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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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絲店的老闆談到他準備購進一大批已經運到廣州和上海的洋針。

    他說:“價錢也會便宜些,廣東貨越來越敵不過啦。

    ” “是嗎?……”吳鐘世臉色陰沉。

    作為一個公羊學者,他十分清楚這種現象意味着什麼。

     回家途中,他在攤子上喝了一杯冰鎮梅漿。

    這時恰好有一隊駱駝從這裡經過。

    駱駝共三頭,大概是從西北穿過戈壁沙漠過來的。

    駱駝慢騰騰地每跨一步,就從幹燥的大街上帶起一股塵土。

    吳鐘世趕忙用手蓋住盛梅漿的碗。

     他回到家裡,朝父親的房間瞅了瞅。

    老人右半面身子側躺在床上,手裡拿着長煙槍。

    煙槍嘴是漂亮的翡翠做的。

    他兩腿并在一起,彎成一個“弓”字,懶洋洋地拿着象牙簽子,把鴉片揉成小團。

    他那布滿皺紋的嘴唇,含着煙槍嘴蠕動着,把鴉片煙吸進肚子裡。

     老人閉上了眼睛。

     枕邊放着一個紫檀的方盤,盤上雕刻着山水。

    放在盤中的銀制的鴉片煙缸上,刻着一副對聯: 若到黑甜夢鄉,喚彼作引睡媒; 倘逢紅粉樓中,藉爾作采花使。

     意思說,鴉片在午睡的時候可作催眠劑,在閨房中可作春藥。

     房間關得嚴嚴的。

    銀座的八角煙燈的藍光,朦胧地映照出繡在窗簾上的花鳥圖。

    吳鐘世看着看着,心裡難受起來。

    “上書房去情緒也許會好一點。

    那兒是我心靈憩息的地方。

    ” 他登上了二樓,急忙走進了書房。

    但那裡的氣氛也跟平常不一樣,書籍全部搬出去曬黴了。

     這屋子好似失去了靈魂。

    他無力地坐在地闆上。

    眼前就是那扇窗子。

    他來到窗邊,朝外面看去。

    他看到的情景也叫他感到憋氣。

     “啊,那家夥要回去了!” 從東鄰走出一個頭蒙青布的男人,消失在藥鋪的後門裡了。

     7 盛夏正午的閨房,熱得叫人渾身流汗。

     穆彰阿離開之後,妹妹清琴立刻跑進來說:“姐姐,隔壁準備好洗澡水了。

    ” 她現在對這位機靈過度的妹妹感到更加可怕了。

     隔壁是一間很窄的休息室,地上鋪着大理石,室内放着一個大澡盆,也可以用作浴室。

    澡盆是木制的,外面包着一層銀子,裡面滿滿地盛着一盆溫水,旁邊放好了一塊布手巾和兩隻缸子。

    兩隻缸子裡分别裝着皂莢和金銀花的花汁。

    皂莢汁是去污的,金銀花汁是洗過澡後搽身子用的。

     默琴僅用一塊薄薄的帶紅藍花點的羅紗,裹着Rx房以下的身子。

    進入浴室後,她解開系在Rx房上的結子,羅紗輕飄飄地滑落下來,掉在大理石的地上。

     屋子裡垂挂着厚厚的暗綠色的窗簾。

    暗淡的光線中,浮現出默琴柔白圓潤而苗條的裸體。

    澡盆裡微微地冒着熱氣。

    默琴的肌膚被汗水濕透了,細細的腰肢上好似閃着光亮。

     她動了一下腳,踩着腳下的羅紗。

    她發亮的腰肢也動彈了一下。

    ——這樣的動作說明她不隻是把腳放在脫下的羅紗上,而是在踐踏着。

    她覺得這就好像踩在穆彰阿的身上。

     她的父親是個小官吏。

    當父親死後、姊妹正要流落街頭的時候,軍機大臣收留了她們。

    在她認識龔定庵之前,她對自己就是這麼想的。

     “自從認識他以後,委身于軍機大臣等于是受地獄的活罪了。

    ”她心裡這麼想。

     她的腰肢不停地搖動着。

    她在踐踩那塊羅紗。

     穆彰阿是鑲藍旗人。

     凡是漢族,誰都有個某省某縣的原籍。

    而滿族卻沒有。

    因為他們原來是遊牧民族。

