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個故事 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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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儀一樣,很快我就感覺自己已經沒有什麼能夠教她了。

    可随着她不斷地成長,我卻越來越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一時沖動讓他看到我,為什麼要重複十年前犯下的錯誤。

     安琪雖然是個很善良溫和的女孩,可當年的婉儀不也是一樣嗎?可她們都是天才,都需要更大的舞台,這裡太小了,太破舊了,太微不足道了。

    而我也是,我就算被她們稱為兄長,稱為老師,可終究不是那個能陪她們走下去的人。

    我能擁有的,隻有這一間小小的劇院,它曾經是我的家,現在是我的唯一。

     這麼多年我仿佛明白了一個道理,世界上所有怨恨的根源都是愛,如果沒有了愛,這個世界也不會有怨恨。

    到頭來,我還是甯願自己失去愛一個人的能力,也不想再次在悔恨中孤獨地活着。

     我選擇了放棄。

     在放棄之前,我為安琪做了最後一件事情。

    我稍稍施展了一些手段,讓導演在排練結束後留在後台休息室睡着了。

    我知道,安琪的歌聲會把他叫醒的。

     “你這麼做已經夠了。

    ”我這樣寬慰着自己,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閣樓。

     果不其然,那一晚導演終于找到了他心目中完美的女主角。

    而那一晚,我也重新回到了孤獨的懷抱中。

     孤獨是孤獨者最好的夥伴,它是永遠不會離開我的東西,至少在我這一次生命用盡之前。

     一切都像我計劃的那樣,安琪順利地成為女主角,在媒體面前大方光彩,變成了戲劇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也擁有了無比光明的前途。

    可我沒有想到的是,她從得到那個角色開始,就一直在劇院裡尋找我。

    她向所有人講,她有一位年輕的老師,是這個劇場的某個夜班場工,教會了她所有東西。

     可根本沒有人相信她的話,人們因為她的美好而原諒了她的“瘋狂”,紛紛開着善意的玩笑,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

     她不相信,在劇院裡一整晚一整晚地等着我出現,找遍了這裡面的每一個角落,卻依然沒有我的蹤迹。

     雖然我一直都在帷幕之後看着她,但她這輩子也無法再見到我了。

     對不起安琪,請原諒我的自私!好在這個世界很大,你還有很遠很遠的路要走,路邊的風景很精彩,很快你就會忘了我的…… “但是現在,這座劇院的詛咒再次應驗了!”阿萊愧疚地像是要把自己的頭揉碎,“這一切的罪孽都起因于我,但我卻無法自己打破它。

    白醫生,我需要你的幫助,明天就是平安夜,是《悲慘世界》首演的日子,就算現在你取走我的魂魄,讓我魂飛魄散,隻要能彌補我當年犯下的錯誤,我什麼都答應你。

    ” “怪不得呢!我說今天安琪為啥問我看到了什麼沒有,敢情你們倆還有這麼段故事!” 林夏說着看着白起,他在阿萊講述過程中一直沒有說話,神色悠閑得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帥哥,行不行給個話呀?”林夏還是憋不住問。

     “白醫生,您提條件吧!”看來阿萊是真的下了決心。

     “我看就沒有這個必要了。

    ”白起無情地搖頭,“你是個孤獨的可憐人,但你不是病人。

    這件事情隻能由病人自己向我提出,沒有她的許可,我是不會給你做手術的。

    ” 阿萊聽了這話,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被一桶刺骨的冰水澆滅了。

     “白醫生,我的故事隻能和你們講,不能讓她知道!” “那就先把你的心病治好,這件事隻有你自己能幫自己。

    ”白起冷冷地說完,徑自起身離去,腳步未帶起任何煙塵。

     “你先别着急。

    别看他那滾刀肉的德行,其實耳根子軟極了,我去勸勸試試!”林夏拍了拍阿萊的肩膀,追了出去。

     閣樓的門猛地關上,牆上一副挂了很久的油畫摔到了地上,跌落在阿萊面前。

    阿萊無力地端詳着那副畫,上面的油彩已經黯淡,但還是能看清畫面上有三個人,一個美麗的女人和兩個孩子,他們親密地抱在一起,幸福地笑着。

     那年他十歲,他第一次擁有了家。

     玖 夜已經深了,劇院前的街道上空空蕩蕩,積雪将整個世界染成冰冷的白色。

    雖然昨天下了一場大雪,可空氣中依然寒冷幹燥,能把人皮膚裡的水分都抽幹。

     林夏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氣,哆哆嗦嗦站在昏黃的路燈下四處張望着,除了街角有一個賣花的姑娘之外,街上再沒有第三個人。

