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故事 鎖心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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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冰冷的眼神背後,是熔城的怒火! 有人說越是天才的科學家,越對世界的未知充滿了敬畏,因為科學是有邊界的,而世界卻無限廣大。

    你如果不想把自己搞瘋的話,最好把那些未知歸結于一個值得敬畏的存在。

    心中沒有敬畏的人,就如同無根的浮萍,和行屍走肉沒有區别。

     就在剛才那一刻,車廂裡所有的傭兵都見到了這一生中最該敬畏的雙眼。

    那雙眼睛十分純粹,眼底明明白白地寫着兩個字,就是死亡…… 純粹的死亡! 黑夜的寂靜被汽車急刹聲刺破,緊接着是短促而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然後便恢複了原樣。

     車廂門打開,先湧出來的是濃濃的煙霧,随後白起像一道黑色閃電般跳下車,後面跟着的阿離還捂着鼻子。

     “這群家夥怎麼辦?”阿離看着一車廂不省人事的傭兵,對白起抱怨,“為啥不直接幹掉呢?那多省事!” “把他們拖下車,給車身減重。

    ”白起說完便把昏迷的司機拉下車,自己跳進了駕駛室。

     “這個主意我喜歡!留他們在高速路上自生自滅!”阿離小惡魔般咧嘴一笑,歡樂地把所有人都拖了下去。

     可白起沒等阿離上車就發動了車子。

     “老大,你現在去哪?”阿離見勢不妙,蹿過來伸着雙臂擋在車前。

     “你回家。

    ” “你呢?” “回去!” 白起飛速地點了支煙,踩下油門在高速路上拐了個彎,直奔着中間的隔離護欄撞過去。

    他竟然直接在高速公路上掉頭。

     “老大!”阿離有點傻了,他從認識白起那一天開始,就沒見過他違反過交通規則,他是那種就算在淩晨三點空無一人的大街上,也要等着綠燈亮起才過馬路的人。

     那輛車經過特殊的改裝,前後都加裝了防撞梁,甚至可以撞開混凝土的牆壁,區區一個護欄根本不在話下。

     轟的一聲,貨車撞破了護欄,但速度還是過快了,險些側翻過去,一陣驚心動魄的飄移之後,發動機猛地加大了功率,阿離甚至能看到排氣管裡噴出了火星…… 廂式貨車向着來時的方向飛速行駛,眨眼的工夫,它的尾燈已經消失在黑暗中了。

    阿離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眼前的一切漸漸陷入黑暗。

     風起北方,秋夜如霜。

     陸 大廈頂層,那間比其他房間溫度低二十度的庇護所裡。

     上官煉悠閑地坐在書桌後,看着桌上的多米諾骨牌一張張倒下。

    這是他很喜歡的一個遊戲,因為這個遊戲要求每一個細節都極為考究,而且事先要做好周密的規劃。

     可現在遇到了一個麻煩,那枚鋼珠在一個轉彎處卡住了,眼見前方就是最後一張骨牌,卻無可奈何。

     這時候就應該把那枚鋼珠拿出來,重新放回軌道上,或者調整規範的寬度和角度。

    而上官煉卻什麼都沒做,仿佛是在等待着什麼。

     就在此時,整棟大廈忽然震動了一下,緊接着樓下傳來了爆炸聲! 上官煉非但沒有驚慌,反而再次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得意笑容,就像《浮士德》中的惡魔收獲了一枚靈魂一樣滿足。

    而那顆卡住的鋼珠因為大廈的震動,轉過了那個狹彎,輕松地推倒了最後一張骨牌。

     “警報!警報!”桌上的對講機裡賺來喊話聲,“有入侵者駕車闖入……撞入……哦不!是飛入……對就是飛入了大廈的二樓!” “把他請上來吧。

    ” “他已經上去了!太……快了!” 窗外呼嘯的風乍然停歇,群鴉般狂舞的枯葉飄然墜落,對講機的另一端陷入死寂。

     叮咚! 電梯門開了,兩聲悶響之後,兩名身穿白色隔離服的雇傭兵被扔進房間裡,如同兩條被抛上冰面的死魚般順着黑色的大理石地闆滑行,直到撞到上官煉桌腳上。

    他伸頭看了看,兩個手下已經不省人事了,現在偌大的房間裡,已經沒有人能保護自己了。

    他看了看腕表,從攻入大廈到沖破一路的防線,對方隻用了不到三分鐘! 真是個可怕的家夥!可在我完備無缺的計劃中,你注定是一頭被關進籠子的獅子。

    所以還是收好你尖利的爪牙吧,白起醫生! 上官煉愉快地起身,對着那個白色門簾後漆黑的影子鼓掌,如同剛剛欣賞完一場偉大的歌劇演出。

     “白醫生,歡迎回來!” 白起緩緩地走進房間。

    即使上官煉早已做好了準備,卻依然有一刹那被他的雙眼震撼住了。

    那對冰藍色的眸子仿佛兩個飛速轉動的漩渦,裡面流動的全身純粹的死亡,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絕望。