    他們必須要隸屬于八個軍團中的某一個軍團。

    這稱之為滿洲八旗。

    在滿人的傳記之類的記載中,往往寫着“某旗人”,這就相當于漢族的原籍。

    各個軍團都擁有象征本軍團顔色的旗子。

     在太祖(愛新覺羅?努爾哈赤)建國初期隻有“正黃旗”、“正白旗”、“正紅旗”、“正藍旗”四個旗;後來又增加了“鑲黃旗”、“鑲白旗”、“鑲紅旗”、“鑲藍旗”四個旗,稱為八旗。

     所謂“鑲”,就是鑲上邊的意思;鑲黃、鑲白、鑲藍三旗,是在各自的顔色上鑲上紅色的邊;鑲紅旗當然不能鑲紅色的邊,唯有它是鑲白色的邊。

     軍機大臣穆彰阿所屬旗的象征,就是藍色鑲紅邊。

    ——剛才默琴脫下來扔在地上用她那令人憐愛的白嫩的小腳踐踏的羅紗,正是這樣的顔色。

     她在認識定庵先生之前,什麼也不懂,就好似生活在黑暗中一樣。

    ——現在她略微懂得了一點人生,特别深切地懂得了人生的悲哀。

    “定庵先生曾經說過鞑虜這個詞。

    那時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憎恨。

    ”自己是見不得人的侍妾。

    這一點定庵先生是知道的。

    可是他要知道我是滿人大官兒的侍妾,他将會怎麼想呢? 不,不隻是鞑虜,還是軍機大臣哩! 默琴不曾像妹妹那樣到隔壁的不定庵裡去玩。

    但從定庵的談吐中,也朦朦胧胧地感覺到那裡的氣氛。

     要改變世道——這是定庵和他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們為之奮鬥的目标。

     “要改變這個世道,可不容易啊!”定庵什麼時候曾經這麼說過。

    為什麼不容易呢?因為希望維持現狀的人要進行阻撓。

    定庵他們必須同這些人鬥争。

    那些不願改變世道的人的代表,不正是軍機大臣穆彰阿嗎? 默琴用雙手捂着自己的兩個Rx房。

    她在那裡擦上皂莢,然後用溫水沖洗。

    她洗了多少遍,擦了多少次,遍身要擦洗掉的髒東西太多太多了。

     胸口、腹部眼看着紅了一大片。

    當她用皂莢擦到大腿時,眼中湧出了淚水。

     當她一想到自己的身上交叉地存在着兩個男人——一個是她厭惡的男人,一個是她喜愛的男人,她的胸口就憋得透不過氣來。

    就好似兩道閃電在她的身體内部攪動,她感到好似受着磔刑般的痛苦。

     一個男人現在大概在昌安藥鋪裡洗澡。

    另一個男人現在在做什麼呢?! 這時定庵先生已經回到斜街自己的家中。

     他正對着書桌發呆。

    他想給已去江蘇的林則徐寫封信。

    可是有點兒提不起精神。

    他想起了大學士富俊曾經要求他“直言”。

    富俊是蒙族人,被人們稱為蒙古文誠公。

    他就是那位因旱災提出辭職而未獲準的、死腦袋瓜子的大學士。

     定庵提起筆來,用他那并不好看的字寫了個題目——當世急務八條,又擱下筆,歎了一口氣。

     他自八歲初戀以來,到如今已經曆過多次的戀愛。

    而每一次戀愛都會給他帶來新的喜悅和憂患。

     他茫然地回想着。

     但他好像要趕走這些回憶,使勁地搖了搖頭,然後又提起筆來。

     他曾多次宣布過要“戒詩”——再也不作詩了。

     他深知自己有着異常的情感,他想用理智來壓抑這種情感。

    他要“禁詩”,大概就是要扼殺自己這種過于豐富的“情”。

    可是,他的情是會泛濫的,禁詩很快就被打破了。

     不知道他在道光十二年是真的沒有寫詩,還是寫了詩而被丢棄了,總之這一年沒有留下來一首詩。

    在散文方面,記錄上有《群經寫官答問》,但原文已經散失不傳。

    龔定庵在道光十二年寫的文章,今天僅留存下《最錄司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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