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俏潘娘簾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說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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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金銀駝垛,讨了腳程,起身上路,往東京去了,不題。
【張夾批:以下放過武二,單講下文。
】
隻說武大自從兄弟武松說了去,整整吃那婆娘罵了三四日。
武大忍聲吞氣,由他自罵,隻依兄弟言語,每日隻做一半炊餅出去,未晚便回來。
歇了擔兒,便先去除了簾子,【張夾批:簾子四。
】關上大門,卻來屋裡坐的。
那婦人看了這般,心内焦燥,罵道:“不識時濁物!我倒不曾見,日頭在半天裡便把牢門關了,也吃鄰舍家笑話,說我家怎生禁鬼。
聽信你兄弟說,空生着卵鳥嘴,也不怕别人笑恥!”武大道:“由他笑也罷,【繡像夾批:是。
】我兄弟說的是好話,【張夾批:不知何故,我隻淚落。
】省了多少是非。
”被婦人啐在臉上道:“呸!濁東西!你是個男子漢,自不做主,卻聽别人調遣!”武大搖手道:“由他,我兄弟說的是金石之語。
”原來武松去後,武大每日隻是晏出早歸,到家便關門。
那婦人氣生氣死,和他合了幾場氣。
落後鬧慣了,自此婦人約莫武大歸來時分,先自去收簾子,【張夾批:簾子五。
】關上大門。
武大見了,心裡自也暗喜,【張夾批:壞在喜上。
】尋思道:“恁的卻不好?”有詩為證:慎事關門并早歸,眼前恩愛隔崔嵬。
春心一點如絲亂,任鎖牢籠總是虛。
白駒過隙,日月如梭,才見梅開臘底,又早天氣回陽。
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時分,金蓮打扮光鮮,單等武大出門,就在門前簾下【張夾批:簾子六。
】站立。
約莫将及他歸來時分,便下了簾子,【張夾批:簾子七。
】自去房内坐的。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卻有一個人從簾子下【張夾批:簾子八。
】走過來。
自古沒巧不成話,姻緣合當湊着。
婦人正手裡拿着叉竿放簾子,【張夾批:簾子九。
】忽被一陣風将叉竿刮倒,婦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卻打在那人頭上。
【張夾批:一路寫簾子,至此方不另費筆墨生出簾子來。
】婦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紀,生得十分浮浪。
頭上戴着纓子帽兒,金鈴珑簪兒,金井玉欄杆圈兒;長腰才,身穿綠羅褶兒;腳下細結底陳橋鞋兒,清水布襪兒;手裡搖着灑金川扇兒,【張夾批:金扇二現,使數日不見的西門。
卻又活跳出來。
】越顯出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
可意的人兒,風風流流從簾子下丢與個眼色兒。
【張夾批:金蓮丢眼色也。
】這個人被叉竿打在頭上,便立住了腳,待要發作時,回過臉來看,卻不想是個美貌妖娆的婦人。
【繡像夾批:真出意外。
】但見他黑鬒鬒賽鴉鸰的鬓兒,翠彎彎的新月的眉兒,香噴噴櫻桃口兒,直隆隆瓊瑤鼻兒,粉濃濃紅豔腮兒,嬌滴滴銀盆臉兒,輕袅袅花朵身兒,玉纖纖蔥枝手兒,一撚撚楊柳腰兒,軟濃濃粉白肚兒,窄星星尖翹腳兒,肉奶奶胸兒,白生生腿兒,更有一件緊揪揪、白鮮鮮、黑裀裀,正不知是甚麼東西。
【繡像夾批:此物何從見?想當然耳。
】觀不盡這婦人容貌。
且看他怎生打扮?【繡像眉批:畫出一個佳人。
】但見:頭上戴着黑油油頭發鬏髻,一迳裡踅出香雲,周圍小簪兒齊插。
斜戴 一朵并頭花,排草梳兒後押。
難描畫,柳葉眉襯着兩朵桃花。
玲珑墜兒最 堪誇,露來酥玉胸無價。
毛青布大袖衫兒,又短襯湘裙碾絹紗。
【張旁批:武大家金蓮如畫。
】
通花汗巾兒袖口兒邊搭剌。
香袋兒身邊低挂。
抹胸兒重重紐扣香喉下。
往 下看尖翹翹金蓮小腳,雲頭巧緝山鴉。
鞋兒白绫高底,步香塵偏襯登踏。
紅紗膝褲扣莺花,行坐處風吹裙跨。
口兒裡常噴出異香蘭麝,櫻桃口笑臉 生花。
人見了魂飛魄喪,賣弄殺俏冤家。
那人一見,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早已鑽入爪窪國去了,變做笑吟吟臉兒。