     不可能!根據自己情報網上的資料,白起似乎是個無所不能的神醫,但他再厲害也隻是個治病救人的大夫,一位翩翩如貴族的年輕醫生。

    而現在他的眼神中沒有一點點慈悲和憐憫,仿佛千萬人的性命在他的眼中也隻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他心中無所畏懼也無所牽挂,要的隻是你人頭落地而已。

     這種眼神隻有在西伯利亞冰原上的瘋狼眼中才能看得到,它甚至會不眠不休地追蹤十幾個晝夜,隻是為了殺死一頭曾經闖入它領地的灰熊。

    雖然灰熊遠比它強壯,可在那種幾乎不顧自己性命的攻擊下,熊隻有一個下場,就是被瘋狼咬斷喉嚨! “不要再向前了!” 上官煉努力定住了心神,如果換做普通妖物的話,早就崩潰在對方氣場的壓制下了,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他已經習慣成為主宰他人生命的劊子手,唯一能讓他感到恐懼的,就隻有死亡本身。

     到了這個地步,上官煉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計劃的确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風險已經超過了自己的預計。

     “我把話說在前頭,你現在殺了我也無濟于事!”上官煉後縮了一步緊緊靠在窗邊,見白起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心中更是大駭! “我說過不要向前了!” 就在上官煉快要絕望的時候,白起卻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臉上的神色平靜如初,重新變成了那個冷漠卻優雅的貴公子。

     “我不是來殺你的。

    ”白起點燃一支煙,從桌上撿起一隻鍍金的煙灰缸放在自己面前,“我當然知道殺了你也沒用。

    ” “你怎麼會知道?”上官煉終于松了一口氣,他這個計劃的關鍵點之一就是賭白起會聽他把話說完,而此時對方卻仿佛猜透了自己的計劃! “我相信你已經做好了周密的計劃。

    ”白起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你已經猜到我不會跟你合作,所以你要從我身邊找到突破口。

    阿離是你們控制不住的,林夏則是我身邊唯一一個可以輕松得手的目标。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我不知道狩把林夏劫持到了哪裡但是他卻知道我在做什麼。

    ” 白起說到這兒忽然拿起那隻煙灰缸,手指一松把它摔在地上,那煙灰缸外面鍍了一層薄金,卻輕而易舉地被摔碎了。

    玻璃碎了一地,露出了一截黑色電子元件。

     “隐藏攝像頭,我第一次進來時就發現了除了這個之外,這間屋子裡最少還有二十個。

    ”白起冷冷地說,“如果我沒說錯的話,那位放蕩的女護士正在某個密室之中監視着這裡的一舉一動,如果你被我殺掉,她将馬上打通狩的電話,林夏就可以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 上官煉木然點頭,他現在很慶幸自己今晚賭對了——直覺告訴他,林夏是白起至關重要的人。

    而即使現在自己的生命暫時沒有了危險,可他依然對這個對手感到畏懼,因為這個人實在是太冷靜了。

     真正的冷靜不是不眨眼地扣下死亡的扳機,而是在子彈激發的前一刻停手! “可這個計劃中還有一個明顯的漏洞。

    你為什麼不能認為我不可以先去制服那個女護士,切斷你們之間的通信,然後找到你,用我所學的醫學知識讓你開口告訴我狩的位置,然後再把你殺掉呢?”白起微微皺眉,“我可以明确的告訴你,威脅我是一個錯誤的決定,而用林夏來威脅我可能是你這輩子做的最後一個錯誤的決定!以你的智商,不會盲目冒這個風險,究竟是什麼讓你這麼有信心?這是我所好奇的東西。

