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玉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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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奇珍齋面臨倒閉的危難之際,梁亦清的得意門徒韓子奇竟然急于要改換門庭,而且投奔的不是别人,正是把奇珍齋推入絕境的他!他不可理解,太不可理解了!在他眼裡,韓子奇已是一個無路可走的喪家之犬,彙遠齋人丁興旺、财源茂盛,要這個韓子奇幹什麼?有什麼必要收留這個小小的琢玉藝徒?彙遠齋隻做買賣,不設作坊,那兩張水凳兒拿去是準備賣的!何況,蒲緩昌心裡明白,從今以後,自己實際上就成了梁家的仇人,縱然梁亦清膝下無子,可那兩個水靈靈的大姑娘遲早總要嫁人,要繁衍子孫,看壁兒那架勢,這個仇隻怕幾輩子也完不了!精明無比的蒲緩昌可不願意在仇上加仇,落一個“毀家奪徒”的惡名,他的心,就像“喀嚓”上了一把鎖,把韓子奇拒之門外了! 世上有各式各樣的鎖,同時也配好了各式各樣的鑰匙,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誰能料到,韓子奇這把不起眼兒的鑰匙,偏偏能插進蒲緩昌那老謀深算的心裡去,捅開他那把沉甸甸的大鎖呢? “蒲老闆!我知道您心胸大、度量寬,肚子裡能撐得開船,跑得開馬,要不然,能掌得了那麼大的家業?大人物,心能容人,手能用人。

    戲文裡唱的漢劉邦,文用張良,武用韓信,輕易取了天下;楚霸王武藝高強,雖有一範增而不用,終究難逃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兵敗烏江,别姬自刎!蒲老闆!我知道您是胸懷大志的人,不像我師傅那樣,空有一身本事,卻不思進取,終究成不了氣候。

    我為他養老送終,總算盡了孝道,往後的路就得自個兒走了;您收下我,也是對亡人的徒弟的一點兒照應,這對我師傅沒有什麼損害;對您,卻讓街坊四鄰、買賣同行瞅着您仗義!” 蒲绶昌沉吟半晌,心說:這小子還滿腹經綸,講古論今,心裡有點兒道道!梁亦清手下有這麼個徒弟,卻窩在琢玉坊裡,沒有施展的機會,可惜!要是真讓他進了彙遠齋,說不定…… “蒲老闆!我是個落難的人,在北京無親無故。

    梁師傅去世之後,我既沒處投靠,也沒路謀生了!念您是同行長輩,才鬥膽向您開口,求您高擡貴手,賞我一碗飯吃!常言說:滴水之恩,也當湧泉相報。

    日後,我決不會忘了您的恩情!不瞞您說,這三年,我好歹也跟梁師傅學了點兒手藝,那件寶船要是讓我來做,恐怕也就不至于落到今天這地步了。

    蒲老闆,您再給我三年的時間,我保證能按圖、按期把寶船交到您的手裡,這樣,您既在洋人面前圓了面子,彙遠齋也避免了虧損,無論您賣多少錢,我概不過問,分文不取,權當孝敬您老人家,報答您的收留之恩了!” 這番話說出去,蒲绶昌的神色緩和了許多。

    他權衡一切的準則,無非是“利”、“弊”二字,偏偏韓子奇投其所好,盡述其利,竟無一弊,這就使他不能不動心了。

    原來,蒲绶昌根本不曾和洋人沙蒙。

    亨特簽訂什麼合同,也沒接受具有任何條款的協議,隻是接了亨特的那張圖,答應依圖琢玉,幾時完工,幾時面議價錢。

    梁亦清船破人亡,傾家蕩産,并未損害蒲緩昌一根毫毛,甚至還得到了一大筆“賠償”,這宗買賣是再合算也不過的了。

    至于寶船,原圖還在,偌大的北京城有幾千名琢玉匠人,還怕無人敢接嗎?即便梁亦清比别人的手藝略高一籌,已是人亡藝絕,也無法較量高下了。

    剛才他裝作無意中帶走殘船,目的便是為下次的制作提供一個絕大部分尚且完好的範本!現在,梁亦清的真傳弟子竟主動上門,繼續師傅未竟的事業,這真是天賜蒲绶昌一條寶船、一名巧匠! 韓子奇觀察着蒲绶昌的反應,知道事成有望了,就說:“您答應了?從今以後,您就是我的師傅!” “别忙!”蒲绶昌伸手攔住韓子奇,以為他急着要行師徒之禮,“子奇啊,你知道,我是個心腸最軟不過的人,走道兒碰見螞蟻都繞過去,惟恐傷了它們的性命,更何況你是個人,走投無路的人!你這麼開口求我,我不沖你,也得沖已經過世的梁老闆!彙遠齋雖說是生意做得緊緊巴巴,我也不能眼瞅着你餓死,憑着我和梁老闆的交情,他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有我蒲绶昌的一碗幹飯,就不能叫你喝粥!可有一樣兒,子奇,你讓我為難啊,”他吸溜着嘴,遲疑地說,“咱們可是隔着教門的人!玉器行裡,這一點是泾渭分明,回回的鋪子裡隻收回回學徒,漢人的鋪子裡隻收漢人學徒,你們回回的禁忌很多,我不能為了你一個人單開夥啊,還怕别的人跟你不合群兒……這事兒,恐怕還是不成!” “師傅,這不要緊哪!”韓子奇已經管他叫“師傅”了,“我到了您那兒,隻管做這一件活兒,任誰的事兒都礙不着;至于夥食嘛,窩頭、鹹菜您總供得起吧?我有這就行了!” 蒲綏昌無話可說了,又尋思一陣,突然朝韓子奇的肩膀一拍:“好,一言為定,你明兒就跟我走!” 韓子奇送走了蒲緩昌,回到奇珍齋,默默地清點賬目,把平日的流水明細賬一一理清,托着賬本和庫存的現錢,來到後邊堂屋,往桌上一放:“師娘,師妹,請過目,奇珍齋的家底兒都在這兒了。

    這些現款,萬幸蒲老闆沒有拿走,師娘和師妹就應付着過日子吧……” 壁兒愣了:“奇哥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韓子奇的兩行熱淚滾落下來:“我……該走了!” 白氏一驚,忙問:“走?你上哪兒去?” “跟蒲老闆走,接着做師傅沒做完的活兒。

    師娘,您多保重吧,原諒我不能再盡孝了,我……不能離開水凳兒,不能扔下師傅的半截子寶船不管啊!等到有一天……” 不等他把話說完,壁兒已經氣得打顫:“好啊,你要投奔我們家的‘堵施蠻’(仇人)?你這個無情無義、認賊作父的東西!我爸爸當初真是瞎了眼!你走吧,這就走,永遠别登我們家的門兒,隻當我們誰也不認得誰!” “師妹,你聽我說……” “别說了,省得髒了我的耳朵!” 韓子奇有口難辯,既然這兒已經沒有了他說話的權利,他就什麼都不說了,一橫心,扭頭就往外走。

     七歲的玉兒從屋裡追出來,抱着他的腿:“奇哥哥,奇哥哥,你别走……” 一把鋼刀在剜韓子奇的心!他俯下身去,親親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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