這婦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說道:“奴家一時被風失手,誤中官人,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頭巾,一面把腰曲着地還喏道:“不妨,娘子請方便。
”卻被這間壁住的賣茶王婆子看見。
【張夾批:插入王婆。
緊捷。
】【繡像夾批:千古奇緣,不意更有奇人作合。
】那婆子笑道:“兀的誰家大官人打這屋檐下過?打的正好!”【張夾批:王婆自說話。
】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時沖撞,娘子休怪。
”【張夾批:那人自向婦人說話,情理一時都盡,眼中不見王婆。
妙。
】婦人答道:“官人不要見責。
”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個喏,回應道:“小人不敢。
”那一雙積年招花惹草,慣觑風情的賊眼,不離這婦人身上,【繡像眉批:傳神在阿堵中。
】臨去也回頭了七八回,【張夾批:一路純是白描。
】方一直搖搖擺擺遮着扇兒去了。
風日晴和漫出遊,偶從簾下識嬌羞。
隻因臨去秋波轉,惹起春心不自由。
當時婦人見了那人生的風流浮浪,語言甜淨,更加幾分留戀:“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誰,何處居住。
他若沒我情意時,臨去也不回頭七八遍了。
”【張夾批:一筆兩用法。
】卻在簾子下眼巴巴的看不見那人,方才收了簾子【張夾批:簾子十一。
(原批無序十。
)】,關上大門,歸房去了。
【張夾批:數語完“勾情”題面。
】
看官聽說,這人你道是誰?卻原來正是那嘲風弄月的班頭,拾翠尋香的元帥,開生藥鋪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的西門大官人便是。
【張夾批:一句接入無痕。
】隻因他第三房妾卓二姐死了,發送了當,【張夾批:已完一案。
】心中不樂,出來街上行走,要尋應伯爵到那裡去散心耍子。
卻從這武大門前經過,不想撞了這一下子在頭上。
卻說這西門大官人自從簾子下見了那婦人一面,到家尋思道:“好一個雌兒,怎能夠得手?”猛然想起那間壁賣茶王婆子來,堪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撮合得此事成,我破費幾兩銀子謝他,也不值甚的。
”于是連飯也不吃,走出街上閑遊,一直迳踅入王婆茶坊裡來,便去裡邊水簾下坐了。
王婆笑道:“大官人卻才唱得好個大肥喏!”【張夾批:便入。
】西門慶道:“幹娘,你且來,我問你,間壁這個雌兒是誰的娘子?”王婆道:“他是閻羅大王的妹子,五道将軍的女兒,【繡像夾批:說得利害,是老作家。
】問他怎的?”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休要取笑。
”王婆道:“大官人怎的不認得?他老公便是縣前賣熟食的。
”【繡像眉批:都從閑處生情。
】西門慶道:“莫不是賣棗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對兒。
大官人再猜。
”西門慶道:“敢是賣[饣骨][饣出]的李三娘子兒?”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雙。
”西門慶道:“莫不是花胳膊劉小二的婆兒?”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時,又是一對兒。
大官人再猜。
”西門慶道:“幹娘,我其實猜不着了。
”王婆哈哈笑道:“我好交大官人得知了罷,他的蓋老便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
”西門慶聽,跌腳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麼?”王婆道:“正是他。
”西門慶聽
武大忍聲吞氣,由他自罵,隻依兄弟言語,每日隻做一半炊餅出去,未晚便回來。
歇了擔兒,便先去除了簾子,
那婦人看了這般,心内焦燥,罵道:“不識時濁物!我倒不曾見,日頭在半天裡便把牢門關了,也吃鄰舍家笑話,說我家怎生禁鬼。
聽信你兄弟說,空生着卵鳥嘴,也不怕别人笑恥!”武大道:“由他笑也罷,
】我兄弟說的是好話,
”被婦人啐在臉上道:“呸!濁東西!你是個男子漢,自不做主,卻聽别人調遣!”武大搖手道:“由他,我兄弟說的是金石之語。
”原來武松去後,武大每日隻是晏出早歸,到家便關門。
那婦人氣生氣死,和他合了幾場氣。
落後鬧慣了,自此婦人約莫武大歸來時分,先自去收簾子,
武大見了,心裡自也暗喜,
春心一點如絲亂,任鎖牢籠總是虛。
白駒過隙,日月如梭,才見梅開臘底,又早天氣回陽。