    ” “你說的沒錯,我當然還有最後一手準備。

    ”上官煉露出狡詐得意的笑容,滴着冷汗的右手按下了手機上的播放鍵。

     這是一段很短的電話錄音,但其中的内容卻讓白起的眉頭緊皺。

     “是我最喜愛的客戶,楊先生嗎?” “……” “是關于您一直尋找的那個人,這下有興趣了嗎?” “好。

    ” 上官煉關掉了手機,最後那個堅硬如鋼鐵的聲音依然在大理石包裹的牆壁間回蕩。

     “白醫生,從您的表情來看,我今晚算是賭對了!”上官煉得意地笑着,他判斷白起這頭瘋狼已經不具備威脅了,“這位楊先生呢?一直在做清道夫的工作,據說他來自‘上面’。

    ” 上官煉指了指頭頂,他們兩個都知道這說的不是天花闆上面的人,而是來自更高的地方,在那層滾滾的獄雷之上,在那片無極的高天之外,在那群閃爍的星辰之間,一直都有無數雙堅硬如鋼鐵的眸子俯視着衆生。

    他們手握着裁決的火刃,掃清一切被視為敵人的存在。

     “我是他的一名線人,任務是幫助他查找一名逃離制裁多年的罪犯。

    ”上官煉已經不再恐懼,他悠哉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把雙腳翹在白起面前的桌上,得意地晃着,“而你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今晚殺了我,他會不惜一切代價追蹤到你,那将是一場多麼可怕的噩夢啊!” 這就是他計劃中作為保險的一環。

    其實那個來自“上面”的楊先生,是上官煉最不想接觸的人之一,可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讓白起乖乖就範,隻有到了這最緊要的關頭,才能掀開自己的底牌! 上官煉說罷哈哈大笑,仿佛手中已經握緊了拴在白起項間的鎖鍊,而白起不出他所料的沉寂下來,指尖的桃源鄉默默燃燒着,跌落了一大截灰白色的煙灰。

     “你放心,隻要你乖乖和我合作,那位可怕的先生永遠都不會知道你的名字。

    ”上官煉貌似很公平地說,“而且我能保證,那位林小姐也将得到最高的禮遇,不會受到任何的委屈。

    當然,這前提是你能為我做好那場手術!” 白起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需要和她通一個電話。

    ” “沒有問題,現在就可以!”上官煉裝作很大度地撥通了一個号碼,遞給白起,“她現在正在我的一個秘密度假别墅裡,狩和另一支小隊會負責她的安全!” 白起冷着臉接過電話,剛剛把聽筒放在耳邊,就聽到一陣怒吼,幾乎把他耳膜震穿。

     “你死定了!你混哪一道的?!敢綁架本小姐!你也不打聽打聽本小姐是誰的女兒?你先站好了,别吓得閃着腰!我告訴你,我爹的名字提起來江湖上無人不知,金刀林建南是也!我可是金刀林家現任家主!兄弟,你攤上大事了!” 這是林小姐一貫的風格,也是林建南從小教她的招數——這江湖上最重要的不是武力,而是氣勢!别管摻多少水分,先把大話唬出去,先鎮住他們再說。

     “我是白起——” 白起剛說了一聲,對面立刻安靜下來,轉瞬間就再次爆發出陣陣吼聲。

     “救命啊白冰冰!綁匪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他們要敲詐多少錢,你可千萬不能摳門啊!”林夏不等白起回答緊張地說,“我床底下箱子裡還存了個存折,還缺多少你可得幫我墊上……對了!裡面的日記你不許偷看!還有!我明天早上有個到付的包裹,是剛從網上買的化妝品,你也幫我付了吧……” 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得上日記和化妝品林大小姐您那顆大海般寬闊的心何時才能靠譜一點啊?! 不過這倒是讓白起悄悄松了一口氣,看來這丫頭暫時沒什麼危險。

     “你現在在哪兒?身邊有人嗎?” “我也不知道在哪兒,就是一個大房子,倒是挺豪華的。

    有個人把我扔進這裡就出去了,剛才又進來個黑衣人送水,但是被我偷襲打暈了,正踩在腳底下呢!” “打暈了?” “隻用了一招油錘灌頂!”林夏興奮道。

     白起擡頭冷冷地看了一眼上官煉,那家夥還若無其事地喝着酒,随即壓低了聲音說:“聽我說,不要試圖逃走,你暫時不會有危險,不過如果你想要離開那個房子就說不定了。

    ” “你怎麼知道的?”林夏疑惑地問。

     “聽我的就是了。

    ”白起繼續說,“你可以跟他們提一切要求,除了離開之外,他們都會滿足你。

    ” “白起!”林夏有點醒悟的感覺,“今天晚上是不是你搞的鬼?!” 白起沒有回答她的提問,淡淡說了一句:“就當是過個難得的假期吧!” “哎?!你小子心裡有鬼——” 白起不等林夏說完便挂了電話,默默思索着。

