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月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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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吾了一陣,隻好歎息着說:“紙張困難是一方面,另外,我們也要尊重北大組織上的意見,他們希望我們不要影響你安心教學……”   楚雁潮明白了!他在業餘時間譯的這部稿子,原來“組織上”也在關切。

    也許這種“意見”和職稱問題同出于一轍?我楚雁潮何罪?——即使罪大彌天,又怎麼能牽連到偉大的魯迅?   楚雁潮又不明白:這部譯稿,是出版社直接向他約稿的,并沒有通過什麼“組織”手續,他也從未向任何一級領導彙報,那麼是誰在如此“關心”他呢?在他周圍的人當中,了解此事的隻有新月——新月直接參與了譯著,這裡邊也有她的一份心血,這是她生命的精神支柱,她當然決不會……那麼,還有誰?   對了,還有一個人!幾乎被忘得幹幹淨淨的一幕突然閃現在楚雁潮眼前,他的另一個學生曾經在無意中看到過一部分手稿!難道真是她嗎?謝秋思?是她向……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是我楚雁潮傷害了她,還是韓新月妨礙了她?要“報複”嗎?一個入了“另冊”的不幸的人,為什麼還要向别人射來暗箭呢?   楚雁潮放下電話,雙腿沉重地走回自己的書齋。

    他真不知道,下次見了新月,他怎麼向她交待?簡直不敢去見她了!   他默默地關上門,又關上燈,把自己湮沒在黑暗裡。

       1926年,魯迅“一個人住在廈門的石屋裡,對着大海,翻着古書,四近無生人氣,心裡空空洞洞”,寫作《故事新編》。

       1962年,楚雁潮一個人在黑夜中抱着譯完了卻隻能塵封的《故事新編》,獨自發呆。

    在中國的現代文學史上,我們還有比魯迅更值得拿到世界上的作品嗎?省下的紙張又用來印些什麼?魯迅先生!如果您在天有靈,請您不要發怒,不要悲傷,我知道,您是一個最能耐得住寂寞的人!   “博雅”宅中,全家吃過了晚飯,韓太太來到女兒房裡。

       新月已經躺下了,開着台燈看書。

       韓太太撥了撥爐子裡的火,關上爐門,走過去,坐在女兒的床沿上:“新月,一到冬天兒,媽就怕你犯病;可我瞅着你這陣子氣色還不錯!”   “媽,”新月放下手裡的書,溫柔地看着媽媽,“楚老師也是這麼說的,說我創造了一個奇迹!他還說……”   “是啊,人家當老師的,為學生也真不容易,這麼大冷的天兒還跑來跑去的!”韓太太打斷了女兒的話,新月張口就是楚老師,她聽着就各漾,可是她下面的話也就是因為這個楚老師才說的,“新月啊,你瞅人家老師,對待學生就跟對自個兒的兒女似的,咱們可得記着人家的好處!日後,你的病好了,或是能做點兒事,或是聘個人家,過自個兒的日子,也得逢年過節地去瞅瞅老師,人家為你費過心嘛!”   韓太太像說閑話兒,給新月描繪了另一個未來,為的是讓她擺正自己和楚老師的位置,讓她領悟這裡頭的意思,不逼到“肯節兒”,就不願意把話說白了。

       新月卻覺得她這番話好笑,臉一紅,說:“媽,您說的這叫什麼話?”   “媽說的是實在話,”韓太太耐着性子說,“甭管到了什麼時候,老師還是老師,學生還是學生,這個位分不能擱錯!新月啊,你如今不是不上學了嘛,人家的工作那麼忙,路又這麼遠,往後就别再麻煩楚老師了!”   “唉,我也不願意老讓他這麼辛苦,”新月說,“可是,我又沒這個力氣去找他,我們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兒嘛!”   韓太太心說:我怕的就是你們有事兒!話當然不能這麼說,她還得換一種說法兒開導新月:“媽知道!你們編的那本兒什麼書不是完了嘛,就别再貪别的事兒了;你不知道自個兒正病着嗎?這麼大的姑娘了,心裡應該有點兒回數!上回,我跟楚老師也說了……”   新月心裡一動,急着問:“您跟他說什麼了?”   “也沒說别的,”韓大太盡量把溫度往下降,把話說得平緩,“就跟人家道個‘辛苦’吧,孩子的病眼瞅着見好,請他放心,往後就甭老來看望了……”   “媽,您怎麼能這麼說?”新月的臉色頓時變了,她似乎明白了媽媽的用意,“不讓他來?……”   “不讓他來,這礙什麼事?”韓太太的臉色也變了,心裡說不動氣,她卻不能不氣,“你離開他就不能活了?你有爹、有媽,他算是你什麼人?值得這麼牽腸挂肚的!”   “媽!”新月愣愣地看着媽媽,這明顯的不友好态度使她吃驚,甚至使她惱怒,她不允許别人貶損她心目中所崇敬的人,本能地要維護他,“您過去不是對楚老師挺尊重的嗎?他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   “我也沒說他不是好人!天下的好人多了,都能管你?”韓太太咽着怒,歎了口氣,“你有病,大夫給你治;上不了學,爹媽養着你。