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時分,金蓮打扮光鮮,單等武大出門,就在門前簾下
約莫将及他歸來時分,便下了簾子,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卻有一個人從簾子下
自古沒巧不成話,姻緣合當湊着。
婦人正手裡拿着叉竿放簾子,
頭上戴着纓子帽兒,金鈴珑簪兒,金井玉欄杆圈兒;長腰才,身穿綠羅褶兒;腳下細結底陳橋鞋兒,清水布襪兒;手裡搖着灑金川扇兒,
卻又活跳出來。
可意的人兒,風風流流從簾子下丢與個眼色兒。
】但見他黑鬒鬒賽鴉鸰的鬓兒,翠彎彎的新月的眉兒,香噴噴櫻桃口兒,直隆隆瓊瑤鼻兒,粉濃濃紅豔腮兒,嬌滴滴銀盆臉兒,輕袅袅花朵身兒,玉纖纖蔥枝手兒,一撚撚楊柳腰兒,軟濃濃粉白肚兒,窄星星尖翹腳兒,肉奶奶胸兒,白生生腿兒,更有一件緊揪揪、白鮮鮮、黑裀裀,正不知是甚麼東西。
】觀不盡這婦人容貌。
且看他怎生打扮?
】但見:頭上戴着黑油油頭發鬏髻,一迳裡踅出香雲,周圍小簪兒齊插。
斜戴 一朵并頭花,排草梳兒後押。
難描畫,柳葉眉襯着兩朵桃花。
玲珑墜兒最 堪誇,露來酥玉胸無價。
毛青布大袖衫兒,又短襯湘裙碾絹紗。
香袋兒身邊低挂。
抹胸兒重重紐扣香喉下。
往 下看尖翹翹金蓮小腳,雲頭巧緝山鴉。
鞋兒白绫高底,步香塵偏襯登踏。
紅紗膝褲扣莺花,行坐處風吹裙跨。
口兒裡常噴出異香蘭麝,櫻桃口笑臉 生花。
人見了魂飛魄喪,賣弄殺俏冤家。
那人一見,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早已鑽入爪窪國去了,變做笑吟吟臉兒。
這婦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說道:“奴家一時被風失手,誤中官人,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頭巾,一面把腰曲着地還喏道:“不妨,娘子請方便。
”卻被這間壁住的賣茶王婆子看見。
緊捷。
】那婆子笑道:“兀的誰家大官人打這屋檐下過?打的正好!”
”
妙。
】婦人答道:“官人不要見責。
”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個喏,回應道:“小人不敢。
”那一雙積年招花惹草,慣觑風情的賊眼,不離這婦人身上,
】臨去也回頭了七八回,
風日晴和漫出遊,偶從簾下識嬌羞。
隻因臨去秋波轉,惹起春心不自由。
當時婦人見了那人生的風流浮浪,語言甜淨,更加幾分留戀:“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誰,何處居住。
他若沒我情意時,臨去也不回頭七八遍了。
”
】卻在簾子下眼巴巴的看不見那人,方才收了簾子
(原批無序十。
)】,關上大門,歸房去了。
卻從這武大門前經過,不想撞了這一下子在頭上。
卻說這西門大官人自從簾子下見了那婦人一面,到家尋思道:“好一個雌兒,怎能夠得手?”猛然想起那間壁賣茶王婆子來,堪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撮合得此事成,我破費幾兩銀子謝他,也不值甚的。
”于是連飯也不吃,走出街上閑遊,一直迳踅入王婆茶坊裡來,便去裡邊水簾下坐了。
王婆笑道:“大官人卻才唱得好個大肥喏!”
】問他怎的?”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休要取笑。
”王婆道:“大官人怎的不認得?他老公便是縣前賣熟食的。
”
】西門慶道:“莫不是賣棗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對兒。
大官人再猜。
”西門慶道:“敢是賣[饣骨][饣出]的李三娘子兒?”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雙。
”西門慶道:“莫不是花胳膊劉小二的婆兒?”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時,又是一對兒。
大官人再猜。
”西門慶道:“幹娘,我其實猜不着了。
”王婆哈哈笑道:“我好交大官人得知了罷,他的蓋老便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
”西門慶聽,跌腳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麼?”王婆道:“正是他。
”西門慶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