笑着拿起電話,“喂,是我最喜愛的客戶楊先生嗎?” 電話中隻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還是那麼深沉啊!”上官煉盯着桌面那副結構複雜的多米諾骨牌,“我的線索得到了證實,我想我已經找到你追捕的那個逃犯了!” “在哪兒?”楊戬生硬地問。

     “不過現在時機還不成熟,三天之後,月全食之夜,我一定會把這個人的資料全部交給你!” 一直媚笑的女妖頓時一驚,沒想到自己的老闆這麼快就把剛剛妥協的白起出賣了,或者說,他始終都沒有想要放過那個目光冷峻的男人。

     玖 夜已經很深了,海面上微波蕩漾,像是母親的搖籃曲催人入眠。

     其實雨在白起走後就停了,他就像是個壞天氣的使者,走到哪裡,哪裡的天空就會陰沉,而一坐飛機,必将趕上暴雨雷電。

    當那架直升機離開這裡的時候,烏雲很快就消散了,露出柔和的月光。

     那艘不挂任何旗幟的輪船上,大部分人都已經熟睡,但24小時巡邏的崗哨依然警惕地巡視着船内的動向。

    駕駛艙的雷達屏幕上一片甯靜,方圓幾十海裡之内沒有任何過往的船隻或是飛機。

     但值班室的值班員依然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他知道老闆的脾氣。

    在石心小隊中工作能獲得高于市場價十倍的薪水,但如果出任何差錯,你的解聘書隻有兩顆子彈,一顆打在心口,另一顆補在後腦。

     後半夜的崗很難熬,隻有靠咖啡喝香煙來保持清醒,值班員已經抽了半包煙,起身想要活動一下僵硬的腰肢。

     就在此時,一個銀色的光點從窗外的甲闆上閃了過去!值班員心中一驚,打開了甲闆上的探照燈,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有情況?”甲闆上的巡邏哨用無線電問。

     “你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銀色的影子過去?”值班員驚慌地問,!“就在你和我之間的甲闆上!” “怎麼可能!我就面對着你,什麼都沒看到!”巡邏哨不耐煩地回答,“可能是海鳥吧!” 倒真有這種可能!這裡離最近的海岸線也有兩百多海裡,想要騙過雷達的探測爬上這艘船比登天還難,隻有那些能飛越大洋的海鳥可以到達這裡。

     “别疑神疑鬼了!”巡邏哨松了一口氣說,“隻剩最後三天,熬過去就好了!” 隻剩最後三天,把貨物移交給岸上那組人之後,就能去加勒比度假了!值班員狠狠地啐了一口痰,繼續坐回雷達前。

    正當他放松了警惕時,一雙眼睛正在暗處默默注視着他。

     最底層貨倉的集裝箱裡,阿盈從睡夢中醒來。

     她早就習慣了輪船上颠簸搖晃的生活,每晚都睡得很香甜,就算是台風巨浪也不會吵醒她。

    可剛剛他聽到了自己最喜歡的聲音,那扇鐵門生澀的開門聲。

     她一下子從小床上坐起來,雙眼朦胧地望着門口,一個黑影正沉默地站在那裡。

     “醫生叔叔,是你回來了嗎?”她恍惚間還以為是白起,因為那個人和白起的身影很像,但等她的眼睛适應了光線,卻發現那并不是他。

     那個年輕人有着一頭銀白如月的短發,黑色的風衣有着金屬般的光澤,眼中閃爍着兇狠的光,如同一匹鐵鑄的孤狼。

     在接到上官煉電話的時候,楊戬依然潛伏在上官煉對面大廈的天台上。

    上官煉的許諾,讓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個人魔一定已經和那個罪犯扯上了關系!楊戬不是一個會守株待兔的人,無論是辦案的線索還是那個罪犯本人,隻有掌握在自己手裡才可靠。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架直升機回到基地,這才暗中潛伏過去,拿到了直升機的飛行數據。

    根據推導出的經緯度,他很快就找到了這艘船。

    但他沒有想到自己今晚躲過重重防線找到的答案,竟然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孩…… “我叫阿盈,叔叔你呢?” 阿盈今天開心極了,一天之中見到了兩個生人,比過去幾年見到的都要多。

