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故事 煙雨胡同18号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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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統共壞了六塊玻璃……老宅的玻璃也都是一百多年的老物件,上面布滿了雲水般的紋路,把林夏給心疼的。

     “給我站住!”她風衣一抖追了上去。

     男孩掉頭就跑,靈巧地在胡同裡鑽來鑽去。

    他跑的确實不慢,可落在林夏手裡,他全無勝算!别看林大小姐穿着10厘米的系帶高跟鞋,但金刀林家的女性後人能是那種不能跑不能跳的小女人麼?給她拎把金刀她立馬就能變成女将軍! 她從小就在煙雨胡同離裡混,這裡蛛網般的小道,砸窗戶的小賊哪有她清楚?追着追着林夏就看見男孩鑽進了旁邊的死胡同。

     “傻了吧?小屁孩兒,跟姐姐我賽跑,你可知道我金刀林家……”林夏叉着腰堵在胡同口,氣勢洶洶。

     她說到這裡忽然一頓,想起形體老師反複叮囑說再也不準叉腰說話,除非林夏将來的志向是去《水浒》裡演孫二娘,她急忙收斂起來,變作斜斜倚在青石牆角的姿态,長發一甩媚眼一飛:“世世代代都是靠力氣吃飯的?” 男孩緊攥着半塊磚頭,貓腰弓背,目光兇狠地瞄着林夏,眼神卻讓人看着心裡發瘆。

     “還掄磚呐?”林夏不屑地看着他,“真男人打架靠的都是拳頭!” 男孩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應該是沒想明白為什麼男人打架都靠拳頭,但還是賭氣把磚頭摔在地上,攥緊了瘦瘦的一對小拳頭。

     還是個倔種!林夏心裡冷笑,唬他幾句他就把兇器給放下了,沒了兇器,林大小姐怕他什麼啊! 林夏脫掉大衣拿在手裡,慢慢走向男孩,就像獵人張開了大網。

    男孩則像隻受驚的小野貓,眼神警覺的盯着她,呼吸急促。

    身高差太明顯了,他的短拳根本打不着林夏,林大小姐身高170厘米,武器金刀的時候虎虎生風,等閑三四個男人不得近身的。

     男孩往前一撲,卻不是進攻,而是要從林夏雙腿下鑽過去逃跑。

    林夏那雙腿,還踩着高跟鞋,于是在下三路留出了空檔。

     “喂!還帶耍流氓的?”林夏嚷嚷了一聲。

     林家金刀空手術,“太公擺旗”。

     林夏風一般繞倒男孩背後,将他一把抱住。

    這是林家老祖宗從某個擒拿手名家那裡偷學的,一旦抓住,毫無掙紮餘地。

    林建南曾經感慨說可惜林家沒有男孩,傳不得這招的精髓……泡妞一樣好使。

     “以大欺小,你有什麼出息!”男孩咬牙切齒地掙紮,忽然覺得身上一暖,低頭再看自己被一件大衣裹上了,白的像雪卻帶着溫柔的暖意。

     林夏身上隻剩下一件薄薄的打底衫,光滑白皙的肩頭暴露在瑟瑟冷風中,猶自扭着男孩的臉蛋,嘴裡不幹不淨地罵着:“不會養就不要生!你什麼爹媽呀?大冷天的就讓你穿這身衣服出門。

    ” 林夏早就注意到男孩穿的很少,現在是早春,天氣還沒真正轉暖,護城河裡的冰還沒化凍,林夏自己穿着呢子大衣都覺得冷,可男孩身上除了那件髒兮兮的校服之外,竟然隻有一件薄薄的單衣。

