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故事 黃金屋

關燈
門客,那我呢?我到底算什麼?” “隻要你肯彈琴,一切都随你。

    ”他把琴放在我身邊,自己躺在了院子中的竹床上。

     剛剛還在國家民族,此時卻像個孩子。

     這個人真的好無趣,連鬥嘴都不會!我無聊地撇撇嘴,指尖搭上了琴弦。

     那一晚彈的曲子我已經忘記了,隻記得我回房之時,他已經在院子裡睡熟了。

    晚風漸涼,我悄悄為他蓋上絲被。

     月光如水,竹影如畫,琴聲繞梁。

     我剛剛關上房門,就聽院外有人叩門。

     “少爺,張督軍的公子張少帥前來拜訪,有要緊的事!”說話的是許漢青,語氣緊急。

     “來了!”他翻身從竹床上坐起,揉了揉額頭再次振奮精神,走出院去。

     從那之後他每晚都來聽琴,我本來憑着天性彈奏,不會什麼曲譜。

    後來他又找來許多失傳已久的古譜,教我怎樣讀譜,怎樣按照音律規則彈奏。

     我本是狐妖,天性聰慧,那些譜子不過是一層薄薄的窗紙,一捅就破,我甚至能将殘譜中不全的部分依着其中的意味補全。

    他雖然公務繁忙,但見我聰明過人,依然抽時間教我讀書寫字、描繪丹青。

    項府之中收藏衆多,隋唐兩宋工筆重彩皆是真迹,我臨摹上幾次便能信手拈來。

    他故意把我還沒落款的畫拿到外人面前炫耀,大家還以為是哪位唐宋大家的遺迹,卻不知為何墨迹如新。

     項府中錦衣玉食,有他做伴我更不會無聊。

    尤其是那塊古玉的功效越來越大,其中的天地本源之力不斷滋養着我,隻要潛心修煉,我的修為還能更高,漸漸地我連要離開這件事都忘記了。

     我還是穿着男裝,因為我畢竟是個妖物,和人類有别,如果我真的換成了女裝,就更不知該怎樣拒絕他了。

     他也一直以禮相待,從未有過非分的要求。

     可是慢慢地,風言風語就傳遍了整個北京城。

    人們都說項少爺這次從金陵帶回了一個窯姐兒,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了。

    不僅其他人這麼說,連項府的門客們也都感到不解。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了項伯言和許漢青的談話。