    她急切地爬下床,抱着伍迪赤腳跑到楊戬的身邊,仰着頭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臉。

     可等她真正看清楊戬的臉時,卻被吓到了。

    白起的目光雖然冰冷,卻很優雅,能讓她心中甯靜。

    可這個人的眼神,卻透着一股兇狠,仿佛時刻要發起攻擊。

     孤狼是一種始終都在釋放兇狠的動物,因為無論是面對獵物還是敵人,它都隻能靠自己,兇狠是它唯一的夥伴。

     阿姨怯怯地後退着,一直退到床邊,蜷着腿坐下。

    楊戬無情地看着她,她就像一株柔弱的小草,随便一腳都能将她摧毀。

     阿盈的心砰砰地跳,她不敢和那個人對視了,緊緊抱住伍迪,努力看向外面的燈光。

    每當她害怕的時候,她就去門邊從門縫裡看着那盞燈,隻要它還亮着,她就能得到一點點安慰。

     楊戬發覺了這孩子眼神的變化,他木然地轉身,向那盞燈看了一眼,又轉回頭,仿佛發覺了什麼。

    他的臉色凝重,整個人就想個鋼鐵制造的殺人機器,讓人心底發冷。

     他向自己走來了!一步步地靠近! 阿盈緊緊地閉上眼睛,瘦弱的肩頭不停地顫抖着,等待着可怕的命運的到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就在自己面前了! “救命……”孩子在心中無聲地呐喊。

     單薄的床闆微微一震…… 阿盈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可沒有想到時間一點點過去,自己卻依然毫發無損。

    她偷偷睜開眼睛,卻發現楊戬正地坐在自己旁邊,雙手放在腿上,目不轉睛地看着外面。

     他也在看着那盞燈……就像試圖從迷宮中找到出口的遊戲玩家,認真地從唯一的線索上尋找答案。

     阿盈不敢動,也不敢說話,連呼吸都是輕輕的。

    可楊戬就這麼一直坐着,沒有一點想要說話的意思。

    他們就像兩個認真看着黑闆的孩子似的,一言不發。

     “屋裡”充盈着一種奇妙的暖意。

    那盞燈雖然顔色清冷,但看得久了,也是會逐漸變暖的。

     就在此時,“孤狼”兄忽然輕輕地哼起了歌…… “陪你熬夜……聊天到爆肝也沒關系……” 他唱的是一首五月天的快歌,《戀愛ing》,和他狠戾的氣場完全不搭。

    這就好比美國總統奧巴馬到你們家小區樓下,跟着阿姨們一起跳《小蘋果》!可楊戬依然投入地哼着,很惬意的樣子。

     但這位先生的歌聲實在不敢讓人恭維,五音不全,更别提什麼調子了!他和林夏的“野蠻春天呐喊派”唱法完全相反,他的嗓音低沉,到高音部分完全垮塌,簡直是一場災難!怪不得這個人要獨自去KTV唱歌!可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毅力,換成普通人唱成這個樣子,估計一輩子都不會去碰麥克風,哪會像他一樣每天堅持不懈地唱下去! 楊戬仿佛也知道自己唱得很難聽,隻是很小聲地哼,像是唱給自己聽的,壓根沒想到阿盈會突然大聲唱起來。

     “啦……啦……啦……啦!” 楊戬一愣,轉過頭來看小女孩也十分投入地跟着自己的調子唱歌,很滿意地點點頭。

     “戀愛ING……” 兩個人索性都放開了嗓子,在小女孩天籁般的合聲中,楊戬甚至連之前唱不上去的高音都完美地唱出來了! 楊戬是個習慣了孤獨的人,一個人住,一個人去超市,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去KTV唱歌一個人去追殺那些必須被清除的罪人。

    他不喜歡和别人在一起,因為活在世界上的人類們都太愛講話了,但這個小姑娘給他的感覺很舒服。

    楊戬從剛剛見到她的第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是個同樣習慣了孤獨的孩子。

    他今晚是來查找上官煉背後的那個人的,可就這樣坐坐也很好,就像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一樣。

