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戲劇《鹭鸶》的導演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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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慣用腹腔發音,快五十歲的人了丹田的中氣倒是還十足,悅耳的人藝腔回蕩在排練廳中。

    Z情緒略微激動,不斷沖着我揮舞着手中的劇本,作為體驗派演員,我必須要進入人物,相信人物,想人物所想,相信自己在進入人物後所做出的選擇對不對?在這個地方,我能感受到人物的情緒是激烈的,人物的行動是連續的,他的必然選擇是提高聲調,走向台前,激昂地表達他對于愛人的渴望,對不對! 我看着滿臉通紅的Z大叔,很想提醒他亟待解決的問題除了需要提高閱讀理解能力以外還有他濃重的口氣。

    每天排到他的部分時,所有演員都主動坐到排練場最靠邊的位置,而我則無處可逃,隻能面帶微笑地在他每次對着我說話時閉氣不呼吸。

     這樣,咱們先捋一捋劇情,我邊說邊舉起自己手裡的劇本裝作扇風來換取一些新鮮空氣。

    現在這個時刻對于你的人物來說是一個異常關鍵的時刻,甚至可以說,是全劇中他最為重要的時刻。

    他在向女主角求愛,并成功說服了女主角放棄自己的真愛來換取跟他在一起的利益。

    而在下一幕裡,我們會看到他無情抛棄了已經懷上他孩子的女主角。

    因此這一個他的重要時刻,與其說他是在表達對于愛人的渴望,倒不如說是他虛僞揭開的前夜。

    如果做出那麼激動的表現,甚至走到台前對着觀衆說詞,就跟人物的真實想法和性格岔開了。

     Z把雙手背在身後,邁着沉重的步伐在排練場裡踱着步,他的步态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我爸每次打算揍我之前醞釀情緒的時刻,我不禁收緊了肛門附近的肌肉。

    就在此時,Z突然站停在了張先生面前,他以咄咄逼人的氣勢問張先生,編劇這段兒你是怎麼想的?我有些緊張,張先生如果借題發揮的話,我在劇組裡的威信值将直線下降,後續又要操很多心才能慢慢找補回來。

     張先生跷着二郎腿,仰頭看着Z大叔,幽幽地說,我覺得導演說得特别對。

    他這話一出,局勢立馬逆轉,H和W立刻跟着開腔說,就是就是,我們也覺得導演分析得特别對,這時候就該含住了點才有意思呢,太撒出來就過了,反而沒勁了!Z又低頭踱了幾步,沉重地擡起頭來對我說,那我換個方向試試。

    我呼扇着劇本笑,好啊,換個方向試試。

     晚上排練結束我主動請張先生吃了晚飯,席間委婉表達了謝意。

    張先生哈哈大笑着說千萬不要在意,這種演員必須得治治他那些毛病,這時候編劇導演必須站在統一戰線才行。

    張先生拍着自己大腿說,像Z這種脾性的名演員,說白了就是無法忍受同場的任何演員站的位置比自己離觀衆更近,說話的聲調比自己更高。

    我們一起吐槽了好幾個演技不足全靠嘶吼彌補的名演員,他還給我講了不少圈裡人的八卦,内容叫我頗為意外。

    張先生酒量一般,卻又愛飲,喝多了之後妙語連篇,确實比他清醒着的時候可愛多了。

     11月9日 早先被我删掉的人物裡面,有至少四個人物對于後面的劇情推動還是存在必要的,應該把他們加回來。

    如果這樣的話,現有的12個演員就有些分配不開了。

    考慮再增加兩到三個演員。

    下午跟制作人簡單談了一下,她表示堅決反對。

    茶歇時張先生跟我說,他可以搞定制作人,讓我安心排練就好,想加幾個人都沒問題。

    有他在,真是幫了我大忙。

     這樣一來,劇長就變成兩個半小時了。

    不過可以增加一個幕間休息,變成上下兩個半場,還不算太可怕。

     11月14日 昨晚做了噩夢。

    夢到F嘴裡噴出來那些“嗯,啊,呵,哈,哦”的語氣助詞都變成了山丘那麼大的一個個冒着臭氣的閃光彈。

    每次他噴出這些劇本裡根本就沒有的多餘的語氣助詞,變成的閃光彈就射到觀衆席裡去,吓得坐在各個方向的觀衆們抱頭捂鼻逃竄。

    幾個好事之徒扛着巨大的閃光彈沖到我的面前,要求我退票外加賠償精神損失。

     這就是戲劇界新生代小生代表的風采。

    控制不住自己嘴裡那些毫無意義的語氣助詞。

    令人發指的可憐功底。

    他居然還是從我的學院裡畢業的,簡直無法想象。

    十幾年前我還在學院上學時我們的台詞課上說錯一個字都要打手闆加操場跑圈的,怎麼着,才十幾年工夫,老師們的尺子都斷了嗎?!操場的跑道都改成曬谷場了嗎?! 這噩夢搞得我從醒來就一直氣不順,上午到了排練場就宣布今天不排戲的部分,全天進行台詞練習。

    我下定決心要把F的毛病給改過來,不能讓他恐怖的語氣助詞臭氣閃光彈毀了我的戲。

     除了F的語氣助詞問題,C的面部微表情也讓我感到焦心。

    她的面部肌肉全線失控,各種下意識聳鼻噘嘴轉眼球翹眉毛,已經到了自己感受不到也糾正不了的程度。

    這些毫無意義的鬼畜般的微表情分分鐘都在挖表現力的牆腳,拔對手戲的羊毛,對于跟C對戲的其他演員來說也是暴擊式的騷擾。

    真不知道她短暫的23年人生裡到底都經曆了什麼,導緻她需要通過時刻擠眉弄眼的微表情來擺脫精神焦慮。

     今天張先生沒有來排練,但是晚上放工後他還是來接我吃飯。

    我抱怨了會兒演員,他安慰我C的微表情多說明她的臉是真的,沒怎麼動過刀,說不定連針都沒打過,這麼天然的臉現在打着燈籠都難找了,我該知足。

    再說了,坐在三排以後的觀衆哪還看得清微表情啊,連臉都難得看清楚了,不必太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呢?不過我知道他也隻是安撫我罷了。

    我忽然意識到,現在似乎每天都期待能見到他。

     11月22日 今天跟舞美設計和燈光設計敲定了最終的舞台和燈光方案。

    我對最近幾個方案都感到比較滿意,僅做了部分微調,最後定版。

    開會時候制作人一直在桌子底下踢我,暗示我選那個更便宜的舞台方案,桌子被她震得一聳一聳的,我的小腿都被踢青了,但我沒搭理她。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再想為了省一點小錢而接受不夠完美的方案是最不明智的。

    這個制作人眼界還是不太行。

     下午時跟張先生發生了一段接近争執的談話。

    他努力勸說我把之前删掉的一個場次拿回來,他說了很多應該這樣做的理由。

    但這确實觸到了我的底線。

    因為如果加回那一場,全戲将長達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啊同志們,這是個什麼概念。

     我們都經曆過這樣的情況,你坐在劇場裡,在接近尾聲的時候已經感到了厭倦甚至煩躁,隻盼着戲能趕快結束。

    然而當你以為戲已經結束了,你舉起了巴掌準備鼓掌,這時候場燈居然再次亮起,還有一場戲沒演完!你對這部戲的全部好感便消失在空氣裡了,剩餘的所有時間都隻是一場折磨。

    可你卻不得不忍着看完,畢竟你已經忍了那麼久,而且人人都知道在接近結尾時離場,對主創的不敬程度是在第一幕結束便離場的十倍。

     這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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