     “好了!白醫生,我們達成交易了麼?”上官煉其實根本不容白起拒絕,臉色一轉,陰狠地說,“你聽過我的故事,你知道我為了活下去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不要讓你自己成為我的絆腳石!” “即使我答應你的要求,可我現在依然無法為你做心髒移植手術。

    ”白起緩緩說道,“普通人類的心髒也需要大量的準備工作,最重要的是要找到适合移植的心髒。

    ” “那顆心髒是你最不用擔心的事情。

    ”上官煉掌控着大局,“你隻需要告訴我什麼時候能做這個手術就可以了。

    ” 白起冷冷地看着上官煉,這個喪心病狂的惡魔實在令人作嘔。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見不得光的交易,而最近幾年黑市上最火熱的就是器官交易,不知有多少無辜者被奪走了生命,而他們的腎髒、心髒,甚至是角膜,都會成為滾滾的鈔票進入上官煉這種人的口袋裡。

     “你是個人魔,任何人類基因庫中存在的血型都不适合你,而且任何妖物的心髒也都不會适合你。

    ”白起面無表情地說。

     “我當然知道這一點!”上官煉說,“白醫生不必擔心這個,我早就給自己找好了一位完美的捐獻者。

    ” “恐怕他不是自願的吧?”白起一針見血地指出。

     “哈哈!”上官煉已經猜到白起會這麼問,“那位捐獻者早就等不及要把心髒送給我了!我沒有對她做任何的威脅和利誘,我敢保證她是完全自願的!隻不過我一直缺少一位能做這種高難度手術的醫生!還好我找到了你啊,白醫生!你出現得真是太及時了!” “我要見一見他。

    ”白起的語氣不容拒絕。

     上官煉有些喪氣地攤了攤手:“好吧!你見到她之後,會相信我的話的!” “我是說,現在!” “沒有問題!”上官煉拿起電話嘀咕了幾句,微笑着面對白起,“樓頂有一架直升機正在等你,跟他們走,你會見到的。

    ” 白起剛剛走出去兩步,又被上官煉叫住了。

     “白醫生,我善意提醒你一句。

    楊先生就快到了,别做那些引火燒身的傻事。

    ”上官煉嘲弄地笑道。

     他說完期待地望着白起,想要欣賞一下這隻被自己拴上鐵鍊的獅子憤怒的表情,享受一下把獅子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快感。