     阿盈也覺得這樣很美好,上官煉每個月都來看她一次,但也隻是滔滔不絕講着自己的故事卻從沒有像楊戬這樣安安靜靜地陪在自己身邊。

    其實大部分時間,阿盈都是這樣的,一個人坐在小床上,但這樣靜默着其實是最自在的狀态,不用擔心自己會說錯話,惹爸爸生氣。

    而這頭野狼,似乎有些和自己同病相憐。

     而再冰冷的世界也會有個溫暖的角落,孤獨的白狼窩起身子,保護着茫茫雪原上唯一一株綠草。

    狼為小草擋住風雪,小草給狼帶來春天的希望,他們在深夜裡用歌聲互相取暖,因為他們同樣孤獨。

     “黃昏黎明——” “啦啦啦啦——” “整個都戀愛ING——” “啦啦啦啦啦啦啦!” 最後一句唱完了,楊戬和阿盈對視着。

    雖然隻是短暫時間的相處,兩個人卻已經形成了默契,那是一種同類之間的默契,完全不需要語言的溝通,就明白了對方要說的話。

     ——你唱得真好。

     ——叔叔也不錯。

     ——我要走了。

     ——還會回來一起唱歌嗎? ——會! 楊戬神清氣爽地起身,向外走去。

    阿盈追到了門口,望楊戬伸出小指,期待地望着他。

     楊戬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伸出小指去拉鈎。

    他的手并不像白起的手那樣有着醫生獨有的精緻靈巧,而是堅硬粗犷,像是一件殺人的武器。

    而阿盈本來就白晢得像個冰雪堆出來的孩子,小指更像是冬天屋檐下晶瑩的冰柱一樣。

    可兩隻來自不同世界的手指鈎在一起時,默契得仿佛他們是一對相識已久的忘年老友。

     拉鈎完成,楊戬沖阿盈擺了擺手,風衣一抖,如一匹孤傲的白狼般走出貨倉,隻留下阿盈一個人獨自站在鐵門邊,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出神。

     此時海面上已經漸漸亮起,拂曉将至。

    漫長的黑夜終于過去,可更加漫長的黑暗始終都在前方等待着。

     拾 三天。

    隻有三天就到月食之夜了。

    這三天内,煙雨胡同十八号,蓬萊間診所裡雞飛狗跳,亂成一鍋粥。

     其實白起依然和平時一樣,呆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讀書、吸煙、喝茶,可阿離卻沒有他這份淡定,阿離就像火燒屁股的猴子一樣上蹿下跳,不斷在白起耳邊碎碎念着。

     “老闆,我隻需要一天時間!一天時間内我救不回小夏姐,你就把我扔進你那個酒杯化掉!” 白起靜靜地看書,沒有答話。

     “老闆,要不這樣,我去跟他們說讓我去當人質,把小夏姐換回來!” 白起靜靜地抽着煙,還是不說話。

     “老闆,你怕什麼!不就是個姓楊的嗎?你連人都沒見着,隻聽個名字就慫了?!” 白起擡了眼看了看他,繼續低頭喝茶…… 阿離徹底沒轍了,賭氣跑回自己屋裡,不再理白起,還把音響開到了最大聲。

     但白起依然把自己關在那間辦公室裡,門緊緊地閉着。

    除了玲珑在第二天突然來訪之外,三天内診所裡沒有任何其他的訪客。

    玲珑是白起的舊相識,在國貿三期頂層開了一家咖啡廳,是個性感神秘的女人,總會對白起進行若有若無的挑逗,隻不過白起很少接招,讓她自己玩自己的。

    但白起遇到難題時,總會和她商量。

     兩個人在房間裡密談了半個小時,玲珑才走出辦公室的門。

    阿離很想問問他們究竟讨論出了什麼對策,可是問了也是白問,玲珑調戲了阿離一番之後,也離開了。

     一直到第三天的晚上,阿離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竟然是林夏打來的。

     “喲!小鬼!想姐姐沒呀?”林夏并不像他想得那樣驚慌,語氣輕松得意,卻讓阿離欣喜若狂。

     “我就知道小夏姐你那麼聰明,肯定不會坐以待斃的!”阿離激動地問,“你怎麼逃出來的?現在在哪兒?我去接你!” “逃?我在這舒舒服服的,為啥要逃?!” 林夏的回答讓阿離心底一沉!不好不好!這就是傳說中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呀! 斯德哥爾摩綜合征這個說法,起源于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的一起銀行搶劫案。