     “我沒有父母。

    ”男孩強硬地昂起頭。

     林夏一怔,心裡有點酸楚。

     他沒有媽媽,老爹也靠不住,經常忘記參加家長會,學校裡不知何時就有林夏是撿來的孩子的傳說。

    雖然林夏在拳頭上可以完爆那群壞小子,但心裡還是很害怕,一個沒有父母的孩子,豈不是天地間誰都能欺負自己?林夏回家問林建南自己是不是撿來的孩子,林建南到是很好的化解了她的疑惑,林建南一聲長嘯道,可笑!你若不是我金刀林家的親生女兒,焉有資格傳我林家六十四路金刀三十二路空手術?當年郭靖大俠若不是洪七公的私生子,洪七公又怎麼會傳他全套的降龍十八掌? 多年以後讀了《射雕英雄傳》,林夏才知道郭靖跟洪七公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不過那時候她已經長大了,并不害怕這個世界,也不懷疑她是林建南從垃圾堆裡撿來的了。

     “原來是個野孩子。

    ”林夏歎氣。

     “不要你管!”男孩把臉扭開,目光兇狠而孤獨,像隻從窩裡走丢的小野貓,剛剛對過路的人呲完牙,又要躲回樹洞裡一個人舔傷口。

     “還跟我耍橫!”林夏再來一個小纏絲手,拖着男孩走過狹長的小巷。

     叁、阿秀 “吃糖!”林夏把一盒日本代購回來的櫻花糖扔在男孩手裡。

     男孩竟然沒碰那個精美的糖盒,自從進了林夏的屋,他就一聲不吭,擺出死不招供的義士态度。

     “名字!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報上名來是什麼意思?”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阿秀!”男孩終于忍不住開口了。

     “什麼大丈夫啊!阿秀阿秀,還是個女孩的名字,不過跟你蠻搭的。

    ”林夏看他對糖沒興趣,就把奶酪推到他面前,“吃點奶酪,吃完了有力氣給我招供!你還沒有見識我的手段,一會兒皮鞭打得你嗷嗷慘叫!” 奶酪還是從冰箱裡白起的格子順出來的,林夏自己從來都不儲存食物,老林家的家風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男孩拿起一塊奶酪,小貓似的聞了聞卻沒有吃:“這就是奶酪麼?” 林夏心裡又是一酸,心說這孩子連奶酪都沒見過,可想而知過得多辛苦,隻好摘下了女王的面具,說:“吃啦吃啦,對身體有好處,小屁孩兒逞什麼英雄,碎幾塊玻璃我還不看在眼裡,不要你賠行了吧?” “我也聽說奶酪對身體有好處。

