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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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年輕的時候才容易遭到“電擊”。

    如果長于世故,恐怕就難以用純樸的心靈來承受定庵發出的電光。

    連維材之所以要十六歲的理文立即去北京,就是出于這種想法。

     “那麼,你準備吧!”連維材這麼說着,站起身來。

     3 暫且給它起個名稱叫“衰世感”吧。

    當時中國的知識分子恐怕或多或少都懷有這種“衰世感”。

     到處飄溢着鴉片煙的氣味,亡魂般的鴉片鬼,被排擠出農村、充溢着街頭的貧民和乞丐。

    ——看到這樣的情景,怎不叫人有衰世之感呢! 乾隆的盛世剛剛過去,道光的衰世當然顯得更加突出。

     奄奄一息的人群,喧嚣的市井,像雜草一樣一有空隙就要生長,刺鼻的體臭。

    ——這些都是在中國人口由二億一下子膨脹到四億之後形成的。

     不要說“太古之民”,就是在乾隆以前的中國人也不是這種樣子。

     痛感到這種衰世的人們,他們的生活道路也各不相同。

    有的人勇敢地站起來,企圖拯救這個衰世,如公羊學實踐派的那些人。

    也有許多人在這個衰世中尋找心靈的支柱。

    正在蘇州遊學的連哲文就是其中一個。

     有一天,他通過一個朋友的介紹,去見了一個名叫昆山道人的老畫家。

    昆山道人提起筆尖蓬亂的畫筆,畫山、畫水、畫牛。

    哲文凝視着這支畫筆的移動。

    那裡出現了一個世界。

    ——一個與現實毫不相幹的世界。

    哲文感到這裡有着什麼。

    從第二天起,他經常上昆山道人那裡去。

    他對林則徐有抵觸情緒,對昆山道人的畫筆卻無反感。

    因為他認為這裡有着心靈的自由。

     每天有老師到哲文那裡去講課。

    曾在飛鲸書院待過的周嚴教他實用的尺牍和英文。

    此外周還負有監督哲文的責任。

    他捋着白胡子,看了看哲文的書架,傷心地搖了搖頭。

    書架上盡是《重編圖繪寶鑒》、《畫塵》、《東莊論畫》、《海虞畫苑略》、《苦瓜和尚畫語錄》之類的書。

     “這樣還算不錯哩!”周嚴轉念想。

    在送到蘇州來的連家的兒子中,哲文是第三個。

    最大的統文雖善于交際,但不太用功,最喜歡呼朋邀友,擺出一副老大哥的架勢。

    第二個是承文,他是一個豁出命來吃喝玩樂的浪蕩公子。

    跟這兩個相比,周嚴一向認為,哲文是個學習優秀的少年。

    可他不知什麼時候竟迷上了繪畫。

     “連家的兒子都有點不正常。

    不過,喜歡繪畫總比沉溺于女人、鴉片要好些吧!”周嚴心裡想着,咳嗽了一聲,打開了尺牍的教科書,問道:“上次教到哪兒啦?” 哲文也翻着自己的教科書,可是他那翻書的手沒有一點勁。

     周嚴在講課,哲文卻在想着别的事情。

     在靠運河的青樓的窗戶下,結實的舢闆船,破草席的船篷,撐着竹竿的少女,她那挑釁般的大眼睛裡投射出一種熱烈的眼光。

    ——這一切能不能成為繪畫的素材呢?哲文心不在焉地聽着周嚴講課,心裡卻在描繪那個少女船老大的形象。

     “明白了嗎?書翰文是有對象的,要看對象來寫文章。

    這也是經商的一條經驗體會。

    ” 老師的這些話斷斷續續地進入哲文的耳朵裡。

    “喲嗬!”少女向對面的小船打招呼。

    ——這種清脆的少女聲的幻聽比現實的講課聲更加清晰。

     ……那少女的船沒有畫舫那樣絢麗的色彩,是一隻沒有任何修飾的破舊的小船。

    裝載的貨物也不是蘇州的絲綢之類的高級品,能裝點蔬菜、魚蝦等還算好的,一般都是裝運豬飼料。

     有一次,青樓的鸨母叱責這少女說:“臭死了!劃到那邊去!”而少女卻挺起胸膛,回敬鸨母說:“這兒的河是你們家的嗎!?你們家脂粉臭、酒肉臭,我還忍着哩。

    我還要你搬搬家哩!” 這裡面有着什麼!哲文感到好似有某些與生活直接聯系的東西在等待着他去表現。

    他幻想的畫筆在少女的眼前彷徨徘徊。

    ——他一直在拼命地尋求着什麼。

     “你明白了嗎?!”周嚴發現哲文在發呆想事情,他的聲音不覺嚴厲起來。

     哲文清醒過來,視線回到老師的臉上,他看到的是悲傷的衰老的皺紋。

    他突然這麼想:“這也是一幅畫啊!”4 這時候,連家的大兒子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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