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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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 轼受性剛簡,學迂材下,坐廢累年,不敢複齒缙紳。

    自還海北,見平生親舊,惘然如隔世人,況與左右無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數賜見臨,傾蓋如故,幸甚過望,不可言也。

     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觀之熟矣。

    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橫生。

    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

    ”又曰:“辭達而已矣。

    ”夫言止于達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

    求物之妙,如系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

    而況能使了然于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

    辭至于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

     揚雄好為艱深之辭,以文淺易之說,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

    此正所謂雕蟲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類也。

    而獨悔于賦,何哉?終身雕蟲,而獨變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屈原作《離騷經》,蓋風、雅之再變者,雖與日月争光可也。

    可以其似賦而謂之雕蟲乎?使賈誼見孔子,升堂有馀矣,而乃以賦鄙之,至與司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衆。

    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

    因論文偶及之耳。

    歐陽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

    紛紛多言,豈能有益于左右。

    愧悚不已。

     【答劉沔都曹書】 轼頓首都曹劉君足下。

    蒙示書教,及編錄拙詩文二十卷。

    轼平生以言語文字見知于世,亦以此取疾于人,得失相補,不如不作之安也。

    以此常欲焚棄筆硯,為喑默人,而習氣宿業,未能盡去,亦謂随手雲散鳥沒矣。

    不知足下默随其後,掇拾編綴,略無遺者,覽之慚汗,可為多言之戒。

     然世之蓄轼詩文者多矣,率真僞相半,又多為俗子所改竄,讀之使人不平。

    然亦不足怪。

    識真者少,蓋從古所病。

    梁蕭統集《文選》,世以為工。

    以轼觀之,拙于文而陋于識者,莫統若也。

    宋玉賦《高唐》、《神女》,其初略陳所夢之因,如子虛、亡是公相與問答,皆賦矣。

    而統謂之叙,此與兒童之見何異。

    李陵、蘇武贈别長安,而詩有“江漢”之語。

    及陵與武書,詞句儇淺,正齊梁間小兒所拟作,決非西漢文。

    而統不悟。

    劉子玄獨知之。

    範晔作《蔡琰傳》,載其二詩,亦非是。

    董卓已死,琰乃流落,方卓之亂,伯喈尚無恙也,而其詩乃雲以卓亂故,流入于胡。

    此豈真琰語哉!其筆勢乃效建安七子者,非東漢詩也。

    李太白、韓退之、白樂天詩文,皆為庸俗所亂,可為太息。

    今足下所示二十卷,無一篇僞者,又少謬誤。

    及所示書詞,清婉雅奧,有作者風氣,知足下緻力于斯文久矣。

     轼窮困,本坐文字,蓋願刳形去智而不可得者。

    然幼子過文益奇,在海外孤寂無聊,過時出一篇見娛,則為數日喜,寝食有味。

    以此知文章如金玉珠貝,未易鄙棄也。

    見足下詞學如此,又喜吾同年兄龍圖公之有後也。

    故勉作報書,匆匆。

    不宣。

     【答李端叔書一首】 轼頓首再拜。

    聞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識處,往往見所作詩文,雖不多,亦足以仿佛其為人矣。

    尋常不通書問,怠慢之罪,猶可闊略,及足下斬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書,又複懶不即答,頑鈍廢禮,一至于此,而足下終不棄絕,遞中再辱手書,待遇益隆,覽之面熱汗下也。

     足下才高識明,不應輕許與人,得非用黃魯直、秦太虛輩語,真以為然耶?不肖為人所憎,而二子獨喜見譽,如人嗜昌歜、羊棗,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為妄則不可,遂欲以移之衆口,又大不可也。

     轼少年時,讀書作文,專為應舉而已。

    既及進士第,貪得不已,又舉制策,其實何所有。

    而其科号為直言極谏,故每紛然誦說古今,考論是非,以應其名耳。

    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為實能之,故????至,坐此得罪幾死,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

    然世人遂以轼為欲立異同,則過矣。

    妄論利害,攙說得失,此正制科人習氣。

    譬之候蟲時鳥,自鳴自已,何足為損益。

    轼每怪時人待轼過重,而足下又複稱說如此,愈非其實。

     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

    辄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

    足下又複創相推與,甚非所望。

    木有瘿,石有暈,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

    谪居無事,默自觀省,回視三十年以來所為,多其病者。

    足下所見皆故我,非今我也。

    無乃聞其聲不考其情,取其華而遺其實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見不能盡。

    自得罪後,不敢作文字。

    此書雖非文,然信筆書意,不覺累幅,亦不須示人。

    必喻此意。

     歲行盡,寒苦。

    惟萬萬節哀強食。

    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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