    ”阿秀小聲說。

     “那就吃啊!” 阿秀猶豫着拿了一塊奶酪,塞進衣袋裡:“帶回家吃,我姑姑生病了,要吃有營養的東西補補身體。

    ” 林夏心裡酸水直流,把奶酪裝回盒子,塞到阿秀的書包裡。

     “到底為什麼要砸我家玻璃?”林夏問。

     “你們家大夫不給我姑姑看病。

    ”阿秀低聲說。

     “什麼我們家大夫,那大夫不是我們家的,你姑姑病得很重麼?” 阿秀點了點頭:“姑姑病得很重,每天都偷偷咳血,腰也直不起來了。

    那天姑姑說要出門找唯一一個能救她的大夫看病,就是你們家的大夫,可她跟大夫隻見了五分鐘就出來了,連藥都沒有開,回去就卧床不起了。

    我姑姑付不起錢,你們家大夫就不給她看病!”阿秀說着就咬牙切齒,小野貓的感覺又回來了。

     “說過不是我們家的大夫!我一個大好的美少女,還在等待生命中注定的白馬王子,不要把亂七八糟的男人都說成我家的!不過你這事包在我身上了。

    在這等我,哪都不許去!要是我出來見你跑了,咱們就新仇舊恨一起算!”林夏起身下樓。

     “請進。

    ” 話音未落,林夏就沖進來了。

    她其實根本不是敲門,而是将門一拳砸開。

     白起端坐在一塵不染的書桌後,用素白湖綢輕輕擦拭一尊盆栽上的浮塵。

    但蘸的并不是水,而是烈酒。

    潔白如玉的酒?裡蕩漾着湛青色的光,映在他冰雕般的臉上,仿若面對的是一汪幽幽碧潭。

     那盆植物從不開花,也不能澆水,據說隻能用酒澆灌。

    每到滿月夜,白起都會從上面摘下一片綠葉,獨自來到月光清冷的露台上坐下,用狹長的銀刀把它裁成細細的煙絲,最後卷進象牙白的煙紙裡。

     林夏知道那種煙叫做桃源鄉,白起自己也經常抽。

     “‘死不了’最近長勢很喜人啊!”林夏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跷着二郎腿。

     這是林夏給那株植物起的歪名,因為它僅僅隻有七片葉子,但每被摘掉一片第二天都會再重新長出來,看上去垂垂将死,卻不寂不滅。

     白起慢慢地收好白綢和酒杯,把花盆抱到窗前的陽光裡。

     “我剛才把砸玻璃的人抓住了。

    ”林夏見他不理會自己,又找了個話頭。

     “不用繞彎子了。

    ”白起把一本病曆遞給林夏,“你想要的都在那裡。

    ” 白起就是這樣,人心在他面前薄如蟬翼,輕輕一戳就破。

     林夏打開病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很可笑,想來是阿秀幫他姑姑填的。

    病人信息欄裡全都空着,整頁病例上隻有家屬欄上寫着“穆秀”兩個字。

    穆字還是塗了兩個黑疙瘩才寫對的。

    住址欄裡更是錯字連篇,不知所雲:英花胡同,左手邊第九棟老它。

     “應該是櫻花胡同左手邊第九棟老宅吧……”林夏低聲嘀咕。

     再下面的字卻清秀有力,一看就知道出自白起那支萬寶龍鋼筆之下: “甲186号病例,壽限已盡,拒絕治療。

    ” “她究竟得的是什麼病?”林夏問。

     “無所謂。

    你隻需要知道她就快死了,而且是她自己拒絕了我的治療。

    ” “她既然來看病就說明想要活下去,怎麼還能拒絕呢?你想唬我?” “想要在這裡換一條命,就要付出最珍貴的東西。

    她拒絕了,說明那件東西比她的命更重要。

    ”白起轉回桌後,點燃一支桃源鄉,深深吸了一口。

     “這次破個例行不行?就改成收錢嘛!或者讓他們分期付款……大不了以後房租我給你算便宜點!”林大小姐抛出了殺手锏。

     林夏低下頭,用手指在桌上?着圈圈等待白起的回答。

    過了一會再擡頭時,白起正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

     “喂!你這看見太陽從西邊出來的表情是什麼意思?我大方一次很奇怪麼?”林夏滿臉窘迫地拍桌。

     “不,我是在想你為了什麼?”白起微微歪頭,目光像在解剖外星人似的盯着林夏,“為什麼要替他們來求我?” “我……”林夏一時語塞,仿佛又看見了阿秀那雙小野貓似的眼睛。

     “你見過填這份病曆的孩子?” 林夏點了點頭:“他叫阿秀,是個孤兒,來看病的是他姑姑,可能也不是親生的,但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 “這跟你沒關系,世界上這樣的小孩子也不是一個兩個。

