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潮山房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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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目前情況,明天晚上還沒有安排。

    不過,因為那隻可惡的英國船,還不能明确地答應你。

    我盡量地擠時間吧。

    ”提督的腦袋中,一直在考慮另外的事情。

     他沒有受過正規教育,但在軍務之暇還是學習了很多東西。

    他自認為是一介武夫,其實他不單純是這樣的人物。

    在那個閉關自守的時代,在幾乎所有人都不了解外國的情況下,僅就他看見過外國船艦這點來說,也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外國通,即便跟那些很有教養的達官貴人談話,一談到外國的事情,對方也等于是白癡。

     關于英國船進入廈門港,那些達官貴人們是不可能采取妥當的措施的。

     “好吧,這事由我來處理吧!”提督這麼想。

     6 連維材離開提督官署,坐上了轎子。

    當天晚上他沒有回鴻園,決定住在城裡金順記的店鋪裡。

     在去店鋪的途中,他一直閉着眼睛。

    “寂寞啊!”他低聲地對自己說。

     這種孤獨感來自何處呢? 關于阿美士德号來航的問題,在整個廈門知道其真相的,僅有他和溫翰兩個人。

    這當然使他感到寂寞。

    不過,更難忍受的寂寞,是他感到自己的心中潛藏着一種魔鬼似的破壞欲望。

     阿美士德号船長對清國官弁說是因為避風而入港的。

    但那是假話,其實它是英國東印度公司偷偷派遣的偵察船。

     當時英國把對清國貿易的壟斷權給了東印度公司。

    這種許可壟斷的證書再過兩年就要到期了。

    新興的工商市民已通過産業革命得勢,成了國會的主人,看來要延長許可證書的期限已經沒有什麼希望,新的領導階級現在高舉的是個人主義與自由主義的旗幟。

     東印度公司不能不考慮留點什麼紀念品,為今後侵入中國的個人貿易家把中國的門戶打開得更大一點。

    還有比這更好的紀念品嗎!? 東印度公司廣州特派委員威廉?布洛丁,為他偉大的公司錦上添花,早就籌劃對廣州以外的、禁止外國人接近的海岸進行偵察。

     偵察最好有内應的人。

    布洛丁選中了清朝商人中最進步、最有實踐才能的連維材。

    連維材把總店設在廈門,但他一年有一半以上的時間住在廣州和澳門。

    布洛丁在澳門會見了連維材,要求他協助偵察工作。

     “請您不要誤解這是對國家的背叛。

    我想您也會理解,對外開放才是貴國應當選擇的正确道路。

    所以您協助我們,不也就是為您的國家效勞嗎!?” “我承擔吧。

    ”連維材當場答應了。

    看起來他好像若無其事地答應了,其實他的心情是很複雜的。

     開放當然是他所希望的。

    不過,他答應協助英國的偵察船,并不僅僅是為了開放,還因為他覺得這可能是某種巨大破壞的前兆。

     破壞一切!——在他心底深處蘊藏着連自己也無法抑制的欲望。

    這也許是一種天真的期待,希望能在一切都毀滅的廢墟上萌生出新芽。

    ——他是這麼想的。

     這也可能是一種詛咒。

    現實的世界曾給他帶來多大的痛苦啊!他至今尚不能忘記,十七歲時身無一物被趕出金豐茂的日子。

     “喂,丫頭的小崽子!”孩提時,他經常要挨異母哥哥這樣的咒罵。

    這種罵聲至今仍在他的耳邊回響。

     父親的正妻生了幾個女孩子。

    但除了比維材早生十天的姐姐桂華,都和同松一樣不承認維材是自己的兄弟。

    為了表明不承認,她們欺侮維材并不亞于長兄。

     現在距他被趕出家門已經二十五年,本家金豐茂已負債如山。

    金豐茂之所以還沒有破産,是因為對維材比較友好的桂華偷偷地從維材那裡借了錢,又隐瞞着錢的來路,接濟了哥哥。

     同松作為買賣人确實是個低能兒。

    但金豐茂如此一敗塗地,實際上是因為維材在買賣上給了它徹底的打擊。

    打的是他,接濟的也是他——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用溫翰的話來說,較量早已定局了。

    那裡已是一塊平坦的土地,隻等待着萌發新芽。

     盡管對方還沖着自己的住宅吐唾沫,但維材已不把它當一回事了。

    已經破壞了的地方,再沒有什麼事可做了。

     溫翰早就在金順記的店裡等待着他。

     “情況怎麼樣?” “提督很明白事理。

    簡直太明白了。

    ” “那太好了。

    ” “今年秋天廣州的事一完,我想抽空去北京玩一玩。

    ” “是去玩嗎?” “想去見一見定庵先生。

    ” “您是感到寂寞了吧。

    ”隻有溫翰才能說這樣的話。

    溫翰能夠理解維材的孤獨。

    因為是他這麼教育維材的。

     維材回到自己的房間,讀起定庵的詩: 故物人寰少,猶蒙憂患俱。

     春深恒作伴,宵夢亦先驅。

     不逐年華改,難同逝水徂。

     多情誰似汝?未忍托禳巫。

     詩的大意是這樣的:人世間的故物(不變的事物)很少,唯有“憂患”卻永遠纏着我。

    在春深的時候它緊緊地挨着我,在夜夢中它首先露面。

    歲月流逝,這樣的狀況卻依然如故,不能像流水那樣一去不返。

    恐怕再沒有别人像我這樣多愁善感了!它雖像纏人的妖魔,但我還不忍請巫婆來把它趕走。

     紮根在維材心中的“破壞的欲望”,正是龔定庵所說的“憂患”。

    即使想把它除去,但它已滲入自己的血肉,不可分開了。

    而且維材很難想象自己失去破壞的欲望将會是什麼樣子。

    正因為有了它,才成其為“連維材”。

     他把這首詩反複讀了好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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