    人質在被劫匪控制了六天之後被成功解救,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們竟然對劫匪産生了同情,感激劫匪對他們的照顧,拒絕出席法庭進行指控,甚至有一名女人質愛上了其中一個劫匪,并在他服刑期間和他訂了婚…… 後來專家們對這個現象進行分析,得出的結論是,他們之所以會袒護劫匪,是因為在極度恐懼中,反而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給了劫匪,劫匪對他們地一舉一動都有可能被他們視為仁慈寬容的表現…… “小夏姐!你聽我說……”阿離臉色很糟糕,“他們那都是騙你的,你要相信我和老闆,我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 “哦,知道了。

    ”林夏滿不在乎地說,“對了!你告訴白起,讓他晚點再來,别太着急。

    我還想再住兩天呢!” “為什麼啊?!你真的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啊?!” “什麼愛斯基摩綜合征啊?我又不是在北極!”林夏小姐既聽不懂這個名詞,也分不清瑞典首都和北極圈原住民的區别,“我在這舒服着呢!最近複習功課挺累的,正好放個假!”林夏說着在電話裡打了個呵欠,無比惬意。

     阿離自然不會知道林夏這幾天是怎麼度過的,心裡還在感歎,這金刀林家的家主果然是條女漢子,泰山崩于前都不變色,拿綁票當過節,江湖兒女真是有一套啊! 其實……這三天,的确是林小姐人生中最惬意的時光…… 林夏那天在宿舍中等着阿離,沒想到卻被那個長得像皮影的妖物殺手狩給擄走了。

     以林小姐的性格來說,害怕隻是第二位的情緒,排第一的是憤怒。

    她被綁在車裡,一路上都在不停地飙髒話,最後連狩這種喪心病狂的人都聽不下去了,索性把她的嘴巴給封住。

     林小姐一貫是嘴巴不饒人,缺少了最強大的武器之後,心裡才開始緊張。

    可到了目的地之後,狩把她扔進别墅裡,自己就到門口站崗去了。

    那間别墅很大,裝飾也很奢華,除了正門之外,所有的門窗都已經封死了,林夏沒事就在裡面瞎轉悠,一轉頭看見個捧着飲料托盤的黑衣人從門外進來,正愁怒氣沒地方發洩,于是施展林家祖傳功夫将他打暈了。

     但林小姐其實不知道,守在這個院子裡的所有人都是受上官煉的命令來照顧她飲食起居的,而且要求他們沒有命令絕對不能傷害林夏。

    否則以林小姐那幾招擒拿手,手邊有沒有祖傳的金刀,怎麼可能是職業雇傭兵的對手?!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白起打來了電話。

     林夏挂斷了白起的電話,回味着他剛才說的話,心裡已經有了底。

    你不是說我可以提一切要求嗎?那本姑娘可就不客氣了! 那幾個黑衣人也是倒黴,要怪也隻能怪他們招惹錯人了,金刀林建南的女兒耍起無賴來何止是有其父之風,那簡直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接下來這三天,林小姐花樣百出地調教這幾個倒黴蛋,指東不能往西,要星星不能給月亮,或者女王一般的日子。

    每天睡到太陽曬屁股,然後起床吃一頓十人份的中西合璧早餐,然後去玻璃房的恒溫遊泳池裡遊上兩圈兒,然後便躺在躺椅上曬太陽,等午飯! 那幾個倒黴蛋還要準備好毛巾、橙汁、太陽鏡、防曬油等等用品在旁邊伺候着,稍有懈怠林小姐便是俏眼一瞪,他們隻得屁滾尿流地滾過來道歉。

