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米力治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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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玲從廣州又回到石井橋。

     她受過各種各樣人的影響。

    ——外國公司的買辦、慷慨激昂的攘夷志士、連維材和伍紹榮。

    她對這些影響缺乏選擇的能力。

    可以說她是用她那流動着奔放的血液的身體來承接這些影響,用她最大的努力來表示她的反應。

     “不知為什麼,我越來越糊塗了。

    ”——她懷着這樣的想法,回到了石井橋。

    一接觸到田園的清新空氣,她很自然地感覺到可以找出最根本的原因了。

     而這裡有一個人對她不會産生任何影響。

    這人是個病人,名叫李芳。

    他出身于地方的名門,雖然隻有三十多歲,但也許由于體弱多病的緣故,使人感到他已經老了。

    西玲每當為自己周圍劇烈的變化而感到精疲力竭的時候,就到李芳那裡去尋求平靜。

     走下李芳家門前的石台階,有一片小小的空場地。

    一天,西玲拜訪過李芳出門時,發現了目前人們正在議論的“團練”(壯丁訓練)。

    三十多名頭戴鬥笠的年輕人,光着脊背,在強烈的陽光下踢腿揮拳。

     “嗨——!”随着這一聲好似猛獸咆哮的吆喝聲,指揮人向前伸出雙拳。

    他兩臂上隆起的肌肉,帶着汗水,在陽光下發光。

     “啊呀,是餘太玄!”西玲看了看指揮人的臉,縮了縮肩頭。

    拳術大師餘太玄在給壯丁們作動作示範。

     李芳把西玲送到空場地,正要轉身回去的時候,這麼說道:“有錢的财主出錢訓練窮人,因為他們要保護自己的财産。

    可是,訓練出來的力量,是無法從窮人身上收回去的。

    不久的将來,有錢的财主們将會為窮人的力量感到苦惱。

    ”李芳爽朗地笑了笑,說了一聲“你路上小心”,就轉身向家裡走去。

     在空場地上,餘太玄的右腿向空中猛踢了一腳。

    于是三十來名壯丁的腳也跟着一齊向空中踢去。

    但踢得不太高明,有的人竟錯踢上左腳。

    “再來一次!”餘太玄放開公鴨嗓子,大聲喊道。

     西玲轉過視線,定神地目送着李芳的背影,他正緩緩地向石台階上走去。

     他兩肩瘦削,連穿在身上的那件薄薄的白長衫,對他那瘦弱的身軀也似乎過于沉重。

    病弱的李芳不時地停下腳步,好似略微喘一口氣。

     石台階的下面,壯丁們發達的肌肉在有規律地躍動。

     在同樣的陽光下,強壯與孱弱如此分明!——想到這裡,西玲感到不可思議。

     當虎門銷毀鴉片的工作結束的時候,離開北京南下的龔定庵,已經穿過淮浦,到達了揚州。

    旅途中他和默琴有時同行,有時稍微離開一點。

    因為沿途府縣的地方官,有的是他同年的進士。

    他們要招待定庵,他不得不避諱跟一個不是自己夫人的女人結伴同行。

     在揚州,定庵會見了闊别多年的魏源。

    魏源一直在揚州埋頭于經世濟民的著述。

    叙過闊别的寒暄話之後,魏源帶着火熱的激情,滔滔不絕地談論起海防、鹽政、河運、鴉片等等具體的現實問題。

    定庵作為一個公羊學者,對這些問題當然也頗有興趣。

    但一涉及具體問題,就不如魏源研究得深入。

    定庵不是博聞強記型的學者,而是多半憑直覺——不,甚至是憑預感——來觸及現實的詩人。

     話題很自然地涉及他們志同道合的朋友、正在廣州的林則徐。

    銷毀鴉片的消息早已傳到了揚州。

     “英夷将采取什麼态度,這要看他們對林尚書的決心能忍受到何種程度。

    ……”魏源咬着嘴唇說。

     定庵心靈深處痛感到的是一個“時代的核心”問題。

    這個問題遠遠超過了繼銷毀鴉片之後種種外交上的交涉。

     “沖擊了衰世啊!”他小聲說。

     “你說什麼?”魏源不理解定庵的低語是什麼意思。

    定庵自己也很難解釋清楚。

     “總之,一個很艱難的時代已經到來了。

    ” “那當然啰。

    ” “林尚書能成為時代的救星嗎?” “來,咱們喝一杯,遙祝他健康。

    ” 于是喝起酒來。

    兩人都盡情地痛飲了一番。

     在這次旅行中,定庵耳聞目睹了衰世的詳細情況。

    民力的疲弊遠遠超出了想象。

    百姓已經精疲力竭,現實社會好似一座活地獄。

    在這樣的社會中,怎能過于指責鴉片呢?!人們隻能在鴉片中尋求解脫啊! 不應隻是用禁止鴉片來恢複民力;隻有喚醒人民,才能根除鴉片。

    定庵慨歎地賦了一首詩: 不論鹽鐵不籌河,獨倚東南涕淚多。

     國賦三升民一鬥,屠牛那不勝栽禾。

     “你住些時候再走吧。

    ”魏源說。

     定庵不顧魏源的挽留,匆匆離開了揚州。

    在橫渡長江的船中,他又與默琴會合,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對岸鎮江是個熱鬧的城市。

     這一天恰好是祭祀道教之神玉皇和風神、雷神的節日。

    有數萬人來參加祭祀。

    定庵帶着默琴,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到處是人山人海。

    但惹人注目的大多是窮人。

     突然有人抓住定庵的衣袖。

    定庵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彎腰駝背的老道士。

    道士瘦得皮包骨頭,樣子十分可憐。

     “您是個讀書人吧?”道士用嘶啞的嗓子問道。

     “讀過一點書,會寫幾個字。

    ”定庵回答說。

     “那麼,您能為我寫篇青詞(祈禱文)嗎?” “你自己寫吧。

    ” “我不太會寫字。

    ” 老道士遞上一張青紙,一隻手拿着墨盒和毛筆。

     “那我就給你寫一篇吧。

    到底要祈求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該祈求什麼好。

    ” “這可就不像話了。

    ” “寫上你的祈求就行了。

    ” “這可不好辦呀!”定庵苦笑了笑。

    不過,他很快就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祈求什麼好呢?要祈求的事情大多了。

    定庵的眼裡溢出了淚水。

    他揮筆疾書: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

     這首詩充分表達了衰世之民的痛切願望。

    這一年定庵寫了三百多首詩,彙集成為著名的《己亥雜詩》。

    這首詩在這些詩中也被認為是最優秀的詩篇之一。

     定庵和默琴在水鄉蘇州分了手。

    默琴的妹妹清琴在蘇州,隻要想,馬上就可以找到。

    但默琴也想擺脫妹妹,也就沒有去找她。

    要想作為一個新人活下去,那就必須孤身奮戰。

    定庵說要把她送到上海,但默琴不願意。

    她像潛逃似的隻身從蘇州奔赴上海。

     默琴走後,定庵冒着火燒般的暑熱,朝着故鄉杭州,繼續他傷心的旅程。

     他辜負了鄉親的期待,官職未超過六品,在中央政界未能成名。

    他把自己的這種狀況稱作“蒼涼”。

    ——凄涼地回到故鄉。

     不過,一到杭州,就發現有人在傳誦他離開北京時所寫的詩。

    他的詩比他本人先回到故鄉。

    在《己亥雜詩》中就有“流傳鄉裡隻詩名”的詩句。

    他懷有經世濟民之志,卻唯有詩名獨高,這恐怕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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