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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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翠嘛!‘二五眼’,你可真是二五眼!”   “二五眼”卻不服氣:“告您說,翠活兒可容易攙假噢,綠料石、綠瑪瑙、綠澳洲玉,人家都拿來當翠賣,您可别把什麼都認成是翠!這隻玉珮,還就是碧玉,不是翠!”   “你這叫‘假作真來真亦假’,被人家拿假的蒙怕了,連真東西都當成假的了!”經理說,“你仔細看看嘛,這裡面有色筋,碧玉能有色筋嗎?”   “二五眼”說:“‘賦五要等三日滿’,咱擱火裡燒燒試試?假的一燒,綠就褪了……”   “去吧,你!越說越不沾邊兒了,這又不是炝綠、石蠟、面松,燒個什麼勁兒?”   一幫子小年輕發出一陣哄笑。

       韓子奇聽到這裡,就不知不覺隔着敞開的門搭上話了:“在燈底下看看不就得了嘛!翠在燈下更綠,碧玉在燈下發灰!”   “二五眼”在那邊就接上茬兒了:“來,來,咱請權威鑒定鑒定,如果真是翠,我把真名兒勾掉,戶口本、工作證上都填上‘二五眼’!”   說着說着,就過來了。

    經理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說:“老韓,您給看看!外賓等着買這隻翠珮,‘二五眼’在标簽上标的是碧玉珮……”   “二五眼”搶着說:“跟外國人做買賣咱也不能蒙人哪,是什麼就是什麼!”   韓子奇饒有興緻地接過那塊環形的珮飾,晶瑩碧綠,純淨無暇,一見之下就覺得可愛,一股親切的情感從手掌流入肺腑,滋潤着他的心,這東西……這是一隻質地和做工都絕好的翠珮,從年代上看,必是乾隆時期的東西無疑!正待說出,他心裡一動……   “這是從哪兒收的?”他突然問。

       “二五眼”說:“是人家上門兒來賣的……”   “是個什麼人?”   “哎喲,記不清了……”   “什麼時候?”   “去年呀,去年夏天!”   去年夏天?韓子奇急切地拿起放大鏡,再仔細觀看那隻翠珮,刹那間,他的眼睛像被烈火灼傷,心髒猛地收縮,剛才的判斷被證實了!就在去年夏天,他永遠也不願意回憶的那個晚上,妻子逼着他打開了“密室”的門,強迫他拿出一件東西去變賣,以作兒子的結婚費用。

    韓子奇看着那些以生命和心血換來的藏品,哪一件也舍不得。

    但是,妻子逼得他沒有退路,為了讓女兒得到升學的權利,他不得不忍痛割愛!商、周、秦、漢、唐、宋、元、明……他實在不肯出手,那是他的眼睛,那是他的心!選來選去,他從中選了一件年代較近的清代玉器,便是那件乾隆翠珮,在手中玩摩再三,最後還是一閉眼遞給了妻子:給你,你拿去吧!隻當我沒有過這件東西,并且永遠也不想再看見它了,就等于它已經毀了,不存在了,我也就不必為失去它而傷心了!……他哪會想到,妻子不知委托了一個什麼樣的笨蛋、蠢材,北京城有那麼多收購古董文物的商店你不去,偏偏送到他工作的特藝公司來賣,還被“二五眼”錯當成了碧玉!現在,這件東西在他的眼皮底下冒了出來,拿在他的手裡,他在“鑒定”自己的心頭肉,卻又不能相認!   韓子奇的心裡忍受着像失去親生骨肉、切掉自己的手足一樣的痛苦,而這痛苦,他又不能向任何人訴說,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他默默地放下了放大鏡,放下了那塊翠珮,伸出冰涼的、顫抖着的手指,輕輕把它推開,一句話也沒說。