    “那家夥死哪去了?!” 她跟白起分明是前後腳出的閣樓門,可一轉眼的功夫,白起的身影就在眼前消失了,就像是變戲法一樣快,裡裡外外找了三圈都不見人影! 林夏正納悶地尋找,忽然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驚得她向前一躲,回頭再看,不知什麼時候白起已經站在她身後了,正冷眼看着她。

     “你是在找我麼?”白起漠然問。

     “妖吓人吓死人啊,大哥!” “我今天已經盡到了我的義務,咱們的交易已經完成了,以後不能強迫我參加你任何的節日活動。

    ”白起點了支煙,說完就走向街口的出租車站。

     完成啥了!撂下一句話就走人算什麼完成!林夏心裡咆哮着,可她今天穿了高跟皮靴,在雪地上走很不方便,隻能一溜小碎步跟在他身後。

     “你真的那麼讨厭聖誕節啊?是不是之前在這天被人甩過呀?” 白起突然停住了腳步,慢慢轉過頭,用爛泥扶不上牆的眼神瞥了林夏一眼。

     “默認了是吧?看來真的被人甩過!”林夏幸災樂禍地拍手,“失戀是男人一輩子都愈合不了的傷疤!看來您這道疤可夠深的,起碼有玉淵潭那麼深!” 白起鼻孔裡輕輕噴出兩道白霧,轉身繼續走到出租車站邊,揚起手打車。

     “我開玩笑的啦,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啊!”林夏小心翼翼地追到白起身邊,鬼鬼祟祟地探頭看着白起,“真的生氣啦?那姑娘有那麼好麼?比本宮還美麗動人?”“停!”白起闆起臉說,“我不想和一個從來沒有戀愛經驗的人讨論這種問題。

    ”“混蛋!你偷看我日記了是不是?!”林夏怒吼道。

     “我難道還需要偷看你日記才能推斷出來這一點麼?” “怎麼可能!我、我、我,我從小都有好多男孩子追哦!”林夏像個法庭上的被告一樣辯解,“我隻不過是守身如玉啊,想要把自己留給最珍貴的那個人——” “請你自重,我們還沒有熟到談論這種事情的地步。

    ”白起冷冷地說。

     林夏一時語塞,感覺今天自己徹底輸了…… 馬路上一輛出租車都沒有,隻有回蕩在夜空中的風低低地掠過,整條街上除了那個賣花的姑娘,就隻剩下白起和林夏兩個人,像木偶人一樣站在那裡等車。

    如果此時有人經過,甚至還會覺得他們兩個這樣也挺浪漫的。

     林夏心裡憋着一股火,從前幾天就準備發出來的火!這幾天來,白起對她的态度不比黃世仁也跟容嬷嬷差不多了,從準備聖誕節派對開始,什麼事情都要和她對着幹,今天又草草地大發了阿萊!人家已經這麼可憐了,都準備把自己的聲帶獻出來當啞巴了……混蛋!今天本小姐跟你沒完!林夏正在心裡翻字典找詞兒準備跟白起罵上一場,沒想到白起卻率先打破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

     “你為什麼非要過這個聖誕節?”白起語氣比剛才平和了不少,恢複了往日的優雅。

     “你是真心想問,還是想要吵架?”林夏一愣。

     “隻是好奇。

    ”白起眼神淡淡地看着遙遠的夜空,眸子裡仿佛流動着一種缥缈不可捉摸的東西。

     林夏心裡的怒火漸漸熄滅了,她此時感覺白起像變了一個人,沒有之前那麼冷了,語氣中也有了些溫度。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過聖誕節啦……” “第一次?”白起眉梢向上挑了挑,“以你對人類聖誕節習俗的了解來看,應該很熟悉才對吧!” “鬼扯,那都是我在網上查的……”林夏撇了撇嘴,“我從小就沒過聖誕節,小時候還看不懂呀,也就跟着大家一起送送聖誕卡。