     可是白起卻讓上官煉失望了……他隻是輕蔑地挑了挑眉毛,眼神仿佛巨人藐視着蝼蟻,然後轉身離去,飄然如風。

     上官煉等到那個身影消失,終于露出了豺狼般狠戾的眼神。

    豺狼雖然弱小,可是在黑夜的隐藏下,獅子也不過是它盤中的一餐美食罷。

    它們最擅長的就是在敵人放松警惕的那一刹那發動進攻,一擊斃命! 上官煉再次撥通了那個号碼,聽筒裡傳來陣陣嘈雜的音樂聲。

    在他的印象中,那位楊先生是個堅忍卓絕的年輕人,仿佛與紙醉金迷的聲色場扯不上任何關系。

     “楊先生,您在哪裡?需要我派車來接您嗎?” “不用。

    ” 簡簡單單兩個字,聲音依然如同鋼鐵般堅硬。

     上官煉看了看窗外,雨再次下起來了,但風卻沒有停止,反而越刮越大,雨幕傾斜,整個世界仿佛都在向着危險的深淵滑去。

     柒 東方麗人,一家在龐大如同迷宮的城市中毫不起眼的KTV。

     這裡比那些連鎖的豪華KTV算是很簡陋了,不僅僅是裝潢,連音響設備也十分老舊,所以雖然價格便宜,但年輕人很少會來。

    平日裡來得最多的顧客是附近小區的大爺大媽,因為每到飯點,這家店都會提供免費的自助餐。

    能花二十塊錢唱一個小時“套馬的漢子”,外加一頓還不錯的午餐,是很值的事情。

     北京這個城市的夜晚很令人迷醉,夜幕降臨之後,酒吧、KTV都和節假日的旅遊景點一樣擁擠。

    但東方麗人的夜晚大部分時間都隻有一個客人,一個銀發的黑衣男子,今天也是如此。

     207号房,該店最小的迷你包廂。

     銀發的年輕人挂斷了電話,重新拿起話筒,在觸摸屏上點了“再唱一遍”。

     他每一天都在晚上八點鐘出現,并且會在十一點鐘準時離開,這裡所有的服務生都知道他的習慣,最小的包房,三個小時,一紮免費的白開水,就像太陽每天會升起一樣準确且恒定。

     他話很少,即便開口也是簡單的是或不,像是個回答命令的士兵。

    留給大家的隻有會員卡一個生硬的名字:楊戬。

    一開始大家都叫他楊先生,後來開始在背後稱呼他為“沉默的羔羊”。

     服務生們都不太敢跟這個男人對視,因為楊戬的眼神裡有某種奇特的東西,就像兩塊日日夜夜用重錘烈火淬打出的黑鐵一般,堅硬不可摧毀遠離塵器不可觸碰。

     他每次來都穿着那件黑色長風衣,腰收得很緊顯得很修身,肩膀很寬,行動間衣角飄動,如天邊滾滾的雷雲。

    純白的襯衣,衣領袖口總是很挺,黑色領帶,銀色短發中沒有一點雜色,就像是折射着月光的刀刃,鋒利堅硬。

     老員工們都猜測他可能是幾條街之外商場裡的駐場模特,或是站在大品牌櫥窗裡的那種真人模特。

    首先下班的時間很吻合,其次這個男人的确有男模那樣的好身材和英俊的臉。

     可前台的兼職接待員小雯卻不這麼認為,按她這樣一個普通女大學生的幻想,這個男人應該是個神秘的特工,就像美國電影裡那樣,隸屬于一個強大的國際特工組織,每天出生入死執行完危險的任務,回到這間小KTV裡唱一會兒歌,因為他要等另一個特工來接頭,或者是因為他一直喜歡那個站在前台不起眼的姑娘…… 她是這家店裡同楊戬說過最多話的人。

     “謝謝。

    ”這句話楊戬每天都要對小雯說一次,然後把儲值的會員卡遞給她。

     楊戬總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而小雯也會提前給他準備好一直托盤,上面有一隻新的麥克風保護套,還有一紮白開水,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然後楊戬便沉默地端起托盤,走向自己的包間。

    走廊上暧昧的燈光下,那個筆挺的身影像是一塊被丢進花瓣中的生鐵,漆黑尖銳,與這個色彩斑斓的地方格格不入。

     楊戬的确與這裡格格不入,他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KTV的音響設備調成讓不會唱歌的人也能為自己的歌聲陶醉,但沒有聽衆的歌聲唱得再好又能有什麼快感?除了失戀的小女生和準備要去參加《中國好聲音》的人之外,一般沒有人會一個人來KTV唱歌。

     之前小雯有幾次不經意間經過他的包房,都會看到他獨自坐在不到五平方米的小包房裡,腰闆挺直像是繃緊的弓弦,那架勢根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召開機密的軍事會議,那雙眼睛盯緊的仿佛不是歌詞,而是一個潛伏在陰影裡的敵人。

     今天是小雯在這裡兼職的最後一天。

     她本來以為楊戬今晚不會來了,因為氣象台上午就發布了紅色預警,市政府也給市民們發了提示短信,讓大家盡量不要出行,北京的雨有時會大得邪門,好像這個城市裡有一個巨大的引力漩渦,能把天空中所有的雨吸下來,生命在它面前隻是一根随波逐流的稻草,眨眼間就會被洶湧的黑色旋流吞噬。

     可他還是出現了,這讓小雯很欣慰。

    她總覺得自己有些強迫症,一件事情如果不有始有終的話會讓她很不自在,她本來還想跟楊戬道個别的,可值班經理讓她提前下了班,因為大雨又來了,女孩子在這做城市裡還是要小心一些。

    從财務那領了這個月的兼職薪水,小雯走出KTV的大堂,值班經理自己接替了她的崗位。

     經理剛剛坐下沒多久,便聽到一個生澀的聲音問自己。

     “她……呢?” “您是說小雯嗎?”值班經理驚訝地發現說話的竟然是楊戬,那個沉默如鐵的男人。

     他點點頭,仿佛小雯的離開讓他有些意外。

     “我讓她提前下班了。

    ”值班經理解釋,“今天雨太大了,早走一點安全些。

    ” 楊戬表情仿佛在否定經理的判斷。

    經理一愣的功夫,他已經走出了大堂,徑直走進傾盆大雨中。

     這裡屬于幾個大區的交界處,三不管的地帶。

    路邊低矮的小樓都屬于私搭亂建的違章建築,現在它們都緊緊關上了門。

    整條街上,隻有小雯一個人,她撐着把搖搖欲墜的雨傘,艱難地走到路口的公交車站。

     天早就完全黑了,雨還是那麼大,路燈被雨幕阻隔着,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的玻璃。

