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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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從夷館退出來的買辦、仆人和勤雜工當中,有相當多的人跟久四郎一樣,在廣州沒有栖身的地方。

    因此,伍紹榮為這些人開放了太平門外自家的倉庫,讓他們在那兒住宿。

     廣州的三月濕氣很大,整天濃霧彌漫。

    不過,氣候相當暖和,在這個臨時住處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覺。

    在這個作為臨時宿舍的倉庫裡,先燒了一陣子炭火。

    這并不是為了取暖,而是為了驅除濕氣。

     第二天早晨,久四郎溜溜達達地進了城。

    馬地臣委托他去找總督府的一個官吏。

    讓他說他要報告夷人的動向。

     馬地臣果然有眼光,久四郎确實是口若懸河。

    他說夷館内的英國人和美國人之間發生了激烈的争論,幾乎要互相扭打起來。

     久四郎的這一情報立即傳到欽差大臣的耳朵裡,林則徐下令:“把此人叫來!” 久四郎被叫來之後,畢恭畢敬地在欽差大臣的面前裝出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

    其實他心裡一點也不害怕。

    早在日本的時候,他就是一個精明強幹的二掌櫃。

    經曆了海上漂流後艱苦的異鄉生活,他對自己的才幹更增強了信心。

    在陌生的土地上,語言不通,無親無故,而他卻能在這樣的境遇中,一個接一個地找到可以投靠的人,連上帝也拉過來為自己幫忙。

    他再一次确認了自己是個多麼聰明的人。

     在久四郎的眼裡,連清國的欽差大臣也是應當為他的舌頭所左右的人。

    不過,在這樣的時候,他必須畢恭畢敬。

    他非常懂得獲得他人好感的辦法。

     林則徐問清了英國人和美國人的不和之後,又打聽夷館裡的糧食情況。

     “夷人吃的東西,跟我們有些不同。

    蔬菜、魚蝦之類要在當地購買,能夠儲藏的東西已經帶進去了很多。

    ”久四郎回答說。

     “水怎麼樣?”林則徐問道。

     “是。

    水好像不多。

    不過,走了幾百名買辦、仆役,他們的那一份留了下來。

    聽說好像規定了每人一天要分多少水。

    ” “夷人們對包圍的前景說了些什麼?” “是。

    義律說最多一個月。

    還說軍艦最近就要從印度開來。

    ” 久四郎是要煽動林則徐,意思就是說:“一定要快,要拉攏美國人,在軍艦從印度開來之前把問題了結。

    ”他以為這是一種咒術,隻要他這麼一說,對方就一定會随着他的意思轉。

     連維材聽到夷館的雇員林九思向林則徐報告夷情的消息,立即找溫章問道:“你知道夷館的林九思嗎?” “知道,在澳門的時候就知道。

    他是在海上漂流過的日本人。

    ” “哦,是日本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簡單地說,是個頭腦機靈、溜須拍馬的人。

    ” “是個淺薄的人嗎?” “不,是個相當慎重的人,可以說是謀士類型的人。

    ”溫章雖有優柔寡斷的缺點,但他看人還是很敏銳的。

     連維材趕忙去見林則徐。

    他到達越華書院的時候,林則徐正接到公行通過海關監督呈遞上來的一份美國商人的請求書。

    請求書的主要内容是:我們向來與鴉片毫無關系,而且保證今後也不販賣鴉片,懇求重開貿易。

    呈遞人是歐立福特商會的查理?金谷。

    請求書的末尾為自己辯解說:這個保證之所以在限期之後提出,是因為想等待與其他的商人一起提出。

     林則徐絕不是受了久四郎的舌頭的左右。

    在這次赴任之前,他盡一切力量研究了外國的情況。

    他對國際形勢的認識,基本跟魏源一緻。

    他們所獲得的資料的來源也大體一樣。

     魏源根據曆史的事實,在《海國圖志》中指出英美兩國的矛盾說: 過去佛蘭西開墾彌利堅之東北地,置城邑,設市埠,英夷突攻奪之。

    佛夷與英夷在此成為深仇。

    及後,英夷橫征暴斂,彌利堅十三部起義驅逐之時,曾求援于佛蘭西。

     林則徐的腦子裡早就有過什麼時候要利用這種矛盾的想法。

    久四郎的供述隻不過成為旁證林則徐有關外國情況的一個事例。

     “把美國人從夷館裡解放出來,暫時讓他們住到别的地方去,英夷可能會感到更加孤立。

    ”林則徐看了金谷的請求書,産生了這樣的想法。

    恰好這時連維材來訪,林則徐向他透露了這樣的想法。

     “不行!不能批準!”連維材幾乎要抓住林則徐的袖子,表示堅決反對。

     “為什麼不行?對方有矛盾可利用,那就要利用,這不是兵法的常規嗎?我聽說美國這個國家是造了英國的反而建立起來的。

    ” “對商人來說,本來就沒有國境。

    ” 林則徐看着連維材認真的面孔。

    二十年來,他提供了政治資金,但一次也沒有提出過強加于自己的意見和要求。

     林則徐隻是偶爾想過自己是被當作象棋上的“車”來利用,但他從未覺得自己的行動受到限制。

     “國境?”林則徐還是有一點國際知識的,這個詞兒還是懂得的。

    如果是其他的清朝大官兒,恐怕連這個詞兒也不懂得。

    他們不知道天朝之外還有其他的國家,也不知道國境究竟在哪兒。

    他們認為中國本身就是一個世界。

     “義律現在猜不透欽差大臣究竟有多大決心。

    他所希望的是您的決心動搖。

    現在如果可憐美國人,就有可能被他誤解為您的決心産生了動搖。

    義律就會因此而得到鼓舞,說不定真的會堅持一個月。

    現在如果采取堅決的态度,也許幾天之内他們就會舉手投降。

    ”在林則徐的記憶中,連維材這麼侃侃而談還是第一次。

     “也許是為了今天,他才對我寄予期望吧。

    ”林則徐這麼想。

    他想到二十年的交往,覺得不必再講什麼道理了。

     “好吧,駁回美國人的請求!”林則徐拿起朱筆,在紙上寫道: 該夷一面之詞,恐不足據。

    一時開艙等事,尚難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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