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端

關燈
規模愈來愈大。

    有迹象表明廣州的高利貸正在暗暗地借貸走私販私的資金。

    ——石田想把自己的這些見聞寫出來。

     可是,因為天氣太熱,怎麼也歸納整理不好。

    他感到寫起來很費勁,擦汗的手又弄污了紙張,越來越提不起寫的勁頭。

    再加上在補破席子的林維喜的老婆不時跟他搭話,石田終于放下了筆。

     “那個人能把一說成十,你可要小心在意啊!”林維喜的老婆笑着這麼說。

     “這麼說,你從來就把丈夫的話打折扣來聽嗎?”石田決心放下報告,當上了林維喜老婆聊閑天的對象。

     “這是我長年的經驗得出的體會呀。

    ” “不過,老林說話隻是誇大一點,還不至于無中生有說謊話。

    ” “這也算是他的長處吧。

    他隻是把事情往大裡說,還從沒有編造過沒有的事情來嚼舌頭。

    我看,他恐怕也沒有這個才能。

    ”她在說丈夫的短處,但話縫裡還是流露出對丈夫的感情。

     這時,一個人氣籲籲地跑了進來。

    “維喜嫂!”這人邊用舌頭舔着嘴唇邊說,“你可不要受驚啊!你要冷靜一點!” “你怎麼沒頭沒腦說這樣的話。

    我看還是你先冷靜一點吧!” “維喜哥,……他叫人家給打壞了!” “什麼?”林維喜的老婆扔下手中的破席子,問道,“他怎麼啦?” 那人吞吞吐吐地說不出口。

    其實也無需加以說明。

    ——不一會兒,擁進了一大幫子人。

    重傷的林維喜躺在門闆上。

    人們把門闆放在裝着各種漁具的櫃子上。

     “啊喲”!林維喜老婆一看丈夫被打壞了的臉,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盡管她很堅強,也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你這是怎麼搞的呀!……”她一下子癱軟了,趴伏在林維喜的胸前,邊哭邊搖晃着丈夫完全變了樣的身體。

     “不要動他。

    醫生馬上就來。

    ”人們趕忙把她拉開。

     石田從旁一看,心裡想:“恐怕沒有救了!” 林維喜頭上的傷就像裂開的石榴,張開很大的口子,黏糊糊的血不停地從傷口裡往外流。

    他的臉簡直叫人不忍看。

    林維喜的老婆掙脫開拉她的人,一下子躺倒在地上。

    她的手指紮進地下的泥土,憋着一口氣,哭不出聲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起被淚水打濕的臉,問道:“到底是怎麼弄成這個樣子的呀?”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在小酒店前面跟夷人打架了。

    ”“洋鬼子用扁擔打的。

    ”“維喜哥多喝了一點酒。

    ” 一個窮漁夫跟外國水手鬥毆,負了緻命的重傷。

    地點是在漁村的一間破爛的民房中。

    在這四壁是泥牆的家中,地面是裸露的泥土,而圍着犧牲者的都是無名的平民。

    “可是,這将會成為一件大事!”石田直覺地這麼想。

     林則徐在對英關系上一直在探索,想抓住一個什麼時機。

    這件事說不定就會成為這樣的時機。

    林則徐内心描繪的局面,也許将從這裡展開。

    從石田所觀察的林則徐來推測,這個事件當然不是一件小事。

     面對眼前的這副情景,石田不僅身體,連心都顫抖起來。

     醫生來了,作了一些搶救性的治療。

    但他不時搖着頭。

     林維喜不時地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他的妻子在哭喊着,但她的聲音愈來愈沒有氣力了。

     官吏們也來了。

    尖沙咀村屬于新安縣。

     “已經報告了縣衙門。

    據說知縣老爺馬上就到。

    ”一個官吏用莊嚴的聲調這麼說。

     “嗨,知縣老爺要來?”“這可是一件大事呀!” 看來這件事大大地出乎人們的意料。

     林維喜看來是沒有救了。

    在這個村子裡确實是一件大事。

    可是,它會大到使縣太爺大駕光臨嗎?——他們自認為很了解自己的身份,沒想到縣太爺竟然會到他們這兒來。

     在現場的人當中,唯有一個人在想象着比七品知縣大駕光臨更嚴重的場面。

    不消說,這個人就是石田時之助。

    “皇帝親自授給關防大印的欽差大臣不會放過這個事件的!”石田心裡這麼想。

     斷斷續續可以聽到撕人肺腑的呻吟聲和哭泣聲。

     “老好人林維喜的死,一定會被提得很高,成為一個很大的事件。

    ——比他平常吹的牛皮要大得多的事件!”石田抱着胳膊,繼續在想着。

     在他腳邊的地面上,還鮮明地留下了林維喜老婆的手指頭抓過的痕迹。

    石田定神地望着這些手指印。

    連這屋子裡的魚腥味,也使他感到十分凄涼。

     果然如石田所預想的那樣,這裡的場面終于變成了鴉片戰争的發端。

     一八三九年七月七日——林維喜好容易熬過了這一天。

    然而,次日他就死了。

    
0.09232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