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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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

    她忽然起了一個奇怪的思想:“我有一天也會象她這樣睡在木闆上嗎?”她覺得有什麼尖的東西用力刺她的心。

    她的思想在飄蕩。

    疑惑和絕望都來逼她。

    她在尋找逃避的地方。

    她努力集中她的思想。

    她終于找到那張清瘦的臉龐。

    還是那樣的溫和的微笑。

    但是一陣腳步聲打岔了她。

     绮霞驚惶地跑進房來,悲聲叫道:“倩兒!”一直往床前奔去,就停在那裡大聲地哭起來。

    绮霞蒙住臉哭得很傷心,把翠環也惹哭了。

     後來還是翠環先止了哭,勸绮霞不要傷心。

    等到绮霞閉了嘴揩眼睛的時候,翠環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便對绮霞說:“绮霞,你快去告訴大少爺,看大少爺有什麼吩咐。

    我們早點料理倩兒的後事要緊。

    ” 绮霞答應一聲,又講了兩三句話,正要走出去,便看見湯嫂氣沖沖地走進來。

    湯嫂搖擺着她的巨大的身體,口裡叽哩咕噜地抱怨着。

     “湯大娘,你看見四太太沒有?她怎樣說?”翠環問道。

     “你快不要說起羅!就算我倒楣,偏偏自家找上門去!”湯嫂氣惱不堪地答道。

    “呸,”她吐了一口口水,“虧她說得出口!她哪輩子修得好福氣,居然也做起了太太來了。

    我又不是她請的老媽子,有她罵的!我來報個信,也不為錯。

    倩兒也是你的丫頭,服侍你這幾年,從早晨忙到晚,哪點事情不作?就隻差了喂你吃飯!你想你這輩子好福氣,等你二輩子變豬變牛,看老娘來收拾你……” 這樣的咒罵叫翠環聽得不耐煩了。

    她打岔地問道:“湯大娘,你快說:四太太怎樣吩咐?” “她怎樣吩咐?”湯嫂輕蔑地說,就在方桌旁邊坐下來,把一隻手按住桌子上。

    她學着王氏的口氣說:“死了一個丫頭,也值得大驚小怪的?喊兩個底下人用席子裹起擡出去,送給善堂去掩埋就是了。

    ”她又換過語調說:“四太太怪我吵醒她。

    我多說兩句話就挨她一頓好罵。

    四老爺也×媽×娘地罵起來。

    這種醜事隻有他們老爺太太做得出來。

    他們哪些醜事老娘不曉得?” “四太太真沒有良心,還想省一副棺材?倩兒也是瞎了眼睛,才碰到她!”绮霞切齒地說。

     “绮霞,你快去找大少爺。

    大少爺做人厚道,他總有法子,”翠環在旁邊催促道。

    那個人現在就是她的信仰,她的希望,她的一切。

     “我去,我就去,”绮霞說,掉轉身就往外面走。

     “绮霞,如果大少爺還沒有起來,你千萬不要喊醒他,”翠環連忙在後面囑咐道。

    她把話說完,自己也覺得臉上發燒了。

     過了一些時候,绮霞陪着覺新、淑華兩人進來。

    翠環看見覺新,臉也紅了。

    她除了喚聲“大少爺、三小姐”外,一時說不出别的話。

    覺新看見倩兒的屍首躺在木闆上,用憐憫地眼光看了兩眼。

    他已經從绮霞的口裡知道了王氏對湯嫂吩咐的話。

    他便打定主意說:“我去喊人給她買副棺材來,橫豎花了不多少錢。

    四太太不肯出,我也出得起。

    ”他又吩咐翠環道:“翠環,你同绮霞兩個給倩兒換好衣服。

    等一會兒棺材進來,馬上裝好,從後門擡出去就是了。

    ”翠環擡起頭來輕輕地答應一聲。

    她臉上的紅色淡了不少。

    她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她的兩隻眼睛馬上發光了。

     覺新看見湯嫂在旁邊,便吩咐她說:“湯嫂,等一會兒屍首擡出去了,你們好好地把房子洗刷一下。

    你不要忘記,要洗刷了才能夠住人。

    ” 湯嫂恭順地答應着。

     绮霞正打開倩兒的箱子在翻看,便對覺新說:“大少爺,倩兒的衣服不夠。

    她就隻有一件新布衫。

    ” 覺新皺皺眉頭,沉吟地說:“那麼将就一點罷,随便換兩件衣服就是了。

    ” “我還有幾件新衣服,我自家穿不着,等我拿來送給她,”翠環連忙接下去說。

     淑華馬上阻止翠環道:“翠環,你不要去拿。

    你的衣服你自家要穿的。

    我有好幾件衣服,做來不合意,還沒有穿過,我送給倩兒好了。

    ”她又對绮霞說:“绮霞,你等一會兒跟着我去拿。

    ” “那麼就多謝三小姐了,”翠環感謝道。

     “三妹,你快點把衣服找出來。

    我就出去喊人買棺材。

    事情越早辦妥越好。

    ”翠環、淑華兩人的話都使覺新感動,他贊美翠環的大量和淑華的好心。

    這樣的簡單的行為使他看見另一個世界的面目。

    那是光亮的、充滿着希望的、充滿着微笑的、和平的、和睦的世界。

    他自身的經曆使他不相信這個世界的存在,他看見的鬥争、詭計、陷害、黑暗太多了。

    不過有時候他會瞥見新的東西。

    雖然這隻是一兩眼,雖然微笑會被悲哀或者怒容淹沒,但是這短促的一瞥所得到的印象也會長久地留在他的記憶中。

    現在他又可以在記憶中加上一點使他微笑的東西了。

     他同淑華、绮霞兩人走出桂堂的時候,他的寂寞的心象受到祝福似地感到了意外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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