    ” “你不懂!你想想啊,一個小孩子孤苦伶仃的,和姑姑在一座老房子裡長大,要是姑姑沒了,老房子還是那麼大,他一個人在老房子裡轉圈,什麼親人都沒有,多可憐。

    我就懂啊,我就住老房子,老爹跑路之後的那段時間我特别讨厭這棟房子,它太大又太空,跟失寵妃子住的廣寒宮似的……”林夏說着有點黯然神傷,不知不覺地進入表演狀态。

     “那東西叫冷宮,廣寒宮是嫦娥住的。

    ”白起……地糾正。

     林夏的表演狀态被一發擊破,很是崩潰,隻能仗着房東的身份耍橫:“我的意思是阿秀很可憐!别裝得聽不懂的樣子!有點同情心好不好?兄台我看你也不過二十多歲,不積德的話将來連女朋友也找不到哦!” 白起的目光朦胧了一瞬間,仿佛一滴水落入深潭,潭水表面蕩開圈圈漣漪,林夏驚喜了一下子,趕緊用期待的眼神和脈脈的柔情看着他,心說就憑我這澄淨如水的大眼睛,再加上碾壓韓劇不讓日劇直奔美劇而去的演技,你能不答應麼?你不答應還有人性麼?你不答應的話難道不會懷疑自己的人生麼? “你還是那麼愛管閑事。

    ”白起輕聲說。

     這是什麼口氣?這麼幽怨仿佛兩人已經相識了千年,這是要借機泡我麼?林夏心裡一個激靈……不知為何卻又蠻期待的……本小姐這花容月貌,跟這家夥同住了那麼久,既不見他來偷窺也不見他來索吻,過生日的時候鮮花都不曾送一把,這說不過去啊! “可這又跟我有什麼關系呢?”白起的下一句話就是盆當頭澆下的涼水。

     這死人從不介意自己的冷酷外露,或者說冷酷對于他來說隻是一種最普通的表達。

     “你還有人性麼?”林夏先是驚愕,然後暴跳如雷。

     “人性是人類身上的病,而我是個醫生,醫生是治病的。

    ”白起冷冷地說,“還有,既不要妄想以房東的身份對我下令,也不要妄想你所謂的魅力能對我起作用。

    如果沒有每月的租金過活的話,你連學費都交不上吧,而這裡處在胡同的深處,要出租可是很不容易的。

    至于女性魅力,我覺得你一直抱有某種幻覺,認為自己還擁有這種東西,也是一種需要及時治療的心理性疾病,沒事的時候可以來挂個号,我們聊聊。

    ” “先治好你自己的神經病吧!你個冷血動物!”林夏實在無法忍受和這種生物待在同一間房間裡,起身就走。

    她怒火萬丈地拉開門時,卻見到阿秀默默地站在門口。

     剛才對話都被他聽到了。

     林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丢人了,她拍胸脯許諾的事情沒做到,雖說這并不是她的錯,可面對這孩子寫滿哀傷的眼睛,她隻覺得無地自容。

     “我知道你的條件,你治病要用人最寶貴的東西去換。

    我想跟你換,用我最寶貴的東西,換我姑姑的命。

    ”阿秀死死地盯着白起,緊咬嘴唇,目光兇狠,仿佛白起不答應的話就要撲上去一口咬在他喉嚨上。

     “在我這裡,所謂規則就是不以人類意志為轉移的東西,這裡的規則是,一個人的命隻能用自己的東西來換,你想你姑姑不死,就用她自己最寶貴的東西來換。

    ”白起無情地背過身去。

     “咱們走!我就不信這世界上隻有你一個大夫能治病!”林夏?起阿秀的手向外走,沒走兩步又忽地停下,猛地一跺腳又沖了回去,一言不發地?起白起的煙灰缸,在地上砸得粉碎,玻璃碎片飛起險些劃到白起的臉。

     房間裡劍拔弩張的氣氛隻維持了一瞬。

    白起默默吸了口煙,從容地打開抽屜又拿出個一模一樣的煙灰缸放到桌上。

     “沒人性的死怪物!”林夏?吼完了掉頭離去。

     白起默默地看着她離去的那扇門,目光朦胧,直到煙灰燒到了手指,才把煙蒂丢進煙灰缸裡。

    他忽然起身,鬼魅般移動到窗前,林夏和阿秀的身影已經在胡同的盡頭消失許久了。

     他沉吟片刻微微招手,一隻玉牒從書架飛落在他手心。

    光潔的玉版上浮現出一行紅字:甲186号,危險評定A級…… “怪物……”他喃喃念着那個詞,臉上浮現出一抹罕見的不安。

     這不是林夏第一次和白起吵翻了,也不是林夏第一次砸白起的煙灰缸了,雖然她知道這對白起根本不叫事,她砸掉白起第三隻煙灰缸之後,那家夥就訂購了一百隻一模一樣的存在家裡,确保林夏随時有煙灰缸可砸。

