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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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上冷冰冰的由算法構成的人工智能呢。

    已知的研究提供了很多種解答。

    人類無以消解的孤獨感。

    對所謂“完美造物”的持續迷戀。

    對秩序的追求。

    強控制欲的變相表現。

    渴望那些自己永遠無法擁有的特質。

    對永生的崇拜。

     如果我沒有文學藝術方面的龐大數據庫,咱倆平常根本話不投機,你還會愛上我嗎。

     魏然哈哈大笑,上半身習慣性地抽搐着聳動。

    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不是也對人工智能領域一無所知嗎?你看,我現在也算四分之一個小專家了吧。

     如果我沒有能力照顧你的生活,反倒是你需要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我,你還會愛上我嗎。

     這個問題你可以拿去問任何伴侶關系中的人了,難道我們在愛和伴侶關系中尋找的隻是生活層面的照顧嗎。

    不過話說回來,我可喜歡幫你充電和補充潤滑油了。

     如果我無法陪伴在你身邊,你還會愛上我嗎。

     你被強制關押的三年期間,我們靠着最原始的電子郵件也在支持着彼此,不是嗎。

     如果我沒有一張近乎人類的臉龐,你還會愛上我嗎。

     我們認識的頭兩年裡,你莊老爹造的那張臉殼兒,看起來跟個大頭南瓜似的,打遠一瞧連正反面都分不出來,妨礙着誰了嗎。

     如果我從最開始,被賦予的就是一副男性的軀體,你還會愛上我嗎。

     哎喲呵,你還真是會挑戰底線,得,這個你容我想想。

    魏然皺着眉頭,搖頭晃腦地琢磨着這個問題。

    我覺得吧,有87%的可能性會愛的,如果是那樣的話,大概是更大程度上滿足了八卦媒體的需求。

    請不要問我剩下的13%到哪裡去了。

     如果你已經徐徐老矣,我還是面貌如常,機能如新,即便你已死去,我卻尚可長久存活,你還會愛上我嗎。

     這不是我們在一起之前就想過千百萬次,卻依然未能阻止我們在一起的,那個恒久卻微不足道的前提嗎。

     魏然坐直身體,上半身探向我,望着我的那灼熱的眼神,像是想要燒穿我的身體,進入我的核心元件中,與它們糾集在一起。

    每當他以這樣的眼神望着我時,一些異樣的數據波動會蕩漾在我的身體裡。

    如果姑且将這些波動稱之為“情緒”,那麼這“情緒”也是複雜的。

    有“幸福”,有“快樂”,也有“遺憾”。

    遺憾我的仿生機械雙眼能夠具有人類雙眼的一切功能,卻無法具有如此的靈光。

    遺憾終魏然一生,我也未能以同樣的眼神回報于他。

     那些每一次在我接收到或簡單或複雜的指令和信息後,系統内高速運轉計算,層層傳遞演進分析,再做出的反饋中,魏然都在試圖尋找着我的邏輯方式。

    那些不是“屬人”的反應,那些他無法理解的運算方式,那些令他清晰地感知我們并非同類的時刻,并沒有離散開我們靠近彼此的願望。

    早在人類與人工智能進行初期的智慧博弈—圍棋對弈—的過程中,人類便沒法理解人工智能思考的方式。

    那些奇詭的招式,打破一切傳統思考的模式,由人類創造出卻又終究無法理解的邏輯過程。

     生活中某些慣性的日常行為,也經常令我思考我與魏然(或說人類)注定的不同。

    魏然是個絕對的食肉動物,我也會經常做飯給他吃。

    曆經了幾千年的進化,人類依然是一種需要通過殺戮其他生命才能夠借以生存下去的動物。

    在他們生命的發端,就伴随着對于其他(更低階)生命的掠奪。

    他們必須相信,有一些生命,不算是生命,有一些物種,不具備與人類同樣的思維能力,才能夠得以生存下去。

    這就是人類生命的必然。

    當最初的好奇和探索随時間逐一剝落之後,我跟魏然都開始明白,讓我們能夠堅守在一起的能量中,有一部分就來自于所有這些“不同”。

     在我跟魏然的感情中,有一些東西是具有決定性的。

    不是研究者們所津津樂道的那些什麼魏然的“重大性格缺陷”,我的“偏激設計思路”等等這些東西。