    誰讓自己的老闆交代過,怠慢了這位祖奶奶就要性命不保呢? 後來林夏又有了新主意,吩咐人到自己的宿舍拿來課本,親自上陣領着幾個黑衣人複習功課。

     “大小姐,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多嘴!”林夏瞪眼,!“好好念你的課本!我這是讓你們好好改造,争取日後能清清白白做人!一會誰能完整背誦 第一章,誰就休息!否則都别吃飯了,陪我一起減肥!” 于是乎大家又開始悶頭讀書,好在這群雇傭兵不僅肌肉發達,而且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不過一天時間,就把林小姐那個野雞演藝學院的文化課本背得滾瓜爛熟。

     “明天你們幾個繼續留下來伺候本小姐,剩下的按照這個地址去參加考試!”林小姐滿意地點頭,“記得要填我的名字和學号!” 期中考試總算是可以應付過去了,我簡直是集美貌與智慧于一身的女神啊!這日後一旦正式踏入演藝界,那廣告電影邀請還不紛至沓來!林夏美滋滋地憧憬着未來。

     她今天打電話回去純屬窮極無聊,想找阿離閑扯一會,倒不是擔心自己的安危。

    因為林夏始終都相信白起說的話,别看他請示冷冰冰硬邦邦的,也經常諷刺挖苦自己,可那個男人答應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

    他說我這邊安全,那就肯定沒問題。

     哪裡想到這邊阿離已經急得快把房子燒了…… “小鬼你倒是很忠心啊!”林夏聽到阿離這麼為自己擔心,心裡也是美滋滋的,“算姐姐我平時沒白疼你!” “早知道您老人家過得那麼舒坦,我就不操這份心了!”阿離無奈地說。

     “白起呢?他是不是也茶不思飯不想的,正準備營救我呢?” “呵呵!”阿離冷笑着。

     “呵呵?你小子想說什麼?”林夏警覺地發現了問題。

     “也沒什麼,他就還那樣呗,該吃吃該喝喝,好像還胖了兩斤。

    ”阿離故意挑起林夏的火氣,“剛剛還跟玲珑姐喝茶來着,聊了一下午啊,門關得死死的,也不讓我進去!” “玲珑!”林夏眼皮一跳,又想起了那個自己讨厭的女人,心裡暗罵了一聲狐狸精!竟然敢趁着我不在家泡上門來,簡直是不把本小姐放在眼裡! “小夏姐你這麼大火氣幹什麼?”阿離明知故問。

     “我有發火嗎?我有麼?啊——哈哈哈!”林夏蹩腳地遮掩,語氣一轉,急切地說,“告訴白起,我不想再在這裡耗着了,趕緊把我弄出去!” “你還是多住兩天吧,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呢。

    ”阿離故意氣她。

     “住口!趕緊叫他接電話,我要回家!”林夏憋不住了。

     “就等你這句話呢!”阿離憋着笑,對第一診室那張緊閉的房門喊了一嗓子,“老闆,小夏姐的電話!” 阿離本來沒指望白起會開門,可沒想到他真的出來了,穿得很整齊,拎着雨傘和出診箱,看上去要出門的樣子。

    三天了,整整三天白起都沒有出門,今天終于是時候了。

     “喂……”白起面無表情地接過電話。

     “我要回家!”林夏氣急敗壞地喊着,“趕緊把我弄出去,這個地方我不想待了!” “好的。

    ”白起平靜地回答。

     話筒裡一陣寂靜,林夏感覺到有點不對勁,白起很少會這麼心平氣和地答應自己的要求,而且今天他的語氣仿佛也溫和了不少。

     此時阿離看着一輛黑色沖鋒車停在胡同口,低聲問白起,“要走了嗎?” “嗯。

    ” 白起答應着把電話随手扔給阿離,獨自緩步走向大門。

    沖鋒車沒下來人,隻是打開了車門,車内黑洞洞的,仿佛是口深井,随着白起走進車裡,車門也無情地關閉了。

     “他走了麼?”林夏還沒有挂電話,“那些綁架我的人,他們究竟要讓白起做什麼事?” “小夏姐……你最好還是别問了……”阿離神色黯淡地說。

     “為什麼?” “你隻需要記住,老闆今晚無論做了什麼事情,都不是出于他的意願就可以了……” “什麼?”林夏真的發火了,對着話筒大吼道,“到底是什麼事情啊?你告訴他我在這兒還安全,實在不行咱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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