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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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許多話。

    連維材敏銳地感到,這位年輕軍人的精神暗示着新時代的到來。

     “時代已經不同了,可是軍人的考試還是弓箭刀槍。

    說實在的,這個不改變可不行啊!”葉元火這麼說。

    話中雖帶感慨,但絲毫沒有消極情緒。

     “學習大炮、火藥對考試雖然沒有什麼好處,不過,我認為将來一定會有用。

    ”連維材一邊這麼說,一邊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們。

     “我連大炮的邊也沒有靠近過,平時隻是在遠處看看。

    ” “那邊就有一門大炮。

    去看一看開炮嗎?” “好吧,去看看。

    ” 兩人在松林裡一邊談着話,一邊從簡誼譚的身邊走過去。

    誼譚聽出是連維材的聲音,趕忙屏住了呼吸。

     “發現了我怎麼辦!?”誼譚心裡在琢磨。

     連維材大概會為他活動,把他從壯丁隊裡放出來。

    誼譚覺得要謝絕這麼做。

    現在他的心中已開始醞釀着新的冒險了,他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從這裡逃出去。

     連維材和葉元火穿過松林,來到崖下一千斤炮的旁邊。

    這是一種短粗的煙卷型的舊式炮,士兵們戲稱它為“###”。

    就當時的大炮來說,這種炮并不算太大。

    關天培已經在各個炮台配備五千斤以上的巨炮了。

     崖下的這門炮由大鵬營的士兵負責。

    指揮開炮的小軍官和連維材認識。

     “我們來參觀一下。

    ”連維材跟小軍官搭話說。

     “請吧。

    ……不過,有點暗。

    ” 炮的左右兩邊點着燈籠。

    前面擋着一塊大木闆,防止燈光透到海面上。

     一千斤炮每發射一發炮彈,炮身就發熱,熱得能把手燙傷。

    要等它冷卻之後,把炮口清掃幹淨,才能打第二炮。

     中國在明代已盛行火器的研究,當時已能制造不低于西方各國水平的火器。

    如可以稱之為機關槍始祖的“八面轉百子連珠炮”,近似于現代迫擊炮的“神煙炮”、“神威大炮”,以及“飛火流星炮”、“萬人敵”等獨創性的火器,聽一聽名字也令人膽戰心驚。

    甚至還發明了被稱作“混江龍”的水雷。

    但是,到了清朝,軍事當局對火器完全沒有熱情,根本不研究新式武器。

    為了準備和英國打仗,林則徐和關天培趕忙整頓炮台,但靠本國制造明代以來的那種舊式大炮已經來不及了,隻能由葡萄牙等國購買。

    在鴉片戰争之後二十五年的同治五年(一八六六),在上海創建江南制造局之後,中國才開始制造新式武器。

     “這是第幾發啦?”連維材問小軍官。

     “剛才打了三發。

    現在正準備打第四發。

    ” “那正好。

    這位年輕的葉君說他還沒有在近處看過開炮,讓他看看吧。

    ” “可以。

    不過,注意不要把耳朵震聾了。

    用這個把耳朵塞住就行了。

    ”小軍官把兩塊像棉花團似的東西遞給了葉元火。

    青年把它塞好,蹲在大炮的旁邊。

     葉元火的側臉映照着朦胧的燈籠光,顯得神采奕奕,簡直就像年輕的中國的象征。

    他那明亮的眼睛注視着炮手們的一舉一動。

     “還有點兒熱。

    我看可以了吧。

    ”用水桶向炮身上澆水的士兵報告說。

    炮手們的臉已被火藥粉末弄得烏黑。

     “裝炮彈!”發出了号令。

     炮彈是從炮口裝填的。

    葉元火目不轉睛地瞅着炮手的操作。

     手持引火棒的士兵彎下了腰。

     “開炮!”手持腰刀的小軍官迅速地把手往下一揮。

     引火棒伸出去,點着藥線。

    點燃的藥線發出咝咝的聲音。

     連維材沒有塞耳塞,在離得稍遠的地方,兩手捂住耳朵等待着。

     接着一瞬間,猛烈的爆炸聲震動了周圍。

     “啊!”連維材條件反射似的趴在地上。

     這不是一般的開炮,而是震耳欲聾的、帶着金屬聲音的巨響。

     他擡起頭一看,眼前的那門煙卷型的一千斤大炮突然不見了蹤影。

    打落的燈籠在地上燃燒着。

    破裂的大炮殘骸,躺在地上冒着白煙。

     “葉君!”連維材拼命地跑過去。

    可是,葉元火剛才所在的地方,隻有一片散亂的鐵片。

    到處都發出呻吟聲。

     指揮的小軍官拖着一隻腳,發狂似的在周圍跑來跑去。

    他指着左邊喊道:“連先生,那個士兵被打到那邊去了!” 在離燃燒着的燈籠三米來遠的地方,一個士兵倒在那裡。

     連維材跑過去把他抱起來。

    他臉的下半部已被削去,連維材不禁把他的身子緊緊地摟住。

     “啊,葉君!”連維材用自己的面頰貼着葉元火傷殘的臉。

    年輕人面頰上粘乎乎的血還是熱的,身子還留有餘溫。

    可是,年輕人豪放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軀體。

     在松林中睡覺的另一個年輕人,被這一聲巨響吓得跳了起來。

    他操起竹紮槍,一個勁地敲打着松樹。

    嘴裡嘟囔着:“太不像話了!” 英國船進攻官湧前後共六次。

    清軍方面的記錄說六次全部獲勝。

     其實六次炮戰,清軍戰死二人。

    ——由于發生了大炮爆炸事故,用引火棒點火的炮手和在炮邊觀看的葉元火二人當場死亡。

     林則徐在奏折中寫道:“……(十月)初八日(陽曆十一月十三日)晚間,有大鵬營一千斤大炮,放至第四出,鐵熱火猛,偶一炸裂,緻斃……兵丁二名。

    ……” 十一月十三日的炮擊,是英國船向官湧發動的最後一次進攻。

    以後,英國船開始分散停泊于龍波、赤瀝角、長沙灣等地。

     數天之後,漁船從海中打撈起一具夷人屍體,交給了官吏。

    當地官吏向上司報告說,這是英國方面遭到官湧炮台的反擊被打死的夷人。

    其實這具屍體并無外傷。

    這是水葬的約翰?克羅斯的屍體。

     《飛鲸書院志》上搜載了連維材的題為《哭葉元火君》的兩首詩。

    一首為五言絕句,一首為七言絕句: 銅鼓麟兒在,桓桓粉骨功。

     魂留襟帶固,南粵恨無窮。

     五海狂潮滿虎河,三營凜冽健兒多。

     斜晖忽覆雄圖碎,萬籁齊鳴是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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