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玉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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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片巨大的絨毯,點綴着潔白的綿羊,雲朵似的移動着,啃食着鮮嫩的草葉,使人忘記了是在世界大都市倫敦,仿佛置身于澳洲的草原或是苦絲姑娘生活的鄉間。

    西南角上,一條“蛇水”蜿蜒如帶,蒼鹭、天鵝、雪雁悠閑地戲水,幾條遊船斜靠岸邊,“野渡無人舟自橫”。

    一百二十年前,詩人雪萊的情人就是在這條“蛇水”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如今,琴柱草花在岸邊靜靜地開放,那花朵像熾熱的愛情火焰。

    秋日的海德公園如煙似夢,很難讓人相信戰争的惡魔正在向這裡逼近,如果不是岸邊路椅上三三兩兩地坐着流落英島的歐陸難民,和透過樹叢可以看得見的那些銀亮的、巨大的氣球。

    這些氣球是倫敦的空中衛士,它們使德軍的飛機不敢低飛,以保護倫敦不至于成為第二個華沙。

       天已經有些涼了,梁冰五頭上的白羽帽飾在秋風中抖動,她的臉也顯得更加蒼白。

    腳踏在落葉上,枯黃的碎葉連同她淡青色的裙子上的皺褶都在沙沙作響。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到公園裡來,就像她最近常常毫無目的地做許多事一樣:把所有的書都攤在地上,然後再一本一本地收拾起來;或是把所有的衣服都試一遍,最後穿的還是開頭的那一件,宿舍裡亂得像遭了搶,一直到晚上回來再花費半夜的工夫去整理。

    沒有任何目的,隻是因為心裡煩。

    牛津大學的校園裡已經堆起了沙袋,學生們花費很多時間去演習鑽防空洞,夜裡,可以清晰地聽見高射炮部隊奔赴防線的隆隆聲。

    課堂上,講授英國文學史的教授在頭頭是道地分析喬叟的長詩《善良女子的故事》,學生卻在下面議論希特勒和墨索裡尼的陰謀。

    課已經很難上了,這使梁冰玉想起她的燕大,想起當初同學們的感歎:“華北之大,已經安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了!”   早晨,奧立佛·亨特打電話給她,她就出來了,像一個無依的幽靈,飄進了海德公園。

       他們在詩人拜倫的銅像旁邊慢慢地踱步。

    這座銅像是希臘政府贈送的,以紀念這位把自己的詩篇和熱血獻給為自由而鬥争的希臘人民的英國詩人。

    青銅鑄成的拜倫,年輕而英俊:濃密的鬈發,挺秀的鼻梁,充滿智慧和激情的眼睛。

    他望着在死後才得以歸來的祖國,似乎在回味着他拖着先天跛足的殘腿走過的三十六年坎坷曆程,似乎在默誦着他在度過最後一個生日時寫下的絕筆詩:   我的日子飄落在黃葉裡,   愛情的花和果都已消失;   隻剩下潰傷、悔恨和悲哀還為我所保持……   梁冰玉默默地從拜倫身邊走開。

       公園裡的清道夫正在耐心地清掃落葉,每耙成一堆,便點起火,袅袅的白煙在寂靜的樹叢間盤旋,使她想起長城上的烽火台。

    在遙遠的古代,塞上烽煙曾是抵抗侵略者的信号;現在,秦時明月漢時關又在燃燒吧?   銀色的防空氣球勻稱地排列在碧藍的晴空,秋風拂過,系着氣球的鋼絲發出铮铮的響聲,清脆而悠揚。

    梁冰玉停下腳步,出神地凝望着空中。

       “梁小姐是在欣賞那些氣球嗎?”奧立佛跟在她身旁站住,也仰起臉來看,“嗬,好大的一串珍珠項鍊!”   “不,它使我想起了北平的沙燕兒……”梁冰玉喃喃地說。

       “沙燕,是一種鳥嗎?”   “不是鳥,是風筝,我小時候最愛看、也最愛玩兒的風筝……”梁冰玉目不轉睛地盯着天上的氣球,心卻飛向了家鄉。

       “風筝?”奧立佛不解地重複着,梁小姐的想象力真讓他吃驚。

       “在這裡看不到那樣的風筝,風筝的故鄉在中國,在北平!每到春天,你看吧,北平的天上飛滿了風筝,我們叫它‘沙燕兒’,有比翼燕兒、瘦燕兒、雙燕兒、蝴蝶、蜻蜓、喜鵲、鲇魚、蜈蚣,還有哪吒、孫悟空、劉海……什麼樣的都有,最大的‘長腳沙燕兒’有一丈二尺長!在天空中飛起來,真像是百鳥朝鳳,上面還裝着弓弦,風一吹,铮铮地響,就像這氣球上鋼絲的聲音。