     林夏本來說再也不砸那白癡的煙灰缸了,再砸也是自取其辱,可今天她還是沒控制住,咽不下那口氣。

     她領着阿秀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直到走累了才在一個公交車站停下來。

    兩人坐在站牌下,都是雙眼呆滞……規則是不以人類意志為轉移的東西,那麼生死也是規則吧,白起是能逆轉生死的大夫,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跟白起當了那麼久的鄰居,林夏忽然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不過當下的大事還是給阿秀的姑姑找别的大夫。

     “笑笑,我是小夏啊,你路子廣,能幫忙推薦個大夫麼?”林夏打給自己最好的閨密,閨密家裡是做地産生意的。

     “你終于決定要去整容了嗎?”笑笑在電話裡顯得很驚喜。

     “賤妮子,姐姐我這麼天生麗質需要整容麼?”林夏還剩點咆哮的力氣,“你不是常吹你們家有個私人醫生麼?” “呦!你樓下不是住着個帥帥的白大夫麼?”笑笑花癡地說。

     “别提那個混蛋!找你們家醫生幫個忙,行不行給個痛快!” “金大夫回韓國探親了,下個月底才回來,你要是想帶化妝品跟我說一聲,錢我給你先墊着,作為報答嘛,你就把你們家白大夫介紹給我好啦!人家好喜歡那種冷得摸上去都凍手,能把人家凍在他身上的類型……” 林夏果斷地挂了電話,決定跟這重色輕友的妮子絕交半小時,又給其他姑娘們打了一圈電話,結果也都差不多,最好的結果也隻是介紹幾個業内知名的挂号黃牛。

     手機快沒電了,林夏也沒轍了。

    天已經快黑了,烏雲從北面的天空傾瀉而來,今晚要下雨了……路燈和車燈點亮了整座北京城,如果從天空中向下看,現在的城市就像是一塊飛速轉動的鐘表,他們兩個則是落在齒輪上的兩粒微塵,對這個世界他們無能為力。

     “謝謝。

    ”阿秀小聲說。

     “謝什麼!你這事兒我管了!我還沒幫你搞定呢不是?我們從長計議!”林夏氣哼哼地說,“我一定幫你治好你姑姑的病,還會跟那個混蛋鬥到底!” “謝謝。

    ” “小崽子,說話總像個大叔似的,你這個年紀就該天真爛漫懂不懂?”林夏揉揉他的頭發。

     阿秀對林夏擠出個難看的笑容:“我努力。

    ”這孩子眼睛裡總有些超越他年齡的悲傷。

     “算了,先送你回家!” “我家很遠的,一個人回去就好了。

    ” “我也去見見你姑姑!看看她的病情,找大夫也得看病人的情況嘛!”林夏從廣告牌之間的凳子上跳起來,伸了個懶腰。

     這個站就有到阿秀家的公車,等林夏親眼看見站牌上那一長串站名時,才明白很遠究竟有多遠,一個個數下來,總共需要二十站才能到阿秀家附近,而且據說下車還要再走半個小時…… 車來了,人們一擁而上,林夏拱開一個肥碩的大嬸,拉着阿秀搶了兩個座位,大部分人都站在車裡。

