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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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與我的内心相似的人。

    ” “内心相似?” 當我悄然品位這句話,他卻放聲笑道—— “現在,我終于找到這個人了,他就在我的眼前。

    ” “我?” 這份驚訝不亞于發現自己正在與蘭陵王高長恭說話。

     随即,我尴尬地謙虛道:“你——你太會誇獎人了吧!即便我非常嫉妒你,但是不得不承認,你比我漂亮太多了!而我的這張臉,又是如此普通;我以往的經曆,又那麼平凡渺小,怎可與你相提并論?你來自傳奇雄壯的南北朝,我卻出生在擁擠喧嚣的20世紀末都市;你就像草原上的白馬,而我不過是醜陋的駱駝。

    ” “你好虛僞!”這番讓我自己都感到羞愧的話,卻引來美少年縱聲大笑,“大哥,我知道你絕非池中之物,而是禦天之龍。

    你是一個欲望強烈,并且充滿野心之人,一年的監獄生活,早已令你重獲自信,怎會對我低頭自甘下風?” “你說的内心相似——指的就是這個?” “隻是一部分。

    ” 黑夜裡他越走越快,肩頭釣杆宛如十六世紀火槍,被風鼓起的寬大漢服,像十七世紀歐戰的鬥蓬。

     “還有什麼内心相似?” “堅強,勇敢,正義心,永不認輸!” 慕容雲說出了四種真男人應有的品質。

     “謝謝!”我終于不謙虛了一回,但立即反問,“不過,正義心——你有嗎?如果有的話,為何要用陰謀搞垮天空集團?為何勾結财務總監搞無間道?為何用毒氣殺害上島的隊員?” “最後一條——如果我不這麼做,你和你的手下就會這樣對待我!我早已經說過,你的那些走狗是什麼貨色!不是我把他們殺了,就是他們把我殺了,我做的隻是正義自衛,順便消滅這些曾有兇惡罪行的家夥,難道這不是正義心嗎?” 他的嚴厲不再像美少年,更似鐵面無情的法官,似已戴上蘭陵王的魔鬼面具。

     走到高高的懸崖上,海風最瘋狂的地方,我盡量保持身體平衡,好像随時會被吹入萬丈深淵。

     原來,今夜才是真正的“複活夜”。

     死去一千四百年的蘭陵王複活之夜。

     巨大的别墅如野獸蹲在孤島之頂迎接我們。

     美少年打開一道不起眼的門,原來他并非從大門進出,回頭喊道:“親愛的,不跟我進來嗎?” 難道要我自動回到囚籠?猶豫了幾秒鐘,又一陣寒風吹過頭頂,讓我下意識地沖進門裡,乖乖做了慕容雲的囚徒。

     經過一道往上的樓梯,便是陳列蘭陵王雕像的客廳。

    他卻扔下釣杆,呆坐到沙發上,閉起雙眼,面色蒼白,大半截漢服已被海水打濕,嘴角顫抖:“大哥,回你的房間去吧。

    ”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該死!我怎麼會如此善良,關心這個最可怕的人? “不!你不必管我!” 說話之間,他的額頭已落下豆大汗珠,整個人已散了骨架,癱軟深陷于沙發中。

     慕容雲似乎已完全失去抵抗能力。

     要是我現在綁架了他,說不定就能逃出孤島? 瞬間,鮮血全部沖到頭頂,我一把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接着就要掐住那白皙漂亮的脖子,然後就讓他痛苦得無法呼吸,順從地下令将我釋放...... 可是,當我的手抓向他的脖子,卻從他再度睜開的漂亮眼睛裡看到——不是讀心術發現的秘密,而是一種與我當年相似的眼神——絕望,卻堅定有力。

     即便瀕臨毀滅,卻也保持尊嚴。

     這份目光讓我肅然起敬,更讓我心生由衷恐懼。

     他說的沒錯,我和他的内心相似——這個世界,這個時代,我是唯一與他相似,或者說與蘭陵王的内心——相似的人。

     而我心底剛剛升起的邪惡,以及毅然決然的力量,都被這雙眼睛融化得無影無蹤,隻剩房間裡溫柔平靜的空氣,還有這張令人憐愛的面孔。

     沒等我收回手來,他卻淡淡地說:“你想要掐死我?是嗎?” “不——” “大哥,雖然我沒有你的讀心術,但已經全部猜到了,請不要再掩飾。

    ” 讀心術! 他竟然知道我的讀心術秘密,這個秘密隻有死去的莫妮卡知道,還有死在肖申克州立監獄裡的老馬科斯與掘墓人。

     現在,除了我自己以外,他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活人。

     對不起,我又多了一條殺死他的理由! 可是,看着他純潔無暇的眼睛,看不到一絲肮髒與秘密,便無論如何都難以下手。

     慕容雲又一次戰勝了我! 盡管,他毫無任何抵抗能力,卻使我望而生畏,抑或說心生同情,這是怎樣一種魔力?讓我從心底同情自己的敵人,也可能是最大的仇人。

     我依然坐在他身邊,摸了摸他寬大的袖子管——古人不是把袖子當作口袋嗎?才會有“袖裡乾坤”的成語,可惜并沒有什麼藥瓶子。

     “不要白費功夫!我的病無藥可醫!” “什麼病?”我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發紫顫抖的嘴唇,痛苦扭曲的身體,一個可怕的名詞沖出嘴巴,“癫痫?” “住嘴!”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這就是一種承認。