    後來長大了,查了查聖誕節的意思,也明白了什麼耶稣他老人家過生日隻是個借口,其實聖誕節不就是讓外國人借機全家團圓過個年嗎?跟咱們春節沒啥區别。

    ”“那這幾天你忙前忙後又是為了什麼?”白起問。

     “當然是很想過啦!”林夏白了他一樣,“這是一家團聚的節日啊,以前我想過,可我老爹是一年到頭神龍見首不見尾,三天兩頭不着家,現在更好了,連神龍頭都不見了!鬼影都沒有一個!我找誰過去?” “你的意思是,你把我們當‘家人’?”白起有些不可思議。

     “我沒說你是!你老人家天煞孤星命,誰敢跟你攀親戚。

    ”林夏撇嘴,“可是你想想其他幾個人呢?阿秀、穆媄姐、阿盈、紫弦、陸雨岚,他們其實也都跟我差不多,都挺孤單的。

    聖誕節應該是個有奇迹發生的節日,我希望的奇迹就是這群奇奇怪怪的人能找張圓桌坐下,大家吃吃喝喝,好好笑一笑。

    ” 白起見她默默轉過頭去,望着街角的方向發呆。

    她這個人很少會那麼沉默,開心的時候笑,不開心了就吼出來。

    可白起總會忘記,她也會難過,也會感到孤單,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你——”白起淡淡地開口。

     “天啊!冬天也會有白玫瑰啊!”林夏像是從夢裡醒過來似的,“我還以為看花眼了呢!” 順着她的眼神看過去,街角那個賣花姑娘手裡還剩最後幾株玫瑰花,就像今天的雪一樣潔白無暇,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裡,依然生機勃勃地開放,給這個漫長的黑夜帶來了一絲希望。

     看起來之前的擔心都是多餘的,白起輕輕歎氣。

     “好美啊!”林夏癡癡望着那些花,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白起,身上帶錢沒有?” 白起沒有理她,轉身又向劇院走去。

    “有這麼小氣!”林夏在身後嚷着,看着他修長的身影走進漆黑無光的劇院,得意地打了個響指。

     說什麼來着?這家夥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閣樓裡,阿萊悲傷地獨坐,手上的銀色八音盒叮叮咚咚,它的機栝已經很舊了,運轉的很不連貫,把原本歡快的曲子放慢了一倍,反而顯得憂傷。

     那是他和婉儀曾經在唱詩班唱過的歌,一首平安夜的頌歌,後來他也把這首歌交給了安琪。

    可惜當年的一切美好,現在都成了泡影。

     “想打破那個詛咒麼?” 阿萊驚訝地發現白起去而複返,正站在閣樓門前冷冷看着自己。

     那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冷峻。

    這個男人舉手投足都那麼優雅,但優雅到讓人難以接近,仿佛他并不屬于這個世界。

     “你決定幫我麼?”阿萊懇求着。

     白起無情地搖頭,讓他剛剛燃氣的希望再次熄滅了。

     “這個事情其實比你想象的容易得多,但能做到的隻有你自己。

    ” “我自己?”阿萊無力地說,“我早就已經嘗試過了無數種辦法……” “真的麼?其實手術隻能解決你現在的困擾,要是想永遠解開那個詛咒,恐怕有些事你還沒有做!是一件你當年就沒有做到的事情。

    ” 阿萊聽了他的話,在腦海中冥思苦想了一陣,忽然醒悟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 白起點點頭,走向樓梯離去。

     臨走前,阿萊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您難道不需要任何報酬麼?我從林小姐那裡聽到的您,仿佛不是這個風格。