     “少爺,如果你真的愛惜紫弦姑娘,索性就收了房吧,反正這樣的事在宅門裡也不算什麼。

    但她隻能做側室,畢竟她的出身……”許漢青說到這停住了,他如此老成練達,知道該在什麼時候住口。

     項伯言正在專注地磨墨,磨了很久才開口:“我愛惜紫弦是愛惜她的琴技和聰慧,她喜歡彈琴就養着她去彈,喜歡畫畫就養着她去畫畫,她喜歡做什麼就養着她去做什麼。

    我與她之間隻是清清白白的君子之交。

    ” “少爺,那您的黃金百兩和那塊古玉不是白花了麼?”許漢青詫異道。

     “漢青你還是個生意人啊!”項伯言笑了,指着窗前的一株盆景道,“你看這株病梅,它又有什麼價值?不過是生得美,就要找三個人每天來伺候它,以供人欣賞。

    ” “少爺是說紫弦姑娘生得美?” “看來你不懂。

    ”項伯言搖頭,“我願意花大錢去做一些事,是因為那些事的價值遠非金錢能夠衡量。

    這世間除了錢之外,還是需要至美之物的存在的。

    有些東西生來就是美的,我費盡心機不過是為了給世人留住他們的美而已。

    ” 原來他是這樣的想法啊……我心底裡有些怅然。

     那就随他吧,我和那些混吃混喝的門客們不一樣,早晚有一天是要離開這裡的。

     後來時局慢慢動蕩起來,他也漸漸來得少了,四處忙着救火,不是赈災籌款就是募捐軍饷,甚至還要搭上自己家中的财産。

    偶爾過來幾次,也是疲憊不堪的樣子,不一會就被人叫走,來的不是張少帥就是李委員。

    這種大人物登門之時,他也隻好撇下我前去應酬。

    我不怪他,那時候城頭上的旗幟換得比翻書還快,遭殃的隻有黎民百姓,他這樣的好官越忙,百姓遭受的苦痛就越少一些。

     有一晚,我外出回到房中,發現床上又擺上了兩身衣服,一身是西裝,一身是洋裙,另外還有一封他的親筆短箋:換好衣服,來涼亭見我。

     他的字迹不知為何有些變形,看來他心中也是煩亂不堪。

     我在那兩件衣服中猶豫了片刻,想起那晚他說的話,還是穿上了男裝。

     涼亭之下的池塘已經被冬日的嚴寒封住了,睡蓮枯萎腐敗,黑色的泥沼微微散發着腐臭。

     他背對我站在涼亭邊,聽到腳步聲後轉過身來,見到我之後臉色卻有些奇怪。

     他沉默了許久,突然說:“你想不想去西洋看看?” “西洋?”我一怔,“好玩麼?” “好玩得很。

    但離這裡很遠,要坐鐵皮的輪船出海,走很久很久才能到。

    我想送你去多讀些書,學習西洋人先進的思想和技術,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一起來拯救這個國家!”他目不轉睛地看着我,“你想去麼?” “想!” “好吧……”他歎了口氣,仿佛有些失望,“英國公使是我在劍橋的學長,明天他就要回國,正好能帶上你。

    到了英國他會幫你聯系大學,一切資費和手續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 “你呢?” “你先去,過些日子我處理完赈災的事情就來找你。

    ”他眼神忽然黯淡,伸手再次擡起我的下巴,仔細端詳着我的臉,“女嬌娥還是男兒郎?” 還是那句念白,就像我們初次見面。

     “我本是男兒郎,不是女嬌娥。

    ”我笑了。

     “随你吧……”他苦笑着搖頭,擡頭忽見許漢青和其他三大門客出現在涼亭外,正焦急地看着他。

     “少爺,張少帥還在等您!” 項伯言疲憊地點頭,轉身對我說:“你先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去天津坐船,所用之物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

    我今晚就要坐火車去奉天,沒法送你了。

    ” 他說罷就迎着門客們走了上去,衆人給他披上貂皮鬥篷遞上手杖,一邊讀着緊急電報,一邊向外走去。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挺拔的背影…… 歐洲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好玩。

     因為有項家強大的資助,我可以在歐洲列國遊學。

    語言對狐妖來講不成問題,隻需要稍稍用心便能學會。

     而且這裡和中國一樣,所有的人都喜歡美麗閃亮的東西。

    于是我成了各國名媛貴婦沙龍裡的上賓,他們都驚訝于一位來自遙遠東方的少女竟然能熟練地演奏鋼琴、畫油畫、跳華爾茲,用純正的英文背誦雪萊的情詩。

    我偶爾也會彈古琴,就是從項家帶來的那把古琴。

    名流們很欣賞我的琴聲,還有幾位有爵位的貴族當場就要向我求婚。

     對此我隻能一笑而過,原因很簡單,他們不懂我的琴聲。

     項伯言從未回複過我的信件,可能還是忙着應酬權貴們吧。

    我過得很好,後來也很少再會想起他。

    即便偶爾聽聞國内時局緊張,可想想他朋友遍布天下,門下能人衆多,總不會有危險的。

     唯獨有一次,我終于又想起了他。

    那是在他曾求學過的劍橋,我恍惚又看到了那個清瘦卻挺拔的背影。

    他穿着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白色西裝,戴着寬檐禮帽和墨鏡,拄着一根手杖沿着漂着水草的河邊漫步,路燈照着他的影子,步履翩翩。

    可眨眼間,那個影子卻消失了。

    隻有幾個學童正在嬉鬧,往河中心扔着石子,撲通撲通,水波向岸邊蔓延開來。

     我在那條河邊站了很久,直到同遊的女伴叫我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我沒有想到,那晚之後不過一個月,我見到了一個故人。