     我聯想到了亞曆山大大帝、尤利烏斯?凱撒、聖女貞德、拿破侖?波拿巴......這些偉大人物都曾飽受癫痫折磨,想必蘭陵王這樣的傳奇英雄,也難以逃過此劫吧? 美少年掙紮着撕開衣服,露出雪白的胸膛,指甲劃破皮膚,滲出鮮紅的血絲——鮮血白膚,如同雪地綻開的紅梅,幸好我不是德古拉的傳人。

     “兄弟,我在你身邊!堅持住!” 哦,我怎麼又叫他兄弟了?怎麼控制不住自己的“賤”呢? 老天,難以抗拒他的眼睛,也無法忍受目睹他的痛苦。

    我小心托着他的腦袋,任由一千年前的烏黑長發,如同絲綢披散在我懷中,冷冷的癢癢的攝人心魄。

     焦慮地掃視房間,發現櫃子上有個水壺,端過來确定新鮮幹淨。

    便将涼水倒在杯子裡,緩緩送到慕容雲唇邊。

    而他已疼得牙關緊閉,我隻能用力壓住他的兩腮,好不容易頂開嘴巴,才将這杯水艱難地灌下。

    差不多一杯全下去,他才劇烈咳嗽幾下,嘴角流出一些水來,沾濕了我的雙手和衣服。

     幾分鐘後,他的痛苦似乎減輕許多,也可能早已習慣了這種陣痛,使他可以堅強地捱過去,而不使用任何藥物——可能他害怕使用藥物,會影響頭腦清醒,甚至會降低智商,所以甯可忍受天大的痛苦——他果真是個堅強男人,而非表面美少年般柔弱,所以他才會說很像我,像我在監獄裡的堅強,像我在絕境中的頑固。

     終于,蘭陵王長長籲出一口氣,似乎從激烈戰場上歸來。

    汗水早已把衣服濕透,再加上原來被海水弄濕的衣衫,晚上海島寒意逼人,我害怕他這樣會着涼,便幫他脫下漢服,露出潔白無暇的修長身軀,年紀不大胸肌卻很發達,全身找不到一塊贅肉,像日本動漫的美少年人物。

     “你的房間在哪?”我從沙發上扶起慕容雲,像扶起一隻剝了殼的大蚌,“我送你回去休息。

    ” 他眼神迷離地看了看上頭,伸手推開牆上一盞壁燈,原來還有道暗門,裡面是旋轉樓梯。

     真是個迷宮! 艱難地将他扶上樓梯,來到上一層的走廊。

    天花闆低矮了許多,還能看到屋脊的樣子,大概是别墅的閣樓吧。

    他又指了指一扇房門,推開卻是個幹淨的房間,布置得一塵不染,亮着白色燈光,牆邊挂着數十套漢服,還有一些中國古典字畫,窗戶正對懸崖下的大海。

     惟獨他的“床”很特别,是塊長長的卧榻,鋪着竹席與竹枕頭,更像南北朝時代的家居。

     小心地将慕容雲放在榻上,給他赤裸誘人的上半身,蓋住一條厚厚的毛毯,以免夜裡着涼生病。

     他完全平躺下來,眼睛閉着輕聲道:“謝謝!我的好兄弟,我會永遠保護你的。

    ” 面對他真摯的感激,我被徹底打敗并迷惑了,雖然心底仍存有問号——把我囚禁于孤島是保護我?奪走我身邊的秋波是要保護我?将我的天空集團消滅也是保護我? 然而,看到他小白兔般可憐的樣子,便不忍再吵到這美少年了。

     “晚安!” 輕聲告别受傷的蘭陵王,離開他的房間回到樓下,從走廊找回自己的屋子,依然是我離開的樣子,隻是桌上多了一份晚餐。

     感謝島上未曾謀面的廚師,我大吃一頓填飽肚子,乖乖躺在班房裡,聽着窗外大海咆哮,漸漸沉入複雜的夢鄉。

     我夢見了曾經夢見過的蘭陵王。

     他已摘下面具。

     夢醒時分。

     晨曦透過厚厚的窗簾,輕柔撫摸我的眼球。

    海浪撞擊懸崖的前奏,開始孤島第三天的交響曲,指揮家正尋找他的面具,觀衆們的耳朵逐漸蘇醒,而我不過是舞台上的祭品。

     我會找到那副面具的。

     蘭陵王面具。

     也許,這才是那位一千年多前的“賢弟”,機關算盡與我為敵的唯一原因! 無論作為藍衣社的古英雄,還是蘭陵王傳人的高能,都将重新獲得這副面具,作為沿襲數代不惜任何代價永不放棄的終極目标。