    這個病又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利索的,往後日子長着呢,你指望誰啊?隻能指望你爹媽!新月啊,媽養活你,不圖得你的濟,不指望你給我養老送終,隻要你不給我惹事兒,我就念‘知感’了!媽老了,經不起事兒了,唉,這一輩子!外邊兒的人都瞅着我的命好,日子過得滋潤,可誰知道我的苦啊!”無數的辛酸湧上心頭,她不能都對女兒說,韓太太是個要強的人,無論到了什麼時候,她都要維護自己的尊嚴,話到舌尖,打了個彎兒,又回到正路上,“媽沒有文化,也給你說不出成套的做人的道理,可有一條,這是媽一輩子的主心骨兒,你也要一輩子記住:人啊,自個兒的路自個兒走,自個兒的腦袋挑在自個兒的肩膀上,可不能拴在别人身上,别把命交到别人手裡,靠不住的人,别指望!”   新月靜靜地聽着媽媽的話,這話也并沒有錯,正是新月做人的準則。

    可是她聽得出來,媽還有别的意思,那裡邊也包括楚老師嗎?“媽,”她試探地說:“楚老師不是那種靠不住的人……”   韓太太的心裡咯噔一聲,她磨破了嘴,說了這麼半天,還是白費!“楚老師,楚老師,你怎麼老丢不下這個楚老師啊?趁早把他忘了吧,我都跟他說明了……”   新月驟然一驚:“說什麼?”   “叫他也死了這份兒心,這門親事根本成不了!”韓太太忍無可忍,索性跟她兜底兒!   “啊?!”新月的頭腦轟然爆裂,她緊緊地抓着媽媽的胳膊,搖晃着,“媽!您怎麼能這麼做?怎麼能這麼做!”   韓太太的手和嘴唇都在哆嗦:“你說我該怎麼做啊?我還錯了?”   “媽!”新月的眼淚奪眶而出,嚴峻的事實已經無可回避了,媽媽要幹涉她的愛情,要拆散她和楚雁潮!“媽,您……剛才還說,自己的路自己走,這是我自己的事,求您别管了!……”   “什麼?”韓太太的聲音高了起來,“我别管?不管你你能長這麼大了?你這話說得晚了點兒,早幹嗎呢?告訴你,你是我的女兒,我才管你!你要是個扔在街上的‘耶梯目’,我管得着嗎?”   “您管我什麼都是應該的,可是我沒做什麼錯事兒啊,媽媽!”新月痛苦地搖晃着媽媽的肩膀,“楚老師有什麼不好?您這麼恨他,到底是為什麼?”   “我不恨人家,我恨我的女兒糊塗,恨我自個兒沒管教好女兒!”韓太太甩開新月的手,“這話,我早就該囑咐你,總覺得你還小,心裡沒有這些事兒,又病着,我就沒敢說什麼,也不敢往這上頭想,可誰知道,你還蔫有準兒!你就不知道自個兒是個回回嗎?回回怎麼能嫁個‘卡斐爾’!”   韓太太的聲音雖然不高,卻像一聲驚雷!新月的心仿佛突然從空中墜落,她懵了,呆了,傻了!熾烈的愛使她忘記了楚雁潮原是另一種人,他們屬于兩個不可跨越的世界!難道她真的忘了自己是個回回嗎?當然不會。

    但對一個十九歲的少女來說,她的絕大部分生活是在學校裡度過的,和所有的同學受的是一樣的教育,在馬克思列甯主義、毛澤東思想之外,沒有任何人敢于宣稱還有什麼另外的信仰,盡管誰也沒說那是違法的。

    除了飲食習慣,她自己也沒有感到和别的同學有什麼不同,隻是在有人以輕蔑的語氣說她是“少數民族”時,她感到有一種“少數”的孤獨和壓抑。

    但是,在“博雅”宅中,卻又與此相反,楚老師是漢人,在這兒成了“少數民族”!難道他和新月不是一樣的、平等的人嗎?非要把他趕走不可嗎?   “不!媽媽,我不能啊!”新月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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