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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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正在武夷山中的茶城崇安飲酒喧鬧。

    一大群幫閑圍着他。

    他興高采烈地給大家勸酒說:“喂,喝吧!” 他隻有二十二歲,卻蓄着胡子,裝着一副英雄豪傑的樣子。

     “好,好,喝。

    ” 那些幫閑都是為喝酒而來的,津津有味地暢飲着不要錢的酒。

     父親是為了懲罰學習不好的統文,而把他打發到這個城牆上長着荠菜的山城裡來的。

     可是,統文卻毫不在乎。

    他這個人對任何地方、任何人都能很快地适應。

    即使把他流放到當時重罪犯人的流放地——新疆的伊犁,他也會馬上把當地的人衆邀集在一起,幹杯痛飲。

    這是他的長處,也是他的短處。

    總之,他很缺乏嚴肅緊張的勁頭。

     “喂,咱們今天晚上喝它個通宵吧!”統文用當地的土話說道。

     他能很快地學會方言土語,這也可以說是他的特殊本領。

    到蘇州去的時候,學問是一點沒有學到,而蘇州話卻很快地學會了。

     “少爺,不能這麼喝呀,明天還有事情吧!”拐角裡有人這麼說。

    話聲裡帶有很遠的什麼地方的鄉音。

    崇安是各地茶商會集的地方,外地的方言在這裡并不使人感到奇怪。

     “嗨,事情很簡單。

    ”統文舉起酒杯,神氣十足地說,“明天不過到隆昌号去一趟,把倉庫裡的茶葉統統都買下來。

    ” “哦,買隆昌的茶葉,……那可是很大的數量啊!” “不管它有多少,我們全部買下。

    今天我老頭子來信了,信上就是這麼說的。

    我們不露出一點想買的神色,而是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殺它的價錢。

    我們一定要把它買下來。

    ” 統文這家夥沒有一點警惕性。

    在座的就有好幾個不明來曆的人,甚至還有在隆昌号茶葉店裡幹鑒别茶葉工作的人。

    這個人第二天一清早就會向他的老闆建議說:“提高價錢,金順記也會全部買走咱們的茶葉。

    ” 隆昌号的店員還算不了什麼,還有更危險的人。

    這人就是剛才說話帶外鄉口音的那個。

    他說的是廣東口音。

     他的名字叫郭青。

    他是公行的領導人之一——廣利行盧繼光的親信,正在暗中進行活動。

    他一面冷靜地側目看着洋洋得意地大口喝酒的統文,一面在考慮對策。

    他心裡想:看來連維材是要囤積茶葉。

    一旦擁有大量的存貨,就可以用它作為武器,操縱市場,搞垮公行。

    ——連維材的做法可能就是這樣。

     為了同金順記的連維材對抗,首先要不引人注目地購進茶葉;然後給廣州去信,要公行暫緩同外商訂立合同。

     連維材的腦子裡,早已把二兒子承文失蹤的事丢在一邊。

    他靜靜地坐在可以俯瞰廈門港的望潮山房裡。

    桌子上攤開幾張信紙。

    其中有崇安方面負責人的來信。

    信中報告統文已受到盧繼光派出的人包圍,盧繼光的一幫人似乎已悄悄地四處搶購茶葉。

     其實金順記的收購工作早已結束,目前已處于往外運出的階段。

    往福州運出八百擔。

    上海方面也即将有大批茶葉到達。

    連維材提筆在紙上補寫了幾句:“伺機在各地一齊抛出。

    價格猛跌,公行的人四出搶購,将會大吃苦頭。

    ” 連維材絕不是對公行的商人有什麼個人的怨仇。

    一定要打倒舊的權威!——這種本能的戰鬥意志在促使他這樣做。

     他是一個以全部身心來接受時代要求的人;他的行動是把時代的浪潮作為動力。

    而這個時代恰好又是一個疾風怒濤的時代,它蘊藏着無窮的巨大的力量。

    而他本人又準确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因而産生了一種可怕的信心。

     他是光榮的先驅者!這也可以說是使命感吧。

    在這樣一個偉大的使命面前,兒子們的事情隻不過是細微末節的小問題。

     “統文嘛,他不過是一個抛出去的誘餌!”跟統文同樣的人物,維材還可數出幾個。

    比如餘太玄就是其中的一個。

    這家夥隻不過是工具。

    他們本身并沒有動力,隻有裝上像連維材這樣的發條才能行動。

     連維材閉上了眼睛。

     他的背後有着奪目的榮光,可是先驅者的道路是孤獨寂寞的。

     蘇州的周嚴來信,說他擔心三兒子哲文沉湎于繪畫。

    維材想到這裡,低聲地自言自語說:“也許老三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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