       “二五眼”急着問他:“韓先生,您看清楚了嗎?到了兒是碧玉,還是翠?”   韓子奇沒有答話。

    現在,說它是石頭、是泥土都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這件東西已經不屬于他了!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折磨這個愛玉如命的人啊!   經理愣了:“老韓,您當年可是名滿京華的‘玉王’啊,怎麼會連翠和碧玉都分不出來?不可能!您再仔細看看,外賓還等着買呢,今天下午就來取!”   像一把利刃刺入了韓子奇的心髒!他現在還算什麼“玉王”?天底下有這樣窩窩囊囊、忍氣吞聲的“王”嗎?他連當個玉“奴”的份兒都保不住了!   “不能賣!乾隆翠珮怎麼能賣呢?”他的手重重地落在桌子上,這怒而拍案的突然舉動把經理和“二五眼”都吓了一跳!是的,韓子奇參加工作十年來,從來沒有發過脾氣,這一次,他在人前失态了!   “二五眼”快快地把桌上的翠珮拿走了。

    經理卻并沒有因為韓子奇的發火而生氣,他走出去的時候,興奮地對“二五眼”說;“怎麼樣?姜還是老的辣!要不是老韓,這隻翠珮就保不住了,你聽見沒有?是乾隆的!”   業務室那邊又響起了笑聲,是那幾個小年輕又在幫着經理圍攻“二五眼”,逼着他當真在工作證、戶口本上更名改姓。

    在那輕快的笑聲中,韓子奇感到自己的全身都松垮了!   他沒有等到中午下班,就推說身體不舒服,向經理請了假,經理關切地讓他回去好好休息,還說本來就不必天天來上班,在家裡整理整理資料也是一樣的。

       他恍恍惚惚地走出辦公室,外邊正下着毛毛細雨,他沒帶傘,就冒着雨回家,反正雨也不大,他甚至希望下一場瓢潑大雨,沖一沖心中的憋悶,才痛快!他悶着頭走在樓梯上,裸露在室外的水泥樓梯被雨水淋濕了,很滑,他扶着欄杆,慢慢地走下去。

    細雨膝胧了他的眼睛,他總覺得那隻翠珮在眼前晃動,晃動,腳下像踩着浮雲,踩着棉花……   “老韓,您等等!”身後突然傳來經理的喊聲。

       他在恍惚中猛地一驚,還沒等回過頭去,腳下踩空了,他身不田己地一頭栽下去……   “老韓,老韓!”   他順着濕漉漉的、堅硬的水泥樓梯往下翻滾,頭暈目眩,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清醒了,明白了自己出了什麼事。

       他聽見妻子痛哭着,在埋怨,在責問:“都是讓你們給逼的、趕的吧?這麼大歲數了,還能這麼狠着使他嗎?”   “沒有啊,韓大嫂,”這是經理的聲音,經理也在這裡!“我讓他回去休息,見他沒帶傘,就追着給他送傘,誰知道就在這時候……唉!韓大嫂,領導上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老韓的傷治好,他是國寶啊!您放心,千萬别太着急……”   不着急,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就什麼急也不着了,韓子奇在心裡說。

    謝謝你到這時候還能送我一個“國寶”的雅号。

    其實我這個“國寶”早就該打碎的,打碎了也許就一錢不值了。

    我這一輩子都在拼着命地往前奔,往前趕,緊繃着的弦,終于斷了,早晚也是這樣吧?也許這個跟頭就把命栽進去了,我……會死嗎?唉,活着太艱難,心裡裝着那麼多的痛苦,嘴裡又什麼都不能說,跟死了又有什麼兩樣?死,也許就了卻了憂愁,結束了煩惱,就什麼都不管不問了!可是……不……不能死,我怎麼能丢下那些玉?怎麼能丢下女兒?女兒還有四年,才能大學畢業!   下了汽車,新月就朝着同仁醫院沒命地奔跑,她面色蒼白、呼吸急促,身上的衣服都已經濕透了,是那綿綿的細雨,是那渾身的汗水,是那順着臉腮流淌的眼淚……   她跑着,顧不上在冰冷的雨水中膝關節的刺痛,顧不上肺部的憋悶難忍,顧不上心髒慌亂地狂跳,她從來也沒有跑得這麼快、這麼急、這麼遠,路太遠了!   她奔進醫院的大門,奔向那刺目的三個大字:“急診室”!   一個什麼人,攔腰抱住了她?噢,是姑媽!   “姑媽……姑媽……爸爸呢?”她問,劇烈地喘息着。