    ……”   “啊,不可思議的國度!”奧立佛被她這奇異的描述所吸引,“你也會放風筝嗎?”   “不,那不是人人都會的,尤其是女孩子!”梁冰玉苦笑了笑,“放風筝也很需要一點本事呢,要看好風向,掌握好平衡,先讓它兜起風來,一邊放線,一邊抖動,還要跑來跑去,很累人的,我常常隻是跟着看熱鬧,也其樂無窮。

    廠甸的‘風筝哈’最有名,人說是根據曹雪芹記載的古法制作的,‘大沙燕兒’賣得很貴,我們小時候玩兒的是最普通的一種,奇哥哥花二十枚銅子兒買來,教我放。

    那樣子跟‘沙燕兒’一樣,隻是小得多,畫着黑色花紋,叫‘黑鍋底’。

    奇哥哥先放起來,再把線交給我,他就忙着做活兒去了,我牽着線,不知道往哪兒跑,一不留神,風筝就突然落下來了,收線都來不及,那時候我們有一支兒歌,說的就是這種情形:‘黑鍋底,黑鍋底;真愛起,真愛起;一個跟頭紮到底!’小夥伴們一邊拍手一邊唱,嘲笑的就是我!”梁冰玉說着說着,情不自禁地又像兒時那樣笑起來,眼睛裡卻閃着凄然的淚花!   “你的童年真讓我欣慕!有機會我一定要到中國去,親眼看看那滿天飛舞的‘大沙燕兒’,親手放一放那一個跟頭紮到底的‘黑鍋底’!”奧立佛無限神往。

       “沒有了,美好的時光永遠沒有了!”梁冰玉垂下頭,白色的帽沿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她憂傷的大眼睛,她轉過身,用手絹兒擦着淚花,“現在北平的上空,恐怕隻有日本的飛機在飛了!”   “剛才還高高興興的,現在怎麼又哭起來了?”奧立佛正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看見她這個樣子,不知如何是好,“梁小姐,你不要想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了,這兒不是北平,是倫敦呀,日本的飛機飛不到這兒,德國的飛機也飛不到這兒,我們不是生活得很好嗎?”   “我們?”梁冰玉在心裡重複着這兩個字,琢磨着其中的含義。

    自從三年前那個春天的早晨,她第一次見到這個黑頭發、黑眼睛的英國小夥子,就已經隐隐覺得他在看着她的時候,眼睛裡有着某種特殊的情感,青春妙齡的女孩子對此是極為敏感的。

    但她不願意正視它,極力裝做毫無覺察,冷漠和疏遠是她惟一可以采取的态度。

    奧立佛關于牛津大學的誇誇其談使她反感,為了在自我感覺上戰勝對方,也為了避免在以後的時間裡更多的接觸,她才毅然地做出了報考牛津大學的決定。

    這使她在流亡的歲月重新赢得了讀書的機會,并且可以在絕大部分時間住在學校,躲開奧立佛那一雙黑眼睛的追逐。

    但是,完全躲開畢竟是不可能的,每到周末,她還是要回到亨特家裡,亨特太太的熱情招待,奧立佛不斷變換花樣的獻殷勤,都使她無可奈何。

    她不是一個獨立的人,她的生活和學習費用必須依賴韓子奇,從而也就必須依賴亨特一家。

    他們雖然是受尊敬的客人,但歸根到底也仍然是寄人籬下,她不能得罪主人,那樣,在亨特夫婦的眼裡就成了“忘恩負義”的人。

    她隻有将自己的情感封閉起來,讓自己的言行都不越雷池一步,耐心地度過寄居海外的生活,等待從牛津畢業的那一天,也許到那時,她就可以返回家鄉了。

    三年過去了,奧立佛對她的殷勤有增無減,他常常在假日裡主動提出要陪她去遊覽風景區或是去欣賞歌劇和音樂會,那種熱情使她無法拒絕;他還常常以種種借口到牛津去看她,送去一些吃的甚至是玩具,使她好氣又好笑。