    雨點密集地砸在站台的避雨棚上,讓她想起了老家葬禮時放的鞭炮,一樣的轟隆隆地響,像是要把埋葬在地下深處的那些腐朽的死靈喚醒一樣。

     避雨棚裡睡着一個衣衫褴褛的流浪老人,整個身體都縮在一件褐色的軍大衣裡,隻能看到他頭上稀疏的白發,頸間的皺紋和曲張的血管就像是枯樹的死皮。

     真是可憐……聽老員工們說去年也有一場這樣的大雨,有個喝醉的流浪漢睡在這,後來翻身掉進積水坑裡,竟然就這麼嗆死了。

    其實路口的小賓館住一晚上還不到一百塊,可惜了一條人命就這麼沒有了。

     小雯想了想,從剛領的薪水裡抽出張一百塊的鈔票,走過去準備叫醒那個流浪老人。

    這個老頭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過澡了,身上一股刺鼻的味道,像街角垃圾桶裡隔夜的泔水。

    小雯捂着鼻子,又從錢包裡拿了一百,心想這下住宿連帶吃飯洗澡都夠了吧! 咔嗒! 清脆的腳步聲在轟隆雨聲中清晰地傳了好遠。

     小雯疑惑地扭回頭,試圖分辨這個腳步聲的位置。

     咔嗒!咔嗒!咔嗒!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像是喪鐘的倒計時一般。

    她終于模模糊糊看到遠處的街角有個黑白相間的身影正向自己走開,一頭銀發像是不熄的冥燭火焰。

     銀發的年輕人從滂沱大雨中走來,身上卻沒有被淋濕一寸,雨水就像是躲避烈焰的螞蟻似的從他身邊繞開了。

    能夠逼退雨幕的男人就像一匹鐵鑄的孤狼,目光兇狠地盯着小雯。

    而他的手上竟持着一把比一般手槍都大一号的左輪手槍,宛如張開巨口的毒龍一般,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她。

     小雯準确地判斷自己并沒有在做白日夢,否則身上不可能那麼冷。

     血紅色的火焰,像惡魔之花曼珠沙華般在槍口綻放,血紅色的彈頭呼嘯而出,聽不到任何聲音。

     死了,就這麼死了…… 小雯呆呆站在原地,她聽說人死之前時間是會變慢的,這一瞬間仿佛真的印證了這一點,她眼看着那個彈頭在自己視網膜上留下一條紅色光束,将一連串的雨水斬成兩截,向自己無情地飛來。

     可那枚子彈沒有打中她,而是從她的耳邊飛了過去,帶起的風掀起了幾根發絲,輕盈的發絲在空中優雅飄揚過後緩緩落在肩頭。

     身後一聲凄厲的哀号,像破碎的玻璃般刺痛了小雯的鼓膜。

     她從驚愕中轉過身,那個流浪的老人站在自己身後,眉心處明顯有一個烏黑的彈孔。

    自己完全不知道他是何時起身的,可等看清了那張臉,小雯仿佛明白了一些什麼,那是一張青灰色的猙獰地臉,雙眼中沒有任何黑色,如死了很久的鲶魚肚一樣污濁蒼白。

    他的七竅中不斷噴湧出渾濁的污水,之後,整個人如同一支快速融化的的蠟燭,眨眼間融進了整條街道上的積水中!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從開槍到老人的消失,就在一眨眼間。

    可小雯卻有種錯覺,她仿佛看到那個“老人”在中彈的一刹那,那雙被水泡得臃腫不堪的青灰色手掌,是伸向自己的脖子的…… 銀發的男人沉默地走到雨棚下,風衣在小雯面前像黑鴉的翅膀般閃過。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顆紅色的彈頭,那能證明他剛剛開過槍。

    他面無表情地把彈頭收進口袋裡,靜靜地看着小雯,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十分鐘之後,兩條街之外的咖啡廳裡。