    ” “她都說了我些什麼?”白起皺眉。

     “她……”阿萊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我隻是想感謝您能幫我。

    ” “聖誕節是個該有奇迹發生的節日。

    ”白起挑了挑眉,“你不知道麼?”阿萊反複思索着這句話,再擡頭時白起已經消失了。

    奇迹……明天奇迹真的會發生麼? 拾 12月24日,聖誕前一天。

     覆蓋着城市的積雪已經被清掃幹淨了,可路面上依舊濕滑泥濘,天還是很陰,看來降雪還沒有那麼容易停止。

     大巴車在郊外的小路上緩慢地颠簸着,車上的人們早就熟睡了,隻有楊戬一個人還醒着。

     他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合過眼了,但對于一個天兵來說,睡眠并不是生活必需品。

    他就算三十天不吃飯不睡覺,也一樣能夠和惡靈搏鬥,再毫發無傷地從槍林彈雨中脫身。

     可是他很苦惱,因為自己追蹤的那條線索又斷了。

     片場外的面包車裡,楊戬和他的上司面對面而坐。

     “都查過了?”王導叼着個煙頭,翹起腿抖動得像裝了馬達。

     “嗯。

    ” 楊戬面無表情的看着他的上司,一個天兵内務部的特派員,手中握着自己的生殺大權,卻以能接近女明星為借口,隐藏在影視劇組裡,做副導演。

     在過去的三十個小時裡,楊戬走遍了這個城市。

    北京城無論是公立醫院還是私立醫院,凡是有能力做心髒移植手術的醫生,乃至各大學院的教授,全都被他排查了一遍,所有人幾乎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你這也太不懂禮貌了,大半夜的去敲人家的門。

    ”王導翻閱着他的調查記錄,多半為問訊都是在深夜裡完成的。

     “我沒有敲門。

    ”楊戬的嗓音艱澀,因為他很少開口,總是有些不适應。

     “這就是你們執行的風格!”王導狠狠吐了口痰,“連人類都講軍民魚水情,你現在可是在内部考察期,就不能轉個彎兒完成任務麼?一旦出了問題,又得讓我們來擦屁股!跟我多學學,好好地融入這裡,不要做這個社會的不安定因素,這是個講法制的國家,知道麼?” “巨寇。

    ”楊戬吐出兩個字。

     “我實在拿你們這群人沒辦法……”王導歎了口氣,踩滅了煙頭,“還有什麼要問的?” “什麼人……能從地獄劫走靈魂?” “我之前說過,世界上隻有兩個人做到了這一點。

    ”王導又點了一支煙,狠狠的吸了一口,“其中一個人曾經登上過三界通緝榜的首位,我隻需要跟你提他的姓,你就會猜到他是誰。

    ” “誰?” “他姓孫……” 楊戬低頭想了想,猛地擡起頭來,眉頭緊鎖:“孫局?!” “沒錯!當然了,現在他老人家已經是我們總局的常務副局長了,每天也就是坐在辦公室裡批批文件,再就是跟老家夥們喝喝酒。

    想當年,孫局可以說是天上地下第一拉風的男子!”王導露出鮮有的崇敬,“傳說他當年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拎着一根鐵棒,輕松地跳過地獄界辦事廳高大的櫃台,微笑着對後台的女人說了兩個字————打劫!你想象一下,别管他是否違背了天道,可是真的帥啊!男人就該這麼帥氣!” “是麼?”楊戬疑惑地問。

     “你不懂!”王導斜了他一眼,“反正另一個巨寇是和孫局長一個等級的男人,試想一下吧!該有多棘手!否則也不會查了這麼多年,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 “明白了。

    ” “等等!”王導叫住了楊戬,不屑地扔了個信封到他懷裡。

     裡面是兩張今晚《悲慘世界》音樂劇的VIP票,位置很好,就在一樓正對着的舞台的位置。

     “約上個妞兒,今晚去看!”王導瞪着楊戬,“這是命令!” “為什麼?”楊戬完全搞不懂這位特派員的意圖。

     “我今晚有三個約會,去不成。

    ”王導得意的說,“你要融入這個社會,今晚是平安夜,誰還在外面瞎逛蕩!” “一個人去可以麼?” “就瞧不起你們這種單身。

    ”王導讪讪地說。

     楊戬行了一個天兵軍禮,默默退出面包車,拉上了車門。

     夜色慢慢占據了北京的天空,包裹着節日彩帶的街燈從沉睡中蘇醒,剛剛相見的情侶們挽起手臂走進劇院,門前的小販們在高聲叫賣着聖誕帽,空氣裡飄散着奶油般的甜香。

     劇院前巨大的海報上,女主角安琪正對着夜空祈禱,仿佛在祈禱一個平安甯靜的聖誕之夜。

    檢票入場的時間還沒有到,但觀衆們早已在劇院門前排隊等候了。

     這是一場中國音樂劇迷們期盼已久的演出,在這之前,世界四大音樂劇還從未被翻譯成中文演出過。

    而且這出戲的女主角安琪又被稱為戲劇界的超新星,被譽為中國音樂劇的新希望,這場演出很可能就是一個普通女孩走向傳奇的第一步,見證奇迹的機會,人們怎麼舍得錯過! 而此時,林夏正穿着一件破舊的洋裝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東張西望地尋找着。