     那是一場宮廷宴會,為的是招待剛剛抵達歐洲的中國公使,當時已經是社交界寵兒的我受邀參加。

     我不認識那位中國公使,然而在公使的随行人員中,我竟然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許漢青。

     “紫弦小姐,看來您真的是女嬌娥呀。

    ”他衣着華貴,端着水晶香槟杯,舉止間顯然已經不再是門客的身份。

     “少爺呢?他公務處理完了麼,今晚為何不來?” “少爺他人還在北京。

    ”他忽然面露得意,“我已經不是他的門客了,現在是公使團的代表之一。

    ” 這也不奇怪,許漢青精明強幹不是池中之物,遠比項伯言這種理想主義者要适合從政,離開是早晚的事。

     不過今晚,仿佛我和他無話可說了。

     “紫弦小姐,請留步。

    ”他叫住了我,“在下出于善意,提醒您最好還是另找一位雇主,否則就這麼坐吃山空也不是個辦法呀!” “你什麼意思?” “項伯言已經倒了,恐怕今後是養不起你了!”許漢青輕蔑地說。

     那個消息轟然如同天道雷劫般落在我心頭,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在意項伯言。

     許漢青後面的話,我模模糊糊隻聽到了隻言片語。

     從我離開北京之後的那晚,他去到奉天便被當局扣押了,罪名不詳。

    這在當時的政治場上是再普通不過的事,項伯言的思想開放,影響力又大,是不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仿佛也預感到了這一點,所以先把我送到了國外避禍,虧得我還安心地在這裡快活了那麼久! 項家的門客在一夜之間散光了,這些人本來就是依附于主人的寄生蟲,隻會吸人血食人肉,在寄主倒下之時,他們會在第一時間離開,尋找下一位寄主。

    據說那一夜,當年項府的門上客們像紅了眼的強盜一般,帶走了項伯言耗盡多年心血的收藏…… 最後當局查抄了項伯言的家産,卻留下了他的性命。

    等項伯言回到北京之時,他已經一無所有了。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憤怒了,甚至想把許漢青的喉嚨撕碎,嘗嘗他鮮血的味道。

     “他?”許漢青得意道,“按照你們西洋留學生的話說,他是個理想主義者,可惜還是個空想主義者。

    什麼救國救民都是鬼扯,他的錢有一分是自己賺來的麼?這位大少爺人倒了,架子是不會倒的,此生隻會接濟别人,絕不容忍自己被人接濟,也絕不會抛頭露臉低聲下氣地去求人。

    他現在淪落到這般田地,最不想見的就是你吧。

    ” “為什麼不想見我?” “你這種風塵女子我見多了,俗話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他變成了窮光蛋,你還會理他麼?”許漢青陰陰一笑,“可惜我們這位大少爺實在太蠢,他雖然對外人說你們之間清清白白君子之交,可心中早已對你有意。

    隻不過姑娘你一直放長線釣大魚,他也蠢到不想以權勢金錢強壓你而已。

    如今他落魄了,又怎麼肯見你?” 我淚流如泉湧,他一直在問我,到底是男兒郎還是女嬌娥,不過是為了讓我自己選擇…… 可我又真的是看中了他的錢财麼? 那天晚上,我買了最近的一班船票,登上了回國的輪船。

