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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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三根煙,馬樾從卧室出來了,走到門邊上,把門帶好,關死在身後。

     他仰倒在我左手邊的沙發上,順茶幾上捏起根中南海,點八的。

    我早就不抽中南海了。

    我看着他點煙,吸,吐,再吸,再吐,再吸。

    我不吱聲,等他開口。

     “想求你個事兒來着。

    ”馬樾開口了。

     “别說求,說事兒。

    ” “我想開個爬寵館,還缺點錢,想找個人合夥幹。

    ” “爬寵館?” “賣爬行類寵物,主要就蛇吧,可能再弄點蜥蜴蜘蛛什麼的。

    ” “怎麼就想起我來了,我都不會養這個。

    ” “我身邊就你能有這個閑錢。

    我掂量着,你也能理解我這事兒。

    就想找你了。

    ” 前一句我信。

    後一句,擱上學時候聽了,心裡一定美翻了,現在隻肯信一半。

     “缺多少。

    ” “十來個。

    看裝修程度,說不太死。

    最多二十打住。

    ” “平時誰看店啊,雇人成本也不小,得找專門會伺候這個的吧。

    ” 馬樾掃了我一眼,又點起一根。

    “我那活兒不想幹了。

    我自個兒看店。

    ” 我心又一涼。

    他把自己在檢察院的工作稱為“那活兒”。

     “你爸媽知道了能幹?” “幹不幹的能怎麼着。

    我這麼大個人了。

    ” “給點時間我合計一下,”我看他看我的眼神裡沒有失落,跟選鼠仔喂蛇時候一樣平靜,“主要得跟楊冉合計一下,這一結婚,好些事不是自己就做主。

    ” “當然,當然,你們商量。

    ”說到這句他倒笑了,不知是想到了我怕老婆,還是想到了我老婆。

    “别為難,成不成都行。

    不成我再問别人。

    ” 一條蛇一般每周要進食一次。

    一年就是五十二次。

    人工養殖的觀賞蛇,小型蛇種平均壽命在三到六年不等,中型蛇五到十二年。

    取個中間值再偏低,就算五年。

    五十二乘以五,二百六十次。

    他至少養了三十條往上,那就是再乘以三十,七千八百次。

    晚上我睡不着覺,替馬樾算這個數。

    每五年時間,他要七千八百次從那個小冰箱裡掏出塑料盒,打開蓋子,選妃似的選出鼠仔,鉗出來,喂進蛇嘴裡,觀察它們無聲地吞咽。

    就我知道的,至少有兩個這樣的五年,那就是七千八百乘以二,一萬五千六百次。

    就算一把小刀子,戳一萬五千六百次,估計也再戳不出血來了。

    不對,這比方不太恰當。

    就算彈腦嘣兒,彈一萬五千六百次,也覺不出腦袋麻來了。

    好像還是不太恰當。

    嗨,我到底想說什麼呢。

     大二大三那兩年我得閑時候多,常陪馬樾去花鳥魚蟲市場。

    他每周都奔那邊跑,那時我不知道他跑那麼勤幹嗎。

    老官園市場那時候還在官園橋,坐運通105打四環到二環,不堵時候也就花四十來分鐘,有時候半小時能到。

    我們還一起騎自行車去過一回。

    每次去我都轉花了眼,在花花綠綠的魚群和啾啾不停的鳴蟲聲裡找不到路。

    十年前不同現在,爬寵還是新鮮少見的玩意兒,市場裡賣的基本上都是觀賞魚、鳴蟲和鳥,貓狗一般少見,有專門倒騰貓狗的地方,在梨園。

    這些都是馬樾告訴我的。

     一到了花鳥魚蟲市場,馬樾就異常話痨。

    好像學校裡能學到的都是扯閑篇兒,沒什麼正經,所有最值得掌握的知識,都集中在這座花鳥魚蟲市場裡頭。

    我特别愛聽馬樾跟我講這些。

    相比起分析法的形式正義與實質正義的沖突與解決,馬樾認為分析一隻蟲子的習性和來曆更值得人類習得。