     “怎麼還沒到呢?” 一個小時前她就已經畫好了妝,趁着劇組的其他人忙得焦頭爛額的功夫,從後台悄悄溜了出來。

     今晚她要召開一場盛大的聖誕派對,而比一個步驟就是邀請來賓觀看自己的演出。

    可現在演出時間就要到了,自己的客人卻連人影都找不到。

    這麻煩可就大了,因為給演員的贈票她今天剛剛拿到,還跟執行制作人套了半天近乎才搞到了那麼多張。

    客人們不到,這些票豈不是白費了! 林夏正在着心焦的功夫,一兩酒紅色邁巴赫呼嘯而至,停在劇院門前。

    先下來的是個穿黑色制服戴着檐帽的司機,畢恭畢敬地打開後座的車門。

     穿着暗紅色定制套裙的女人走下車,她戴着黑框眼鏡,長發一絲不亂底盤在腦後,雖然容貌極美,但身上沒有一點矯情造作,像個職場女強人。

     “紫弦!”林夏隔着老遠就招手大喊,瘋子似的飛奔過來。

     “林小姐……”紫弦一頭冷汗地跟她打了個招呼,“多日不見,林小姐還是那麼……豪邁奔放啊……” “不是說了麼,以後叫我小夏就行了。

    ”林夏上去親昵地挽住了她的手臂,“最近忙點啥?項老闆的公司還開着呢?” 紫弦這時候提起項伯言還是難免有些悲傷。

     她本是一隻修行千年的狐妖,最擅長的便是彈奏古琴,也因此與一位富家公子項伯言巧遇成為知音。

    可後來那位項公子落魄而死,紫弦為了讓愛人能繼續活下去,不惜使用禁術也要讓他複生,但沒想到那位風雅的脫俗的公子,卻在回魂之後變成了活生生的守财奴…… 最後還是林夏和白起出手相助,才讓項伯言得以解脫。

     “我說錯話了是不?”林下有點後悔提起她的傷心事。

     “怎麼會!如果不是小夏你和白醫生的幫助,少爺他現在依然不能得到安甯。

    ”紫弦淡然一笑,“公司我還在做,不過現在已經把全部的資産轉移到了我以少爺的名義開辦的慈善資金名下。

    少爺他生前就有救國救民的宏願,如果知道我用這些錢來做慈善的話,他也會很高興的。

    ” “就是!就是!”林夏趕緊補救,“一會先看戲,然後咱們好好喝一晚!我還想聽你彈琴呢!” “沒問題。

    ”紫弦笑着答應。

     “聊什麼呢?這麼熱鬧!”身後忽然有人說話。

    林夏一回頭,一身旗袍的古典美人正向自己走來。

     “快來穆姐姐,我給你介紹個朋友。

    ” 林夏給兩個人做了介紹,雖然不用說明對方的身份,可兩位都是妖物,自然而然的會心一笑,心照不宣。

     “阿秀呢?小崽子這麼沒跟你一起來。

    ”林夏奇怪的問。

     “有人去接他了。

    ”穆媄向台階下一指,“喏,這不是來了。

    ” 台階下兩個少年拉拉扯扯地并肩走來,高一點的那個頂着爆炸頭,露出脖頸和手背上的文身,是煙雨胡同十八号蓬萊間診所唯一的員工阿離。

    矮一點穿校服的那個,眼神倔強的像隻小野狼,是穆媄收養的小男孩阿秀。

     “怎麼來的這麼晚!”林夏揪着阿離的耳朵呵斥,“我不是說了讓你早點到麼?!” “女俠饒命!女俠饒命!”阿離求饒,“都是這小子,說什麼非得給女同學送禮物,耽誤了時間!” “女同學?送禮物?”林夏放下阿離,對着阿秀眯着眼睛,“小崽子,這麼小就學會泡姑娘了?” “何止泡姑娘!”阿離很狗腿的告密,“據說已經失戀過了……” “可惡!我都沒失戀過!”林夏臉一紅。

