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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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氣,氣息中帶有一點酒氣。

     哈利?維多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視着。

     約翰面如土色,每呼吸一次,肩頭都要顫抖一下。

    他那精疲力竭的身體,看來是用最後的一點氣力來維持這微弱的呼吸。

    他的眼睛平時就是渾濁的,現在更使人感到上面好像粘上了一層什麼膜似的。

    生命的火花已經從他的瞳孔中消失了。

     庫巴醫生退到船艙的拐角上,打開醫療包。

     “怎麼樣?”哈利小聲地問道。

    他的聲音顫抖着。

     醫生咬了咬嘴唇,閉上了眼睛,然後微微地搖了搖頭說:“最多還能支持一兩個小時吧。

    ” 哈利感到心頭一陣發熱,他輕輕地走出船艙。

    他把手伸進口袋,但口袋裡沒有手帕。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眶。

    保爾?休茲緊跟着哈利來到了走廊上。

     “哈利,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呀。

    約翰本來就不可能長壽。

    ” “是我把約翰帶到這裡來的啊!”哈利沮喪地說。

     “約翰要是待在曼徹斯特,恐怕早就死了。

    我說哈利,你沒有這樣的感受,我跟他在一起,最清楚不過了。

    曼徹斯特的那個地窖,唉,那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啊!你把他帶到這裡來,起碼使他多活了一兩年。

    我是這麼認為的。

    ”保爾的蒜頭鼻子湊到哈利面前,勸慰哈利說。

     “隻有一兩個小時了!……”哈利好像沒有聽見保爾的勸慰,小聲地這麼說。

     “真叫人受不了呀!這炮聲能停一停也好啊!”保爾跟平常大不一樣,他縮着肩膀,悲傷地把他那小眼睛眯得更小了。

     “反正約翰也不會聽到了。

    ……” 炮聲還在響着。

    離得相當遠,但也許由于風向的關系,聽起來聲音相當大。

     商船隊的大炮和官湧炮台的大炮,響聲明顯不一樣。

    這兩種根本不同的炮聲交織在一起,沖擊着哈利的心。

     “道格拉斯這小子,你算了吧!”保爾罵了起來。

     确實如保爾所說的那樣,約翰如果一直待在曼徹斯特的那個髒污的地窖裡,也許早就死了。

    英國工業的大發展,正是建立在無數犧牲者的屍骨上。

    鋼鐵、煤炭和棉花所掀起的旋風,使多少人喪失了性命啊!修改選舉法和憲章運動也未能遏止這股旋風。

     約翰?克羅斯來到廣東以前,他的身體已經受到了很大的摧殘。

    他的死絕不是哈利?維多的責任。

    使哈利感到壓抑的并不是這種責任感,而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深沉的悲哀。

     從澳門撤退的時候,約翰把一個沉重的口袋交給哈利說:“這裡有四千塊銀元。

    我沒有一個親人。

    所以我把它交給你。

    你很好地為我處理吧。

    我想把它捐贈給廣州的醫院。

    如果可能,我希望能用作治療吸食鴉片者的費用。

    ……” 光靠約翰的薪水是不可能積攢出四千塊錢的。

    “怎麼積攢了這麼多錢呢?”哈利曾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但他沒有說出口。

     哈利曾經發覺,約翰好像同簡誼譚合夥做過什麼買賣。

    因為合夥人是誼譚,可以想象不會是什麼正經買賣。

    約翰希望把這筆錢用作治療吸食鴉片者的費用,從這句話裡也可大體猜測出那個買賣是什麼性質。

     哈利走到甲闆上。

     在左舷的遠方,不時地閃過一道道亮光和一聲聲炮響。

    水手們靠在船欄杆上,一邊大聲地說着話,一邊觀看炮戰。

     哈利回憶起曼徹斯特的那地窖似的房子。

    ——住在那種地方,隻有死路一條。

    誰都想從那種地方掙脫出來,尋找一條活路。

    甲闆上的水手們以及哈利本人都是屬于那種人。

    可是,要想活,似乎必須把别人當作犧牲品。

    在廣州、澳門的陋巷中遊遊蕩蕩的幽靈似的鴉片鬼的形象,突然閃現在哈利的眼前。

     這時候,在沙章?沙加号的另一間船艙裡,船主人威廉?墨慈的秃腦袋反射着煤油燈的燈光,他正在查閱文件。

    船長戈爾德?斯密士在他的面前抽着煙鬥。

     墨慈擡起頭,帶着微笑說:“湯姆士?葛号幹了一件妙事。

    不過,這種妙事再也辦不到了,看來隻有斷了這個念頭。

    跟義律打交道到如今,也應該散夥了。

    ” “你打算到哪兒去?”船長問道。

     “馬六甲、新加坡、爪哇、馬尼拉……隻要船能經常開動,暫時的困難是可以對付過去的。

    ” “你準備裝什麼貨?” “我正在了解行情。

    藤子跌價了。

    我想統統買下來,囤積在什麼地方。

    廣州的貿易總不會永遠這麼停頓下去吧。

    ” “很可能要打仗啊!” “打仗嘛,也不會永遠打下去,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打完仗以後的事也要考慮。

    拿藤子來說,根據目前的價格,存放兩年也不會虧本的。

    ” 墨慈又開始翻閱文件。

    他在查閱各地物産的行情價格。

    在這裡,炮聲好像與他毫不相幹。

    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興奮地侃侃而談:“當然會打仗啰!不可能進行貿易。

    那麼,怎麼辦?過去向清國出口的商品會因此而失去市場,價格會一落千丈。

    好,那我就先去馬六甲!由于打仗而落價的商品,在打完仗之後還會上漲的。

    再說,仗也不會打長的。

    對,這是一個機會!” 船長對墨慈的每句話都一一點頭。

     一隻小艇劃到了沙章?沙加号的旁邊。

     哈利一看到爬上繩梯的那人的臉,不覺呆呆地愣住了。

    歐茲拉夫抱着《聖經》上了甲闆。

     “還趕得及嗎?”牧師問水手們說。

     “啊呀,怎麼說呢,……”一個水手道。

     “真是醫生之後來牧師呀!”後面傳來了這樣的說話聲。

     哈利趕在歐茲拉夫的前面,跑到約翰的身邊。

     這天晚上,約翰?克羅斯握着哈利?維多的手咽了氣。

     約翰斷氣後五分鐘,墨慈帶着船長走進船艙,恭恭敬敬地劃了個十字,小聲地說:“來遲了一步!” 6 衛兵葉元火确實年輕。

    跟他走在一起,盡管四周一片漆黑,也令人感到有一種充滿生氣的氣氛。

    這使連維材感到高興。

    他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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