    我有千年的修為,又有蓬萊古玉的加持,憑着我自己的力量可以長生不老陸地飛騰,可我卻飛不過無盡的大海。

     最無力的一刻,就是你在乎的人陷入危難,你卻隻能等,等那船兒越過浪濤,等那人兒再出現在你面前。

     等輪船在天津靠岸的時候,已經是寒冬臘月。

     我在下船前換了一身衣服,是離開前他送我的那件西洋紗裙。

     他的品位一直都是極好的,猩紅色的裙擺的确很配我。

     我當天就趕回了北京。

    可能是我已經習慣了歐洲的夜晚,北京城裡竟然沒有什麼燈火,也很少見到行人,隻有刺骨的北風在耳邊呼嘯。

    那座五進大的府邸早已改換了匾額,我隻能按照四處打探來的地址,穿胡同過小巷,最終在一條幽深的胡同裡找到了他現在的家。

     一座小到不能再小的院子,牆瓦歪歪斜斜,眼見就要被北風吹倒。

    街門沒有關,也不必關,這樣窮困的地方哪會吸引毛賊來光顧。

     月色凄冷,院子裡零落破敗,生火做飯的煤球柴火、缺了腿的桌椅闆凳雜亂地堆放着。

    枯死的棗樹上拴着一根晾衣繩,一件破舊的長衫挂在上面,已經結成冰闆,随着夜風吱呀作響,好似招魂的紙幡。

     隻有一間小小的房子,房門閉着,裡面沒有點燈,煙囪仿佛也許久都沒冒過煙了。

    我走上前去,顫抖着敲了敲那扇冰冷的木門。

     “誰呀?”裡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沒有了我記憶中的清朗,沙啞着咳嗽,“這裡已經沒有你找的人了,請回吧。

    ” “是我……”我艱難地開口,隻說得出這兩個字。

     門忽然被反鎖了,門闩碰撞的悶響在茫茫冬夜中傳了好遠。

     “回來啦。

    ”他隔着門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在海上有沒有暈船?” 這個傻瓜!到了這個時候,隻想得出這樣的話麼?我現在不想别的,隻想讓他看看我,讓他看見我這一身紅裙。

     “開門!” “你走吧,我……我不會見你的。

    ”他說罷又咳嗽了起來。

     “再不開我就要踹門了!”我急哭了,喊了一聲,“你出來看看,我今天穿的可是你送的那件裙子啊!” 隔着房門他輕輕呼了一口氣,裡面埋藏的情緒無可名狀,像是驚喜又像是歎息。

     “你穿女裝一定是很美的……”他幽幽說着,“屋裡太亂了,你這樣美的人兒不該出現在這裡。

    ” “胡說什麼!我自己願意在哪就在哪,富貴我享受得了,窮困我就奈不住麼?” “等我——” “等你什麼?你說!”我愕然說。

     “等我東山再起!這不過是權宜之計,我項伯言自幼遠赴西洋求學,自認是經緯之才,我一定能重整旗鼓!到時候我要把那座宅子買回來,堆一屋子的黃金,做——”他忽然停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氣,“做你的聘禮!” 那扇腐朽的木門在妖物眼中不過是個擺設,我随時可以打破它闖進去,可我沒有那麼做。

     因為我知道自己一旦做了,打破的就不隻是那扇門,還有那個男人的脊梁。

     “好……你項伯言可記住了,如若反悔——”我咬牙說道,“不入輪回,永不超生!” 他長歎一聲,仿佛也落了淚,突然說:“為我彈一曲吧,好久沒有聽你彈琴了。

    ” 是啊,好久沒有為他彈琴了…… 我取出了那把古琴,坐在屋檐下的月光裡,猩紅的裙擺散在我的膝邊。

     琴弦發出第一個音符之時,北風忽然停住了,一片晶瑩的雪花飄落在琴弦之上,漸漸院子裡已經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鳳求凰啊……”他在房中低聲說了一句,手中不自主地也打起了節拍。

     “愔愔琴德,不可測兮;體清心遠,邈難極兮;良質美手,遇今世兮;紛綸翕響,冠衆藝兮;識音者希,孰能珍兮;能盡雅琴,唯至人兮!” 他始終跟得很準,這世上也隻有他聽得懂我的琴聲。

    淚水和雪水潤濕了琴弦,就連琴聲也漸漸生澀之時,屋中的節拍忽地停了,琴弦在那一刻也繃斷了! 我心中有感,當時顧不了那許多,縱身而起破門而入。

     月光照在床上,我卻已經認不出他了。

     他的那雙眸子曾經清雅如蘭,可如今卻已經沒有了任何光輝;曾經飽滿的雙頰陷了進去,形銷骨立如同一架骷髅。

    曾經他是錦衣玉食揮金似土的公子哥,可此時卻衣衫褴褛,家中沒有一盞
0.1013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