       “新月兒啊,你可來了!”姑媽放聲大哭起來,“你爸爸……肋條骨……”   “啊?!”新月掙脫姑媽,向急診室的大門撲去!   門裡邊擠着一群人,媽媽、哥哥,穿白大褂的大夫、護士,還有爸爸單位的領導,爸爸呢?   爸爸躺在床上,閉着眼,一動也不動,那張平時黧黑的臉,現在白得像一張紙,頭上、胳膊上、胸脯上都裹着繃帶,雪白的床單上,沾着鮮血!   “爸爸!”一陣劇痛把她的心撕裂了,她撲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是……新月?”韓子奇猛地一震,發出沙啞的呼喚,“新月!”   “不要動,安靜!”護士按住了他。

       “新月,新月!”她的親人們都慌了!   新月聽不見他們的呼喚,她那濕漉漉的肢體倒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新月!”天星撲過去,跪在地上,抱起了妹妹的頭,“新月,你醒醒,爸爸沒事兒!你醒醒!”   新月沒有醒來,她那潔白的面頰漲得紫紅,發青的嘴唇流出粉紅色的血水……   大夫、護士急匆匆跑過來,又投入了一場緊張的搶救!   聽診器在新月的胸部遊動,血壓計顯示出指數:60/40……   “大夫,大夫……”姑媽緊張得渾身哆嗦,淚流滿面,連話都不會說了。

       “大夫……這孩子……”韓太太慌亂地擠在旁邊,“她跟她爸爸連心啊,準是急壞了!”   “心律不齊,有雜音,滿肺水泡……”大夫的面孔嚴峻得吓人,摘下聽診器,對護士說,“急性心力衰竭!把她抱到床上去,呈半坐位,立即輸氧,靜脈注射毒毛旋花子K,0.25毫克……”   “啊?心力衰竭?”天星把妹妹抱上病床,他的胳膊在抖,嘴唇也在抖,妹妹的病把他吓傻了,“她還不滿十八歲,怎麼會……衰竭?”   大夫、護士顧不上解釋,緊張地搶救新月!   “主啊,要了這孩子的命了!”姑媽急得跺腳,抱着韓太太,姐兒倆都吓得哆嗦。

       韓太太抓着姑媽的手:“瞧瞧,這是怎麼個話兒說的,一天病倒了倆,這叫我是死是活啊……”   “新月……新月……”韓子奇掙紮着,呼喚着。

       “不要說話,不要動,”護士按住他,“你要主動和我們配合,避免斷骨刺傷内髒……”   此刻,刺傷韓子奇五髒六腑的不是斷骨,而是掌上明珠的突遭不測,而這,正是為了他!   新月半卧在病床上,毫無知覺。

       像炮彈似的氧氣瓶推過來了,護士為她插上吸管,“咝咝”的氣流緩緩進入她那極度缺氧的胸腔。

    護士緊張而鎮定地為她注射,在四肢輪流紮止血帶……   天星緊緊地盯着妹妹的臉,連眼都不敢眨一眨。

    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個慣于在心中忍受一切的老蔫兒、擰種,卻流下了熱淚:“幹嗎要告訴她?爸爸的事兒找我就成了,新月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你們真渾啊,誰給她打的電話?”   “是我……我讓打的,”特藝公司的經理沮喪地說,“當時急着要通知家屬,在你爸爸的記事本兒裡隻找到這麼一個電話号碼,就……唉!誰知道這姑娘心髒有毛病?”   “胡說!”痛徹肺腑的天星六親不認,誰都敢罵,“我妹妹沒病!誰說她有病?”   經理自然不敢再言語,不幸的是,大夫說話了:“根據現有的症狀,病人的心髒很可能早就有嚴重問題……”   天星、韓太太和姑媽都驚呆了!   “病人的家族有心髒病史嗎?她的父母有沒有……”   “沒有啊!”韓太太說,“我跟她爸爸哪兒有心髒病啊?”   “沒有,”姑媽又補充說,“我們這一家子人,壓根兒就沒有一個人得過這樣兒的病!”   “那麼,病人過去有風濕病史嗎?就是說,是不是經常關節疼?”   “沒有啊!”韓太太回答。