     楊戬坐在小雯對面,什麼飲料都沒有點,也什麼話都沒有說,隻是安靜地坐着,把罐子裡被人放倒的水果叉一根根調正,像是個實驗室裡專注的大學生似的。

     受驚的女孩捧着一杯熱巧克力,瑟瑟發抖。

     “剛才他真的是要害我嗎?” 銀發男子點點頭,繼續擺弄那罐水果叉。

     “他是什麼東西?鬼魂嗎?”小雯實在不想問這個問題,知道真實答案恐怕是最可怕的事情。

     “妖物。

    ”他的嗓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樣堅硬,甚至有些機械,像是久未轉動的齒輪一樣生澀。

     “妖物?”小雯試着接受這個詞,可真的說出口卻還是想打冷戰,仿佛依然在面對那雙魚肚般的眼球。

     “你的工作就是殺死他們麼?” 楊戬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把整理好的水果叉罐子又放回裝零碎的小籃子裡,轉了轉角度,把有标簽的那一面調到了外面。

     “為什麼他要害我?” “意外。

    ” “意外?”小雯驚訝道。

     楊戬心裡明白,如果今晚小雯按照平時下班的時間出門,是不會遇到那個妖物的,可這些話沒有必要跟她講。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小雯忍不住問。

     楊戬擡頭看着牆上的挂鐘,仿佛在計算着時間,之後緩緩迸出兩個字:“忘記。

    ” “哪是說忘就能忘的呀!這下以後每天都要做噩夢了……” 女孩很想哭,擡起頭卻看見那個黑洞洞的槍口正對着自己的眉心,而此時咖啡店裡的夥計正在吧台上打瞌睡,角落的情侶正卿卿我我,電視機裡還在播放着三天之後即将迎來月全食的新聞,誰都沒有注意到有人拔出了槍,并且用它瞄準了一個無辜的女孩。

     楊戬面無表情地扣動了扳機。

    小雯驚愕地正要呼救,卻感覺眼前一片強烈的白光閃過…… “小姐,您是要買單嗎?”服務員推醒了熟睡的女孩。

     “我睡了多久?”女孩揉了揉眼睛,意識還是有些模糊,四下環顧,角落裡的那對情侶依然在親熱地聊天。

     “不到兩分鐘吧……”服務員看了看眼牆上的挂鐘,“您今天消費一共是十六塊。

    ” “好……”女孩迷糊地掏着錢包,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不好意思,能不能告訴我……我是一個人來的這裡嗎?” “好像是的,您喝了一杯熱巧克力。

    ”服務員微笑着說。

     “哦……”女孩有些怅然地掏出錢付了賬,等待着服務生找錢。

     窗外的雨幕中,一個黑鴉般的身影閃過街角,向更深的黑夜中走去,他的銀發躍動,如不熄的正義之光。

    如果天空中有一雙眼睛,就能看到那團銀光在漆黑的城市中留下的軌迹,像是星辰飛躍銀河的光尾,他可能曾與你擦肩而過,而你卻隻感到眼前一閃,卻看不到他的蹤迹。

     那顆星辰穿越了整座城市,再度停下腳步時,是在郊外的一棟大廈門前。

     “楊先生!看到您英姿勃發的身影總是讓我感到振奮!”上官煉虛僞地笑着迎接,“您要喝點什麼酒嗎?勃艮第還是波爾多?” 楊戬孤戾的神色倒是讓上官煉想起了白起。

    他們兩個都是英俊的男人,但白起是冷漠而優雅的貴公子,楊戬卻像個以生死淬煉成鋼的軍人。

     “您總是這樣嚴肅!為什麼不停下腳步享受一下生活呢?我們不正是為了這些東西才活着嗎?” “線索!”楊戬木然地隻說了兩個字。

     “好吧……”上官煉無奈地放下了酒杯,“我最近的确查到一些什麼東西,不過也有些情況需要和您确認。

    您之前說過,您要輯捕的這個罪犯曾經犯下滔天大罪,我想知道是怎樣的罪行,比如說,他曾經殺了很多人?” 銀發男子沉默地點頭,他不必說話,眼中的神色已經說明了這個罪犯的危險。

     上官煉心裡有一絲忐忑,如果不是自己對這個男人有用處的話,這輩子也不會有膽子和他面對面。

     “而且這個人一直對蓬萊的遺物感興趣。

    ”上官煉繼續說,“他已經隐藏了很多年,但這是他唯一會暴露的機會。

    在過去幾百年間他洩露自己的蹤迹,都是因為蓬萊遺物對不對?” “是的。

    ” “那現在問題來了,這個人有沒有可能成為一個治病救人的醫生?”上官煉若有所指地笑了笑。

     楊戬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會?還是您也不清楚?” “不清楚,但有這種可能。

    ”楊戬警覺地看着上官煉的眼睛,“為什麼這麼問?” “現在還不能說,但我會給您一個明确的答複的。

    ”上官煉狡詐地笑道,“抱歉這麼晚把您請來,我的電話線路不一定安全,有些話不能在電話裡說。

    廚師正在準備夜宵,是剛剛空運過來的神戶牛肉,您能賞個臉和我一起享用嗎?和我最喜愛的客戶一起吃飯,是我的榮幸!” 楊戬知道今晚不會有什麼結果了,他謝絕了上官煉的邀請。

