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的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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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單人房間是誰家的,在什麼地方,他都不知道。

    不過他終于明白了是誰把他抓起來的。

    他覺得撞他的那個人眼熟。

    他想起了這個人。

     一般抽鴉片上瘾的人,空間與時間的概念與常人會越來越有差異。

    德?昆西在他的《吸食鴉片者的自白》中說:“兒童時代極其細微的小事,或後來早已忘記的各種場面,經常在腦子裡複蘇起來。

    ” 也許不應該說是回想起來的,而是自然地浮現出來。

    那張臉是餘太玄的臉。

     他們兄弟小時候,經常鬧着玩,吊在拳術師粗壯的胳膊上,要拳術師把他們懸起來。

    這玩意兒很有趣。

    他們經常央求拳術師說:“再來一次那個玩意兒!” 如果是這位拳術大師餘太玄,當然可以輕而易舉地撞中承文的要害。

    “肯定就是那個家夥!”可是,他很小的時候就和餘太玄分開了,不可能跟餘太玄結下什麼冤仇。

    他想:“一定是受了老頭子的委托。

    ”簡單地說,餘太玄是金順記的食客。

     又過了幾個月。

    出乎他的意料,斷鴉片的痛苦并沒有想象的那麼嚴重。

    不如說在想象這種痛苦的時候,反而叫他受了極大的痛苦。

    他用腦袋撞牆和桌子就發生在這個時期。

    不斷地感到心慌,奇妙的亢奮,焦躁不安,似睡似醒的恍惚狀态。

    ——這一切過去之後,就好似做了一場夢。

     在斷鴉片的時候,一般都下巴發腫,口中潰爛。

    但承文的這種情況卻輕易地過去了。

    一定是他的鴉片毒中得還不那麼深。

     之後不久,他逐漸感到食物從來沒有這麼好吃過。

    從小窗口送進來的食物,并不是山珍海味,但是好吃得要命。

    他的味覺已經恢複正常了。

     最初他什麼也不幹,唯一的樂趣就是吃東西。

    隻要送食物的小窗口一響,他趕快就跑到窗口邊等着。

     一個男人,一天一次走進房間裡來換便桶。

    這時,另一個長相很兇的漢子站在門口看着。

    這兩個人承文都不認識。

     看守後來換了一個人。

    這個人很和氣。

    他很年輕,和承文的年紀差不多。

    問他叫什麼名字,他回答說:“我叫辰吉。

    ”問他是受誰委托來的。

    他笑着說:“這個我不能回答。

    ” “什麼時候放我出去?” “這個我沒有問過。

    ” “跟你的老爺說,快點放我!” “我不知道誰是老爺。

    ” “是連維材!” “他是誰呀?” “呸!别裝蒜了!” 辰吉雖然挨了罵,仍然溫和地笑着。

     隻有吃飯的樂趣,單人房間的生活仍然是寂寞的。

    承文确實不喜歡學習,但為了排遣寂寞,也從滿是書籍的書架上取下幾冊,随便地翻閱起來。

     在這以後不久,他從早到晚打開有趣的、帶插圖的《三國演義》、《水浒傳》,貪婪地閱讀起來。

    除了吃飯和閱讀通俗小說來安慰他的生活外,想象着各種各樣的事情也是一種樂趣。

     還可以唱歌。

    簡直像要把這單人房間的牆壁震裂似的,他大聲地高唱淫猥的歌曲,這也叫他感到無比的痛快。

    有一天,他正在發狂似的唱着極其下流的歌曲。

    沒有到吃飯的時間,送食物的小窗卻打開了。

     “誰?”躺在床上唱歌的承文跳了起來,跑到窗口前。

     窗口露出一張白皙的臉。

    “是我呀。

    ” 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彩蘭。

    彩蘭曾經在連家寄養過。

    連家沒有女孩子,承文過去把彩蘭當作親妹妹看待。

    彩蘭十一歲時離開廈門,至今已整整六年。

     她已變成了十七歲的漂亮姑娘。

    承文盯着她的臉說道:“你不是彩蘭嗎!” “是呀,承文哥。

    不過,你很好啊!” “好久不見了,你長大啦!……” “哥,你知道你是怎麼關進這裡的嗎?” “知道。

    ” “知道誰把你關進來的嗎?” “現在知道了。

    是我老頭子。

    ” “你的鴉片戒了,你該感謝你爸爸。

    ” “不,并不……最初我生他的氣,事到如今,也想開了。

    不過,我不想感謝他。

    ” “如果能從這兒出去,還抽鴉片嗎?” “不知道。

    我現在關心的是什麼時候能放我出去。

    ” “我到這裡來,就是跟你說這個。

    ” “是嗎?什麼時候?” “你爸爸最初說十年。

    ” “十年!?……”承文倒抽了一口冷氣。

     “今後隻要是抽鴉片就要判死刑。

    和死刑相比,十年不是強得多嗎?而且你爸爸還特别給你減去了兩年。

    ” “那麼……這麼說,是八年?” “是,是八年。

    你挺住吧!”白皙的面孔突然從窗口外消失了。

    接着送飯的窗戶咔嚓一聲關上了。

    ——那是上鎖的聲音。

     “八年!……”承文陷進虛脫的狀态,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床上。

     八年——漫長的歲月啊!承文今年二十二歲,他要在這裡一直關到三十歲。

    他一直以為,最多不過一年就可以獲得自由。

    他第一次懂得了父親的厲害。

     無聊的、漫長的、可怕的八年的歲月啊!——這和斷鴉片的情況一樣,想象這八年的痛苦,比實際的痛苦還要可怕。

     從此以後,再也聽不到他那震動牆壁的淫猥的歌曲了。

     3 清國與英國雖然缺少疏通,但畢竟通過公行這條狹窄的渠道,在進行悄悄的對話。

    隻是沒有賦予官方的形式,不能與高級官員廣泛地對話。

     連維材與溫翰之間幾乎沒有對話的必要。

    就連旁人聽來像啞巴禅似的談話,他們也嫌話太多了。

     “公行的命運已是風前之燭啦!”連維材這麼說,而溫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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