     公車緩緩開動,駛出公交站。

    晚高峰已經開始了,車流在城市的脈絡裡緩緩前進,一個路口甚至要等上四次紅綠燈轉換才能過去,車走得越慢,人越容易犯困。

    林夏靠着窗邊,眼皮漸漸發沉,打了個哈欠:“你困不困?” “你睡吧,到站了我叫你。

    ”阿秀輕聲說。

     林夏摸了摸他的頭,把頭枕在車窗上漸漸睡着了。

     肆、深宅 林夏醒來時,車廂廣播正在報站:“各位乘客,終點站西山站到了……” 林夏揉揉眼睛,窗外一片漆黑,果然是到了郊區,準确地說是山區,上了年紀的老楓樹和老榆樹在夜風中搖曳,楓樹發出“嘩嘩”的聲音,榆樹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兩個音調不同的老人在對話。

     西山站顧名思義隐藏在山中,當年這裡是寺廟雲集之地,可如今那些古廟已經僧去舍空。

    林子邊是一片黑色的泥沼,污濁的水面冒着泡,下面不知藏着什麼腐敗的東西。

     阿秀牽着林夏的手,在寂靜的山路上跋涉,周圍黑漆漆的,隻能靠慘?的月光照路。

    遠處的老式院落在月光下現形,想來當年這裡香火極盛,也算是個繁華的地區,有錢人都在這裡搞個院子什麼的,按照現在話說就是帶動了周圍的商業發展,但随着寺廟群的沒落,這些院子現在的主人大概都搬到城裡去住了。

     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吹過臨街的破爛窗子,陣陣凄厲的呼哨聲響。

    林夏身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跟着阿秀越走越深,路也越來越窄,阿秀一個人走在前面蹦蹦跳跳,數着路邊的枯樹…… “一棵、兩棵、三棵、四棵、五棵、六棵……” “第七棵,”阿秀指着第七棵槐樹旁那條漆黑的小巷,“就是這了。

    ” “你回家還要數樹麼?你在這裡住了多久還不認路?”林夏搖晃着腳腕,笑笑說穿高跟鞋的女孩子都該有長長的大車來接,所以鞋跟再高也沒關系,累了我們就靠在白馬王子的肩上。

    林夏倒好,果然是大車來接,郊區線838路公共汽車,能不大麼?緊接着一路山路扭來,幾乎扭斷腳腕。

     林夏被阿秀拉進了小巷裡,兩側的房屋牆壁倒的倒、塌的塌,殘壁中露着折斷的鋼筋、廢棄的家具、衣物,照在地面上的影子就像是骷髅口中參差不齊的……利齒。

     “市政不管管麼?也不知道裝個路燈!”林大小姐的神經回路之遲鈍,此刻還沒有産生“恐懼”或者類似的情緒。

     “那邊是書店……這是雜貨店……過去那條街就是我家。

    ”阿秀如數家珍,聲音如回聲般空靈,好像他見到的世界和林夏完全是兩個樣子。

     他們在一座荒蕪的宅院前停下。

     這是一座年代頗為久遠的老房子,比林夏家的那棟洋樓還要蒼老。

    門前一對碩大的石獅子,其中一隻沒有了頭,隻剩下白森森的斷茬,高大的門樓已經破舊不堪,大門仿佛已經被蛀空了,搖搖欲墜,顔色也已經斑駁,暗紅色漆皮像晾幹了的血迹。

     吱呀一聲,大門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般對林夏敞開了。

     “啊哦喲媽呀,吓我一跳,你家這門軸好像有點問題。

    ”林夏說。

     “姑姑姑姑!”阿秀?着林夏穿過院子,“姑姑,我回來啦。

    ” 院子裡沒有任何燈光,濃蔭遮蓋着還算整齊的屋宇。

     “阿秀回來啦……”屋裡幽幽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阿秀推開門,迎面是一扇碩大屏風,原來是它擋住了屋子裡的燈光。

     “怎麼帶了生人?”屏風後的女人流露出警覺來。

     林夏跟着阿秀繞過屏風,吃了一驚,女人的長相卻全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蒼老,豈止沒那麼蒼老,簡直是……要是野山溝裡都能随便拎出這種級别的美人,林夏他們學校裡的大多數姑娘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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