     大廈之外,雨依然在下,空氣冰冷。

    他獨自行走在黑色水泥叢林之中,如同末世般孤戾狠絕的黑衣行者。

     但他并沒有離去,而是到了另一棟無人的寫字樓前,輕輕一縱,宛如一隻黑色的大鳥,緊緊貼上了寫字樓二層的玻璃外牆,緊跟着又是幾次速度奇快地跳躍,沿着濕滑的牆壁攀上了這棟樓的天台。

     透過層層雨幕,不遠處那棟大廈的頂層還亮着清冷的燈光。

    那個令人厭惡的身影還在窗前的皮椅上坐着。

    他很了解上官煉這種人,殺人如麻,視人命如草荠。

    如果依楊戬的性子來,第一次見到上官煉那天,就直接幹掉他了。

    可是楊戬不能,因為首先他沒有接到殺死上官煉的任務,這說明上官煉不應該死于他的槍下。

    其次,他的确需要上官煉的情報系統為他搜尋消息。

     但是今天,直覺告訴他,上官煉可能真的查到了一絲線索,因為剛剛自己察覺到了他身上有一股純粹的死亡氣息!無畏且強悍,這不是上官煉這種角色該有的氣場!他一定接觸到了某個極度危險的人。

     而那個人,會不會真的是他呢?要想得到線索,隻有耐心等待,他們會自己露出馬腳的! 閃電劃過夜空,楊戬的雙眸中有寒光閃爍。

     捌 黑雲滾滾,如同它下方翻滾的海面。

    海水不斷試圖沖向黑雲領域,黑雲也在向大海傾壓,雙方仿佛正在進行一場殊死的較量。

    而一架直升機就像是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般,被夾在這兩股交戰的勢力之間,随時都有被碾碎的危險。

    它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馬達已經承受不住如此高的轉速,還是被這雷鳴浪翻的世界驚吓所緻。

     當直升機駕駛員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時候,白起大人還安然地坐在機艙裡抽煙。

    他們從北京郊外出發,飛躍了天津,在塘沽港補充了一次燃料,然後直飛渤海灣,現在已經離公海越來越近。

     整個旅途中,白起沒有問一個問題,也沒有絲毫驚慌,倒是提前提醒了一下其他人。

     “你們不該讓我離天空那麼近的,會有危險。

    ” “你暈機嗎?”駕駛員挪揄道。

     “不,危險的是你們。

    ” 果不其然!就在直升機升空之後,大雨磅礴,電閃雷鳴,仿佛老天試圖把他們擊落似的…… 就在駕駛員喪失希望的時候,雷達上終于閃出了一個微弱的亮點。

     “謝天謝地!總算活着到了!”駕駛員慶幸地叫道。

     白起平靜地透過舷窗看去。

    蒼茫的巨浪中,一艘棕色貨輪孤獨地漂泊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被這個世界所遺棄的孤兒。

     這是一艘并不太大的貨船,隻有幾千噸的吃水量,且桅杆和角旗杆上沒有懸挂任何國家的旗幟。

    在航海的世界裡,旗幟是用來标明身份的。

    如果不懸挂任何國家的旗幟,這艘船很可能是海盜船或者走私船,這一點倒是十分符合上官煉的身份。

     直升機試了三次才艱難地降落在甲闆上,艙門打開後,駕駛員隻讓白起一個人下飛機。

     “裡面不是我能去的地方。

    ”駕駛員指了指在甲闆上等候的黑衣人,“他會帶你去的。

    ” 白起走向黑衣人時,已經發覺了這艘船的特殊之處。

    如果是普通的貨輪,甲闆和船艙中都會有裝載貨物的集裝箱,而這艘船的甲闆上沒有任何貨櫃,取而代之的是幾門大口徑機關炮。

     貨物重要與否,看看用來守護它的武器就知道了。

     黑衣雇傭兵手握着槍,警惕地上下打量着白起,低沉着嗓子說:“跟我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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