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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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則顯現出一條長長的血迹。

    忽然,他身子一緊,接着臨空躍起,又飛回到了巨大的梧桐樹洞中。

    而那塊地面上,隻剩下了鮮血和寬大的梧桐樹葉。

    那顆貼在樹幹上的土黃色的眼珠子,也嗖地消失不見了。

     我和我幼時的玩伴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那兩個孩子之中,其中一個就有我。

     回到家,我除了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吵了父親的午休,我媽還狠狠地打了我屁股幾下。

    父親并不是個喜歡動手的人,這一點和當時幹莊稼活的壯勞力是有明顯區别的。

    父親對我,是屬于既不溺愛又不放縱的那種。

    或許是從小接受的教育不同,個人修養不同,所以對待孩子所表現出的态度也就不同。

    父親将我拉到他身邊,表情雖然很嚴肅,但并不兇惡,他很關切地問道:“小冰,告訴爸爸,你為什麼哭成這樣?是被小夥伴欺負了,還是摔跤了?” 那時,我雖然小,但也陸陸續續聽過關于我父親的事情。

    他是下放知青,因為和我母親這段“不應該發生的戀情”,最終沒有回去,而我的爺爺奶奶也為這個“不争氣”的兒子傷透了心,所以,從我生下來就沒見過他們,而比我大七歲的哥哥還“有幸”見了他們老兩口一面。

    據我哥哥說,我的爺爺奶奶應該是高幹,來去都有軍車接送。

    因為我爺爺是個軍官,一身軍裝非常神氣,而每當說到這裡,哥哥就滿臉的羨慕神色。

    不過,這話他基本都是背地裡告訴我的,我的父母從來沒有說過關于爺爺奶奶一絲消息…… 我記得自己當時吓得渾身發抖,四肢冰涼。

    父親顯然是看出了我狀态的異常,不過還沒等我說話,我那個小夥伴的父母就怒氣沖沖地在我家院門口喊開了:“我說冰兒他爹,你娃兒愣是帶着我家桂子上哪裡刻(去)瘋了,我家娃娃回來就不懂人事了。

    ” 我這才知道,原來還有比我膽子更小的孩兒,我隻是被吓哭,可他居然被吓暈了。

    這下,父親表情更加嚴峻了,他沖母親使了個眼色,讓母親去外面招呼對方家長。

    母親雖然是個沒有文化的農村婦女,但她對父親一向言聽計從,便出屋去招呼那兩個不知内情卻又憤怒不已的父母。

    而父親則盡量讓聲音平靜:“小冰,我知道這件事一定不是你的錯,但你必須将發生的事情告訴我。

    否則,你的小夥伴可能會有大麻煩,你不希望他被警察叔叔抓走吧?” 父親是北京人,他的普通話語音似乎含有鎮靜劑,我當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小夥伴真“被警察叔叔抓走”,便抽抽噎噎地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當時我年紀尚幼,話肯定說不利索,但父親也明白了一個大概。

    他聽完後,什麼話也沒說,隻是将我摟緊在懷裡,過了很久,才放開我,出了屋子。

     因為受到驚吓,我的精神當時也有些恍惚,雖然沒有大礙,但身體不舒服是肯定的。

    父親和他們在屋外具體說了什麼我記不清了,但我隐隐約約地卻記住了“秀西嶺”這三個字。

    因為我們去玩的地方,地名就叫“秀西嶺”。

     下午,稀裡糊塗地總是打瞌睡。

    母親對我雖然不如父親那樣細膩,但總歸是母子連心,看着我的樣子,她難過地坐在我身邊,不停地撫摸着我的背脊,這能讓我放松。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一開,父親走了進來。

    我雖然意識有些恍惚,但聽力還算正常,就聽父親道:“上面的工作組人已經來了,不過,要讓咱們家冰子去現場。

    ” “那絕對不成,娃兒已經被吓破了膽子,再回去,你要娃娃命呢?”母親罕見地對父親喊叫起來。

     父親則低着頭一聲不吭,等母親大着嗓門吼完了,才道:“這是組織上的命令。

    ” “什麼組織上的命令?他們咋不讓慶貴家的娃兒去?就是看你外來戶,好欺負。

    ” “你能不能别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在這兒都快二十年了,什麼外來戶?慶貴家的孩子高燒不退,滿嘴胡話,怎麼去?” “憑你咋說,我不同意咱家孩子去,那裡是啥地方,死了兩個人呢。

    ” 兩人正在争執,門被打開了。

    不用看,光憑動靜,我就知道哥哥回來了。

    他比我大七歲,當時已經十六了,在村子裡專門替人打井。

    父親希望他能完成自己的學業,但哥哥對上學并不感興趣,在掄了無數次的闆子後,父親最終放棄了對哥哥的期望。

     “應該讓冰子去,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媽,你應該有這個覺悟。

    ” 顯然,父子倆的一緻口徑讓母親産生了被孤立的憤怒,她嗓門愈發大道:“我要啥覺悟,讓自己娃兒太平過好日子,這就是我的覺悟,别和我……” 我有些發懵的腦子在他們的吵鬧聲中清醒了過來,便坐起來說道:“你們别吵了,我去。

    ” 我當時會有這種選擇并不是因為我覺悟高,而是因為我對那個樹洞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無法釋懷。

    我雖然沒有勇氣獨自回到那裡,但跟着一群人去看熱鬧,那是再合适不過的事情了,所以,當然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這下變成了三比一,母親用手指狠狠戳了我腦門一下,起身出了屋子,父親沒有一句廢話,隻是對哥哥道:“照顧好弟弟。

    ”說罷,也轉身出了屋子。

     在路上,哥哥一個勁地問我,聽我說完發生的事情,他竟然拍手道:“太好了。

    ”看着他滿臉的興奮,我并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如此高興,後來才知道,其實我和他當時的想法是一樣的,隻不過哥哥比我想得更多一點,他不但想要看熱鬧,還想當英雄。

     當我們進入秀西嶺地界,首先看到的就是手持沖鋒槍的士兵,這裡已經被封鎖了。

    我們都滿臉羨慕地看着戰士手中裝着實彈的真槍,恨不能親手上去摸摸,不過沒等想法實踐,就來了一個胖胖的中年人,将我們接進了戒嚴區,而我看見父親和一些貌似知識分子的中年人聚在一起,不過,大家和那棵沾滿血迹的梧桐樹都保持了足夠的距離。

     當時的年份屬于八十年代中後期,當地的民風還算淳樸,老百姓見到拿槍的,都吓得躲在家裡不敢出門,所以周圍沒有閑人。

    幾個人輪流問了我一些問題,中間一位秃頂的中年男子便用非常沉穩的聲音命令道:“先把樹鋸開。

    ”于是,兩名解放軍用電鋸将這棵幾個成年人才能合攏的梧桐樹給鋸開了。

     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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