    正如相比起論述權力制衡理論和制度及其對現代法治的影響,我認為我能為這個世界帶來的更好的東西是那些躺在我筆記本裡從不拿給人看的詩歌一樣。

    不太一樣的,隻是馬樾能帶我來研究他喜歡的蟲子,我從不拿出本子來念我寫的詩給他聽。

     花鳥魚蟲市場不同于菜市場。

    菜市場裡不管是賣菜的還是買菜的,都是南來北往的人,口音各異,紛雜熱鬧。

    花鳥魚蟲市場裡,則不論是賣家還是買家,基本一水兒的北京本地人,滿場子京腔亂飄,不看準了輕易也不開口。

    北京人打以前就喜歡提籠架鳥,鬥蟲賞魚,傳到現在跟其他東西差不多,都沒了大半。

    馬樾愛往這兒跑,我也跟着看新鮮,并沒覺得什麼。

    每次去市場,轉着轉着我就見不着他的蹤影了。

    又隔個一刻鐘半小時的,趕在我要着急了的當口,他就搖搖晃晃地出現了,上衣兜裡鼓鼓囊囊揣個鐵飯盒。

    我要看,他肯定不給。

    現在知道他是買老鼠去了。

     有陣子他撺掇我養對兒獨角仙,拉着我在市場裡當時唯一一個賣獨角仙的店裡不停給我講,這東西有多好養活,喂個果凍都能成,半截香蕉能吃倆禮拜。

    倆禮拜,那不都擱臭了嗎,宿舍人得嫌棄死,我很猶豫。

    我們都是長在城市裡的孩子,獨角仙這種東西,我知道在農村一到夏天晚上飛得四處都是。

    馬樾說那跟店裡頭賣的不一樣,店裡賣的都是稀有品種。

    毛象大兜,原産中美洲,體态渾圓,全身金黃,有粗短絨毛,性格溫順但一般命短。

    長戟大兜,原産拉丁美洲,胸角極長,且粗壯,号稱是世界上最大的甲蟲,淺褐色背殼,角越長越貴。

    彩虹鍬甲,原産澳洲,蟲如其名,背甲呈彩虹光芒,有金屬質感,一種偏綠,還有一種偏紅,都頗受追捧。

    我尤其喜歡那對彩虹鍬甲,看得挪不開腳。

    也不算貴,百十塊錢,後續也不燒錢。

    來回磨叽了幾番,我終究還是沒有出手。

     回宿舍馬樾跟其他人揶揄我半天,說我娘們兒兮兮地扭捏,買條蟲子叽歪那麼半天。

    我不知哪來股勁,頂他說,不是我叽歪你知道麼熱衷昆蟲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精神問題,這事兒安部公房在《砂女》裡面說得很清楚。

    馬樾跟着來勁,這鍋甩出了中南海都甩進了日本海了,還安部公房,再安都安不行房了。

     我爬上宿舍鐵床,在床頭壘得搖搖欲墜的書堆裡翻翻翻翻出了書來,得我給你念念你聽好了,“一個人都成年了,居然還會熱衷于采集昆蟲這種毫無用處的事情,這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足以證明其精神具有缺陷。

    即使是孩子,如果對采集昆蟲表現出非同尋常的癖好,那麼這種孩子多半有戀母情結。

    他們之所以要在絕無逃離可能的蟲子屍骸上不住地紮上大頭針,實際上就是一種無法得到滿足的欲求代償。

    至于那種成年之後仍然熱衷于此的人,那毫無疑問大都是病狀極度加深之故……”馬樾坐不住了,蹬我床的鐵爬架,我還接着念,“采集昆蟲的人,往往都是占有欲極為強烈者,或是極端排他者,或是具有盜竊習性者,或是熱衷男色者,這也絕非偶然。

    而且,這與厭世自殺隻有一步之……”遙字還沒吐出來,書一把被馬樾扯走了。

     他嘩啦嘩啦地快速翻着書,嘴裡念念有詞,什麼狗屁玩意兒,這安不行房懂個雞巴毛,養蟲子這裡頭學問大着了。

    我原想跟他說,這安不行房很懂個雞巴毛,他本人就酷愛搜集昆蟲标本,算大半個專家。

    但看着馬樾漲紅臉胡亂翻書的樣子我心裡很是得意,沒有說出口。

    面對馬樾,我的武器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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