     “就你嘴快!”阿秀瞪了阿離一眼,從書包裡抽出一朵紅玫瑰裝作很不在意地遞給林夏,“給,送你的。

    ” “什麼意思?”林下有點迷糊。

     “可能是在表達愛意。

    ”阿離貼着林夏耳朵嘀咕。

     阿秀漲紅了臉,跑到穆媄身後躲了起來。

    林夏正哭笑不得的時候,陸雨岚也來了。

     如今滿漢全樓當依然還紮着倔強的單馬尾,今天倒是沒有穿廚師服出門,像個普通的鄰家女孩一樣穿着雪地靴和棉衣。

     林夏給大家再次一一介紹,因為現在陸小姐和紫弦都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的人,所以聊得很是投機。

     “林小姐,最近有那個人的消息麼?”陸雨岚趁大家嬉鬧的時候找個機會問林夏。

     林夏心裡咯噔一下,她當然知道陸雨岚口中的那個人是誰。

    沈醉啊沈醉,你這個殺千刀的老鬼,人家姑娘現在還對你念念不忘呢……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林夏含糊着,“不過聽白起說,他會回來的,隻是現在還沒到時候。

    ” “白醫生今天不來麼?”紫弦插嘴。

     “他?他老人家天煞孤星,不屑于跟咱們一起過節!”林夏哼哼唧唧地說。

     “我看未必。

    ”穆媄在一邊說。

     “穆姐姐你又露出媒婆一樣的邪惡微笑了!”林夏眼皮一跳,“有什麼事情瞞着我麼?” 她的話音未落,耳邊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讓林夏整個人吓得一激靈“她應該告訴你,不要在背後說别人的壞話。

    ” 白起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中,懷裡還抱着一個雪一樣白的小女孩,女孩手裡拿着一隻牛仔玩偶,對臨林夏甜甜地笑,是上個月才從上官煉手裡救回來的阿盈。

     “你不是不來麼?”林夏哼了一聲。

     “我是來看演出的,和過不過聖誕節沒有關系。

    ”白起冷冷地說。

     “真是一對冤家……”穆媄歎了口氣,趕緊打圓場,“好了,演出也快開始了,我們入場吧!” “糟糕!”林夏這才注意到觀衆已經開始入場了,趕緊把票分給大家,自己則火急火燎地跑向劇場後門,跑出去沒幾步又回來了。

     “你昨天究竟做了什麼?今天安琪真的沒問題?”林夏問白起,“今天一整天導演和制作人都已經急瘋了,我看還是沒啥起色啊!”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白起淡淡地說,随即抱起阿盈走入劇場。

     此時此刻,舞台上安靜極了。

     大幕還沒有打開,隻能從縫隙中聽到一點點觀衆們入場的聲音。

    舞台上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安琪一個人跪在台中央,雙手合十默默祈禱着。

     直到今天上午最後一次彩排之前,安琪依舊隻唱完了一半的台詞。

    雖然這已經是她最近兩天最好的一次表現了,可依然無濟于事。

     如果她的嗓子不能堅持一整場,就算是最後隻剩下一句台詞沒唱完,也相當于搞砸了全部的演出。

     導演和制作人已經無計可施,到了這個時候隻能對着上帝、佛祖、土地爺以及各路神靈求保佑了。

    安琪在開演之前向導演提了一個請求,請求他讓自己一個人在舞台上靜一靜。

     導演老爺子心說這能頂啥用,可有實在沒轍,才答應了安琪的請求,他自己帶着全劇組其他人到後台今天剛加上的關老爺神位前面上香跪拜去了。

     于是整個舞台上,隻剩下了安琪一個人。

     她這兩天憔悴了很多,即便畫了妝也能看到眼圈上隐隐的黑色。

    她覺得自己像是要瘋了,一個曾經那麼熟悉的人就這樣消失了,任憑自己向誰提起,都沒人知道他,任憑自己如何地尋找,卻找不到一點點他存在的證據。

     是他引領自己走上了這條路,可這條路在今天也就要結束了。

     “我知道我沒有瘋,我知道你是真實的,我知道你就在這裡聽我講話……”安琪跪在舞台上,像個上帝祈求寬恕的聖女,“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也不知道你究竟為什麼離開。

    可無論如何,我都要對你說一聲謝謝。

    謝謝你曾經為我做的一切,謝謝你讓我看到了藝術的魅力,謝謝那些深夜你的陪伴,讓我不在孤獨……” 台角的幕布忽然動了一下,仿佛有個并不存在的人走過似的…… “誰?誰在那裡!是你麼?”安琪奮不顧身地從地上爬起來,提起寬大的裙裾追了過去,可幕布後面空空如也。

