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潮山房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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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張匆忙寫成的字條塞進信筒。

    紙上寫着:最多可借給姐姐八千兩。

     放開的鴿子迅猛地飛起來,振搏着的翅膀受到朝陽的照射,發出微微的光芒。

     他從面對世界地圖而脹大起來的夢想的世界,一下子被拖進了世俗的事務。

     快近中午時溫翰才離開窗邊,慢慢地向維材的身邊走過來。

    老人壓抑着内心的興奮,盡量裝出平靜的樣子。

    但是維材一看他的臉,就已經了解了他的心。

     “出現了嗎?”維材問道。

     “終于來了。

    ”溫翰用沙啞的嗓子回答說。

     ——那隻船來了。

     維材走到窗前。

     風平浪靜的金門灣海面上,陽光燦爛,閃閃發亮。

    水天相接處已經出現了船影。

    用望遠鏡一看,立即明白就是“那隻船”。

     有三根桅杆,可能是二千噸,是道地英國造的東印度型的洋帆船。

     維材凝視着它,也極力地抑制着興奮。

     “新的時代就要到來了!”他自言自語地說。

     船看起來好似靜止在那兒,其實是在慢慢地移動。

    從船頭伸出來的斜樯,緩緩地劈碎海面上的陽光,直朝着廈門港開來。

     溫翰輕輕地走到老闆的身邊。

    兩個人輪換地拿起望遠鏡望着。

     “能夠登岸嗎?”維材眯縫着眼睛說。

     這時房後發出翅膀撲打的聲音。

    “大概是鴿子回來了。

    ”維材走到房後,查看了一下飛回來的鴿子身上的信筒,一張折疊着的紙片上,妻子的筆迹寫道:姐姐說因家事需要五千兩,已答應借給她這筆款子。

     當維材回到窗前時,溫翰問他情況如何。

     “五千兩。

    ”維材回答說。

     “給金豐茂擦屁股,真麻煩。

    可那家夥并不認為得到了您的幫忙。

    簡直是……” “姐姐沒有跟他說吧。

    ” “真可氣!” 兩人又望着海港那邊。

     “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怪寂寞的。

    ”維材突然說。

     “沒有法子呀。

    ”溫翰安慰他說,“咱們生逢這樣的時代嘛!” “反正時代的浪潮會推着我們往前走吧……對,聽之任之就是了。

    ” “不過,這一點您可辦不到。

    您的性格是要乘風破浪前進。

    您可以說是一隻船的船頭。

    ” “船頭!?”維材閉上了眼睛。

     在遼闊無邊的大海上,獨自破浪前進的船頭确實是很寂寞的。

     3 “甲闆船來啦!三根桅杆的!還有外國旗子哩!” 成群的孩子,在廈門的街上到處嚷嚷着。

    他們的辮子沾滿了灰塵,變成了灰色,在背後跳動着,臉因汗垢和塵土而顯得黝黑。

     廈門過去曾是開放港口,在對外貿易上有過繁榮的時代。

    但從乾隆二十四年(一七五九)清朝政府限定廣州一個港口對外貿易以來,廈門的繁榮就消失了。

    現在它仍然是個港口城市,商船對它來講并不稀罕,三四百噸的近海航船經常有幾艘麕集在港内,隻是難得看到有千噸以上的洋帆船入港。

     “甲闆船!甲闆船!甲闆船!”從胡同小巷中傳來的尖叫聲,不知什麼時候已帶上了節奏,變成合唱了。

     所謂甲闆船或夾闆船,本來是一種在船艙之上鋪船闆的船,而現在是作為“洋船”的同義語來使用了。

     在孩子們的嚷嚷聲中,市民們也開始叽叽喳喳地議論起來了。

    在那個很少有娛樂、刺激的時代,群衆總是希望發生什麼聳人聽聞的事件。

     甲闆船大搖大擺地入港來了!這對廈門市民來說是一個特大的新聞。

     自從被廣州奪去對外貿易以來,已經七十多年了。

    盡管經常有一些洋船躲在島嶼的後面,偷偷地進行鴉片走私買賣,但像這樣大搖大擺地闖入港内,還是前所未有的事。

    這種行為顯然是違反了天朝的禁令。

     “是不是呂宋船呀?”有人這麼說。

    對呂宋的貿易,在廈門也是準許的,所以來航的很有可能是西班牙的大甲闆船。

    不過廈門作為一個商港,其規模已經日益縮小,這種呂宋船是不太願意來的。

    據記載,呂宋船自道光三年(一八二三)入港以來,已經九年未露面了。

    去年從越南來了一艘甲闆船,簡直轟動了整個城市。

     人們聚集在海岸上議論紛紛。

     “聽說不是呂宋船。

    ”“那旗子是哪個國家的呀?”“是不是荷蘭呀?”“聽水兵說,叫什麼英吉利。

    ” 在這個廈門城,多少有點外國知識的,恐怕隻有與水師有關的人了。

     這裡在明代就設置了中左所(海軍基地司令部),與海軍的關系很深。

    清朝也在廈門駐有水師提督。

    當時的水師提督是猛将陳化成。

    他指揮福建海域各營兵船約三百隻,兵力二萬餘人。

     現在陳化成登上了望樓,正在盯着那隻違犯禁令、非法闖進的洋船。

    “哼,他媽的!”他的言談不像一個高級軍官。

    他放下望遠鏡,說:“真他媽的要進港哩!” 接着他探出身子,吐了一口唾沫。

    風很大,唾沫被刮飛了。

    “狗的英國佬!”提督狠聲狠氣地罵了一句。

    你以為他在發脾氣,其實他的面頰上還挂着微笑。

     陳化成,号蓮峰。

    據《清史稿?陳化成傳》,他投身行伍時是一個普通的水兵,二十三歲時提拔為相當于下士官的“額外外委”,二十八歲才當上相當于尉官的“把總”,可以說是大器晚成。

     他現年五十八歲,由于終年剿伐海盜和在海上巡邏,面孔曬得黝黑,好似熟牛皮,皺紋又多又深。

    他又瘦又矮,确實沒有什麼風采。

    他本來就出生于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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