     充滿悖論的卻是,如果昨晚癜痫發作的美少年慕容雲,真是高能的祖先蘭陵王高長恭,那麼我背負着整個天空集團重任,卻成為複活的蘭陵王頭号敵人,豈不是背叛了蘭陵王家族?背叛了對莫妮卡的承諾嗎? 我摸着自己的臉——高能的臉。

     又摸着自己的心口——古英雄的心。

     我——這個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悖論中的悖論! 忽然,房門被輕輕推開,我緊張地往窗邊一閃,看到有人端着餐盤走進來。

     是個六十多歲秃頭的老華人,卻穿着黑色的服務生制服,滿臉專注地将餐盤放在桌上,沒有顧及我的存在,把我當成了隐身人? 果真是豐盛的中式早餐,甚至有一杯新鮮的豆漿——肯定是這兩天空運而來的。

     我抓着送餐的老人說:“你是中國人!請告訴我,這裡是什麼地方?” 老人茫然地看着我,搖搖頭說出一長串廣東話,很遺憾一個字都聽不懂。

     就算美國的土生華人,不會說國語,英語總會吧? 我又英語重複了一遍,沒想到老人依然聽不懂,讀心術也隻能讀到他的粵語思維,看來他确實不懂英文。

    就在我到處找筆想要寫字時,老人卻已悄然離去。

     獨自一人,吃着中式早餐,心想慕容雲真是心思稹密之人——從唐人街雇傭了一個隻會說廣東話的華人,盡量杜絕我和其他人交流,又可以每天用中餐照顧我這位“仁兄”。

     還是這位美少年的“賢弟”,抑或高能的蘭陵王祖先,無論他怎樣威脅我,以及我的天空集團,昨晚癫痫發作卻很讓我擔心——該死!我是不是很賤?“賤”得自己都難以置信,居然關心敵人的死活痛癢?甚至想要探望親人似的去看看他! 我确信自己并非大慈大悲以怨報德以微笑面對豺狼之聖賢。

     那麼我又是什麼? 心裡的兩個我,高能與古英雄,再次分裂對立,幾乎要把自己撕扯為兩半...... 忽然,幽靈梅菲斯特沉悶地說:“去吧!去看看那個人吧!” 一陣莫名的悲涼,難道我還要感謝這位卑鄙的幽靈,阻止了我的精神分裂? 我的身體已被幽靈控制,自動走出囚禁的房間,經過走廊來到客廳,陳列蘭陵王雕像之地。

    仔細觀察房間每個角落,終于找到昨晚的機關,牆上那盞不起眼的壁燈,推了一下便打開暗門。

     他每天就是從此出入的吧?小心地踏上樓梯,來到别墅頂層閣樓。

    屏住呼吸觀察左右,并未發現什麼異常,也沒有光頭殺手護衛左右,難道典獄長如此相信囚犯的品德,完全不設防地住在我這個“危險分子”樓上嗎? 出于對古代人的禮貌,我小心地敲了敲門,裡面應聲響起:“大哥請進!” “大哥”就是我?他怎知道敲門的是我?除非有穿牆之眼? 原來,我的讀心術不過是小CASE。

     小心地推門進入,屋裡卻并非昨晚的病人,而是一個氣宇軒昂的青年。

    長發疏理得整整齊齊,挽成發髻披在腦後,面目清秀雙目精神,毫無倦怠之相,反而渾身充滿活力,就要背弓跨馬逐獵去了。

    他盤腿端坐于席篾之上,換了一套嶄新漢服,紫色龍紋鑲金長袍,外罩一層薄紗,頗有南北朝王者氣象。

     凡夫俗子見了真龍天子,不免膝蓋發軟要匍匐在地——該死!為何經曆那麼多大風大浪,都改不掉小職員的奴性?我是堂堂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是受天命來此吊民伐罪匡扶正義的大英雄,即便蘭陵王複生又何足懼哉? 何況,沒有面具的蘭陵王,還是真正的蘭陵王嗎? 重新挺直膝蓋與後背,冷峻地注視美少年,管他叫慕容雲還是高長恭? “大哥,我知道你會來探望我!”他微笑着張開紅唇,露出雪白的牙齒,“我們兄弟情深意重,心有靈犀,你怎會棄我于不顧?” “我——” 這話說得我很是尴尬,明明是不共戴天之仇敵,怎被他說得像分桃斷袖之誼?究竟誰是衛靈公?誰又是彌子瑕? “哈哈,大哥,我知道你羞于承認,不過你的行動已經證明,我們畢竟是指天起誓的結拜兄弟。

    ”他端坐在席篾上侃侃而談,毫無昨晚的狼狽樣,“想當年桃園結義的劉關張,不也因誤會而翻臉鬧過矛盾?最終仍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一場。

    ” “咳!我隻是——你昨晚發病真的很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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