     “安琪?”導演老爺子在身後喊着,“是你麼?” “是我。

    ”安琪飛速地擦幹淚水。

     “時間到了……”導演老爺子如臨大敵地說,“我們隻能開始了。

    ” 舞台的鐘聲第一次敲響,台下觀衆已經開始鼓掌了。

     那個人曾經對自己講過,當年他們演出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現在的觀衆們也很懂劇場的禮儀。

     導演和制作人走向安琪,紛紛和她擁抱。

     “沒關系,我已經想好了!”導演老爺子顫巍巍地說,“一旦你唱不下去我就去拉電閘!” “是個好主意!”制作人也已經瘋了,“不成的話,我就去後台放一把火!” 安琪苦笑着搖頭,走向前去和所有的演員們、工作人員們擁抱。

     “對不起。

    ”她對每個人都這麼說,“對不起,讓大家是失望了……” 沒有人真的會在這個時候責備她,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勵着她,雖然誰都知道這次演出的失敗已經成了定局。

     “加油!沒問題的!”她看到那個叫林夏的女孩也在鼓勵自己,擺出特别有信心的樣子,“加油!” 第二遍鐘聲敲響,絞車牽動着幕布徐徐拉開,像是打開了一張了一張立即執行的判決書。

     在台口甚至能看到台下觀衆們黑暗中閃爍的眼睛,而那上千那雙眼睛,就像埋伏在黑暗密林中的捕食者一樣,身後所有演員、導演、工作人員,都在默默看着她,雙面夾擊之下,安琪感覺自己的胸口一陣憋悶,氣息驟然混亂起來。

     她抓緊了側幕條,整個人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小貓一樣顫抖着。

     “就當他們是南瓜!”身後有個熟悉的聲音說。

     “啊!”安琪輕聲叫了出來,整個人像是通了電似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是他!這個聲音不會是别人,隻有他! 安琪猛地回頭去尋找,可眼前隻有同伴們疑惑的目光。

     “安琪?你沒事吧?”導演老爺子看出來不對勁的地方,“你的臉色好差。

    ” 在哪裡?!在哪裡?!安琪在心中狂喊着,可眼前卻依然找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幻覺……全都是幻覺…… 她沮喪地回過頭,卻聽見耳邊再次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不要怕,就當他們全都是南瓜。

    ” “你回來了?”她瞪着大眼睛看着前方,口中輕念着。

     “我一直都在……”黑暗中有個男人低低地說。

     第三遍鐘聲敲響,整個劇場中回蕩着轟鳴,像是還未開場就已經歡呼的觀衆,大笑中含着淚水! 燈光驟然間亮起,如天父的降臨一般光輝奪目,交響樂團在指揮的命令下開始演奏起響徹天國的樂曲。

     “去吧……” 安琪感覺後背上被人輕輕推了一把。

    那是極為真實的一推,她甚至還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那溫暖将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之間的愛,全都傳遞給了自己。

     從此,她無所畏懼! 她開口的那一刻,台下的觀衆們仿佛聽到了天使在唱歌。

    她的歌聲如同夜莺舒展的翅膀,輕輕拂過台下每個人的臉。

     這些觀衆有的很美,有的很普通,有的生活得很疲憊,有的生下來便衣食無憂,有的心中充滿了理想,有的眼裡已經失去了火花。

    但在這歌聲中,他們都是平等的,就像回到了出生時的那一刻,沐浴在同樣的愛裡。

     後台所有人都在瘋狂地擁抱着,導演老爺子和制作人大難不死一般相擁而泣。

     “剛才……你做了什麼?”林夏獨自走到幕布邊,對那個别人看不到的幽靈輕輕地說。

     “做了一些我早該做的事。

    ”阿萊背靠着側幕,對着舞台上的天空自言自語,“婉儀,宋媽媽,對不起……我現在終于和這個世界和解了……” 林夏看到他的臉上露出了舒展的笑容,他的靈魂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救贖。

     他曾經欠婉儀的,欠這個世界的,都在這一夜還清了。

     怨恨的力量會強大到形成一個詛咒,讓人心深陷黑暗不能自拔。

    而能打破這個詛咒的,隻有愛和寬恕。

     愛這個世界,寬恕這個世界,它會回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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