       “哎,這倒是有過,”姑媽說,“她小時候,我跟她一屋睡,一變天兒她就說腿疼,我給她揉揉、悟悟,過幾天也就好了,沒當回事兒。

    大夫,這礙事嗎?”   大夫沒有明确回答,隻說:“先觀察觀察吧,她恐怕需要住院做系統的檢查和治療。

    ”   新月漸漸地蘇醒過來了,睫毛閃動着,像是要睜眼,卻睜不開;嘴唇嚅動着,像是要說話,卻說不出,隻輕輕地吐出低得幾乎聽不見的兩個字:“爸爸……”   “主啊,緩過點兒來了……”姑媽驚喜地抹着眼淚。

       “新月,甭惦記你爸,你自個兒覺得好點兒了嗎?”韓太太把嘴湊到女兒的耳邊,“新月,媽在這兒呢,你睜眼瞅瞅媽……”說着,話就被淚水噎住了。

       “不要跟她說話,病人必須保持絕對安靜!”大夫說,朝護士一揮手,“把病人送觀察室!”   病床的膠皮輪子緩緩地移動,連同那像炮彈似的氧氣瓶,一起陪伴着新月,出了房門……   親人的心也跟着她去了……   禍不單行,兩場大難同時降臨了韓家,而不管這些心靈飽經創傷的人能不能經受得住!   春天的夜晚,清涼而靜谧。

    綿綿細雨已經停了,空氣中飽含着水分,浸潤着路旁的樹木,樓前的花壇,濃郁的花香混合著綠葉的清新氣息慢慢地飄散。

       薄雲在夜空流動,隐隐現出朦胧的月亮。

    那是半壁下弦月,清清的,淡淡的,弓部的輪廓清晰可見,弦部已是一片迷蒙,漸漸溶進天空。

    月半已過,盈滿的玉輪匆匆地度過了大放光明的短暫時刻,迅速地虧損了,像被潮水一點一點地浸沒……   淡淡的月光照着同仁醫院的大門,門媚上,已經早早地裝飾了紅底金字的橫幅:“迎接五一”。

    救護車、小汽車匆匆地出出進進,車燈在濕潤的柏油路上閃爍着流動的光影。

    急診室門口亮着刺眼的紅燈。

    甯靜的夜,醫院卻從來也沒有安然入睡,幾乎在任何時刻,它都在接待突如其來的傷員和病号,器械在奔忙,藥劑在流動,新生嬰兒在啼哭,垂危病人在呻吟。

    醫院,生死場;醫院,天使和死神搏鬥的戰場;醫院,交織着科學的無情和人類的多情……   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灑進外科病房,和門旁地下的腳燈微弱的光亮交相輝映。

       病房裡靜靜的,同室的病人都早已入睡了,發出均勻的鼾聲。

    隻有韓子奇還醒着,被痛苦所煎熬。

       他的傷勢并不像原來想象的那麼重,經過多種手段的仔細檢查,他的頭部沒有造成腦震蕩和顱骨出血,四肢也沒有骨折,隻是肋骨斷了一根,而且是封閉性的,既沒有刺破皮肉,也沒有紮傷内髒和胸膜。

    他的休克是由于精神過度緊張造成的,頭破血流也隻是劃傷和擦傷。

    清理了血污之後,護士輕而易舉地就把傷口處理了,包紮好,完事兒了。

    肋骨的骨折,幸好折而未斷,加以固定措施之後,并不妨礙他的正常呼吸、進食和輕微的活動。

    大夫說:“您把家裡的人都吓壞了,其實并沒有什麼危險。

    如果不願意住院,可以拿些藥物回家去休養,過幾天再來複查,估計也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但公司經理還是要求讓他住院,怕發生意外,損失了這位“國寶”。

    于是,韓子奇被送進了外科病房。

       應當說,他摔傷之後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是萬幸了,應該高興了;但是,他現在焦慮的根本不是他自己,而是女兒!誰能夠想到水靈靈、活潑潑的新月會突然倒在他面前?誰又能想到由于這意外事故才突然發現新月身上早就存在了那種病?太可怕了!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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