    她想明确告訴他以後不要這樣做,但又說不出口,因為奧立佛向她表示的隻是友誼,除此之外并沒有多走一步,她總不能拒絕友誼啊!三年來的頻繁接觸,使她漸漸地改變了當初對奧立佛的印象,她發現這個小夥子在事業上無比精明,在生活上卻相當嚴謹,她從未發現他同别的女孩子來往,從未發現他有那些公子哥兒的風流、放蕩行為,也許是因為他有着一半中國血統,受了他那位慈祥溫柔的東方母親的影響?也許自從梁冰玉的到來,他的心就被這個東方姑娘占據了?不管是什麼原因吧,她漸漸地不覺得奧立佛那麼“讨厭”了,他們之間不知不覺産生了類似兄弟姐妹的情誼。

    現在,奧立佛在匆忙之中為了安慰她而說出的話,沒有經過字句的斟酌,使她嗅到了某種信息,觸動了她敏感的心弦。

    但是,她能說什麼呢?不管奧立佛心裡是怎麼想的,隻要他不出口點破他們之間的那一道微妙的界牆,她就永遠“裝傻”,三年來,她就是這樣小心翼翼地度過的。

       “梁國雖好,不是久戀之家。

    我總是要回去的!”她說,暗示奧立佛不要做任何不切實際的設想。

       “唉,你對中國有那麼深的感情!”奧立佛言不及意地感慨着,聳聳肩,說不上是遺憾,還是同情,“中午我們去吃中國館子好嗎?‘上海樓’的菜比我媽媽燒的要好得多了!”   午飯後,他們并排坐在襄球劇院的觀衆席上,等待《雷岩》(ThunderRock)的開演。

    這是奧立佛事先買好的票,為了和梁冰玉在一起,他把這一天安排得滿滿的。

    梁冰玉本來沒有一點兒看戲的興趣,奧立佛卻百般煽動,說這個戲正在走紅,不可不看,她也就随着他來了,無非是消磨幾個小時的時間嘛,反正她的頭腦空空,也沒有更重要的事兒可做。

    戲還沒有開演,她愣愣地望着那低垂的大幕。

    奧立佛沒話找話,還在喋喋不休地議論剛才“上海樓”的那一頓美餐:“梁小姐的思鄉之情多少得到一些安慰了吧?沒出倫敦,你等于回了一趟中國!”   “不,這使我更想家了!”梁冰玉卻說,“這裡的中國館子沒有多少中國味兒,隻不過徒有虛名,唬唬你們這些外國人罷了,遠遠不如我們北平的東來順、南來順……甚至還不如我們家裡的家常便飯呢!”   “噢!”奧立佛對她所說的一切都是那麼景仰,“可惜我沒有這樣的口福!如果人生真的有來世的話,下輩于我一定投胎到中國去!”   “何必要等到下輩子呢?等戰争結束了,你就可以去了。

    那時候,請你到我家做客!”梁冰玉那神情仿佛是在北平作為主人邀請奧立佛,她有意把“我家”這兩個字的語氣加重了,以求得客居海外的人所特别需要的心理平衡,并且巧妙地提醒奧立佛,他們之間是有一條不容忽視、不可逾越的界限的。

       無奈癡情的奧立佛根本看不出“眉眼高低”,他把梁冰玉的暗示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去理解,臉上泛着幸福的紅暈:“啊,太美好了,那将是我終生難忘的旅行!”   梁冰玉在心裡暗暗歎息:這個人怎麼是個點不透的“傻小子”呢?他們之間,可以用英語和漢語自由地交談,可是,他卻根本不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些什麼!   ……   大幕徐徐拉開,戲開演了。

    觀衆席鴉雀無聲,人們被慕名已久的精彩演出所吸引,奧立佛也不再唠叨,注意力進入了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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