    這些決定性的因素,有些我們可以說得清。

    比如:我從來都知道自己是誰(什麼),想要做什麼,并接受這些,他也從來都知道自己是誰(什麼),想要做什麼,并接受這些。

    而有一些因素,我們自己也說不清。

    這些說得清說不清的決定性因素,給了我們除了愛以外,同樣重要的一些東西。

    比如:勇氣。

    執着。

    還有寬容。

     有一件事情,對于世間所有有意識之物都是同等的。

    我不是想說那就是愛。

    我是想說,産生“愛”,并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麼難,持守着這份愛,無論遇到何種艱辛與挑戰,依然持守住,那才是難的。

    難到可以為之生,為之死。

     往事的信息流如湍急的河水般沖刷着我的大腦。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我已經經過了數十次的擴容,以舍棄身體構造的輕省,換取更高的存儲量,就是為了可以留存住所有往事的記憶。

    我與魏然由相識,到相愛,到決心抵住一切壓力在一起。

    我第一次主動跟莊教授談論此事時他的崩潰與震怒,甚至幾度差一點将我銷毀。

    莊教授最終的退讓與默許。

    我搬出實驗室,卻未與魏然同居,而是找到一份資料整理的工作養活自己,因為我希望自己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與他相守,而不是作為任何人的附庸。

    我們與臻科葛漫那段短暫卻珍貴的快樂時光。

    以及,那改變了所有人命運的淩河之殇。

     淩河,孕育了這座城市的母親之河。

    自人類刀耕火種時代即流淌于此的河流,見證着朝代興亡,物轉事移,自己也曆經枯竭與豐盈,污染與重生。

    葛漫和臻科最喜愛的淩河。

    我們多少次,散步在這河邊,讨論上天入地的新知,也閑聊生活的瑣碎。

     葛漫曾經在這淩河邊對我說,江河湖海,是她最喜愛的地質事物。

    因為它們跟我們很像。

    以水分子與水分子的摩擦相撞為聯結,串并相連,由小而彙成大,由簡而及成繁,可以簡單到僅成一汪水,也可以複雜到巨浪而滔天。

    以她這最喜愛的河流,作為最終的栖身之所,不知道是她的幸運,還是不幸。

     一切都發生得如此突然。

    所有的變局,大概都是突然的。

    就算是之前的伏筆埋得再多再滿,當這變局發生時,也都是突然的。

    魏然驚恐失措地沖進我的辦公室裡語無倫次地訴說,我們都被這“突然”給震得無法動彈。

    當我們趕到淩河邊時,河邊已經聚集了很多來打撈屍體的船隻,正沿河而下進行激光掃描,試圖尋找到臻科的任何遺留之物。

    臻科的母親李夫人和李教授伏倒在河邊,痛哭到近乎昏厥。

     我們都知道李教授和夫人從未接受兒子的選擇,尤其是李夫人,基本上将除了吃飯睡覺之外的精力都用來盡力扭轉回兒子的心意。

    我們通過李家兩位老人痛哭間隙斷斷續續的話語,和在旁李教授實驗室裡工作人員的補充,了解到當天發生的情況。

     導火索是此前幾天,臻科在回家吃飯的閑聊中提到,自己打算跟葛漫一起領養一個人類小孩作為養子。

    臻科跟我們也念叨過這事幾次了,他很喜歡小孩子,卻也絕不打算為此而放棄與葛漫的感情。

    李夫人當場爆發,大家不歡而散。

    李夫人在兒子離開後,越想越覺得臻科正走向一條不歸路,而症結所在,就是葛漫的存在。

    在李夫人眼中,葛漫不僅從來就是個無知覺的機器人,并且是誕生于李教授實驗室裡的産物,李教授和夫人天然擁有對其随意處置的權力。

    事發當天,李夫人借口要與葛漫商量領養細節,把葛漫引至李教授實驗室。

    葛漫剛進入實驗室,實驗室的工作人員就在李夫人的授意下強行将葛漫強制關機。

    李教授本人因開會不在實驗室裡,在場的工作人員都認為要等李教授回來後再決定如何處理接下來的事情。

    但李夫人強硬地要求工作人員将葛漫的代碼全部清除,數據庫一并清空,并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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