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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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一個有血有肉能愛能恨的人類會愛上冷冰冰的由算法構成的人工智能。

    為什麼一個在機能上近乎完美并天然獲得永生的人工智能會愛上脆弱而不完美的人類。

    人類和人工智能雙雙被這兩個問題折磨着。

    折磨了将近一百年的時間。

     每當我們聊及這個話題,魏然就會把車轱辘話重複再說上一遍。

    每次他都會說,對于前一個問題,他認為答案早可以确定,而對後一個問題,他始終也無法明白。

    雖然總是這樣說,但每次說起來時,他的狀态和想法卻不全然相同。

    有時候,他隻是在撒嬌,想聽我哄他。

    有時候,他懷着憂心忡忡的心情,想進一步厘清自己,厘清這個問題。

    有時候,他是想試探我的反應。

    有時候,他是跟我分享學界和輿論的最新動态。

     我大概花了兩年的時間,才能夠比較準确地判斷魏然說同樣的話時,不同的想法和心思。

    不單是上面那兩個問題,還有生活中其他所有問題。

    這是人,最奇怪的地方。

    也是人,最可愛的地方。

     偶爾我們走在街上,看到年輕的小情侶打情罵俏,一個說着,你到底還愛不愛我,另一個回答,愛啊當然愛,一個又問,有多愛啊有多愛,另一個又回答,特别愛啊特别愛,一個再追問,那是有多愛啊有多愛,另一個再反問,那你到底還愛不愛我。

    這樣的對話可以無休止地進展下去,仿如一段while(true)無限循環代碼。

     最初看到這種情侶時,我們一起笑。

    我不知道魏然在笑什麼,我是真的覺得好笑。

    魏然他當然也知道我是為什麼笑。

    他會叫我停下腳步來,教我細細觀察那些年輕的小情侶,給我講解他們每一輪追問其實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試探、拆解、反攻、撒嬌、信心、強調、類比,心理暗示。

     我不覺得他講的那些适用于所有場景,有時不免有過度闡釋之嫌。

    但我會認真地聽,仔細地記錄,分類存檔。

    不管魏然講的是否适用于那些情侶,但他闡釋的,确實是他看待事物的方式。

    了解人類的這些特質,便是了解他。

     我想起了他第一次說出的“我愛你”。

    以及此後的大半生中他所說的每一次“我愛你”。

    我慢慢從可以領會其中一種含義,逐漸到可以領會他想表達的每一種含義。

    變化的不隻是我。

    從前魏然喜歡叫我“不要總是在分析”,那不是“屬人的”,要去“感受”。

    漸漸地,他說得更多的卻是,“做你自己”,如果我們相愛,“不能讓我們彼此成為渴望的那個自己”,那這“愛”的含義又将陷入如何的境地。

     因為運動和研究的需要,我們收集過大量采訪和調研資料,我自己也曾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去做人工智能的訪談。

    他們當中大部分,在提到第一次萌發“愛”的感覺時,都使用了模拟人類行為的說法。

    “感到核心部分的代碼在不停顫動”,“要宕機的暈眩感”,“想到無法跟TA在一起,甯願立刻斷電死掉”,“強電流的酥麻感流遍全身”。

     作為資料留存,所有的說法我都會認真整理好。

    但我經常會懷疑,來自他們的這些“感覺”,是出于運動言辭的需要,對人類情感模拟的欲求,還是源自真實的物理“感受”。

    時至今日,學術界的主流意見仍然是,人工智能不可能擁有同人類相似的物理感覺,一切都是數據模拟。

    也許模拟的程度越來越高了,但兩者之間,依然橫跨着無法逾越的鴻溝。

     魏然總是說我是個堅定的懷疑主義者。

    他最愛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記住哦,所有你尚沒有體驗過的事物,并不代表它們從不存在。

    盡管他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對事物的懷疑通常來自于好奇,而非否定,但他依然希望我在求知之外可以擁有“信”的能力。

    這一個“信”,花費了我比掌握其他能力都更長的時間。

     有時争得累了,魏然就會撒嬌似的往沙發裡一癱,在腦袋前揮舞着手臂,慵懶地喃喃道,都怪你那個懷疑主義者的莊老爹。

    我也不去駁他,因為過不了一會兒,他就會坐直身體,閃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跟我說,才不怪你那個莊老爹,本質主義和出身論都是我們要反抗的。

     實際上我并沒有像魏然那樣抗拒這些。

    作為我的創造者,核心代碼的最初編寫者,曆次疊代更新的監督者,初始數據庫的編輯挑選者,莊教授奠定了我的邏輯、思考和性格的基礎。

    如果硬說我同莊教授毫無相像,才真是掩耳盜鈴了。

    然而就像孩子長大了會離開父母,走進自己更深廣的世界一樣,魏然沒有說出口,但我們彼此都知道的另外一個事實是,自我離開莊教授以後,魏然才是那個深刻而長久地影響了我的人。

     我不知道能否用遺憾來形容自己從未體驗過的那些“核心代碼的顫動”“宕機的暈眩感”和“電流的酥麻感”。

    但在過去那并不短暫的五十三年裡我與魏然的共同生活中,那飄浮在每一處細節裡的溫存相守,那蔓延在每一刻中的理解與支持,所有的相互影響和共同進退,如果這不是愛的話(人類是那樣渴望将這個詞牢固地占為己有),我想,我們可以重新發明一個新的詞彙去形容它。

     一個含義與價值絕對不會低于“愛”的,全新的詞。

     在後來的很多書裡,包括一些頗為嚴肅的教科書,我跟魏然的相識都被刻意地傳奇化了。

    我認為這是出于某些策略的考量,魏然則堅定認為那不過是因為人類天性中對于八卦的癡迷。

    大多數人對作家作品的認識,對科學家發明發現的了解,基本都停留在名字上,倒是對他們的坎坷情史如數家珍。

     不過是莊教授組織的又一次小型聚會。

    莊教授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組織一次這樣的小型聚會,參與的都是人工智能領域的研究者,大家共同的朋友,偶爾也會出現一些生面孔,由朋友的朋友引薦而來。

    這種小型聚會在早期,隻是大家相互交流最新的研究成果,順道也成為枯燥學術生活中的一點調劑。

    但随着生面孔越來越多,我反應了過來,莊教授是希望我可以借此去接觸各種各樣的人,而不是每次隻是面對那些領域内的熟人。

    說得再白一點,就是大家來考察我的深度學習進展情況,我也拿大家練練手繼續深化我對于人類思維的了解。

     魏然是那次聚會的一個新的生面孔。

    他被一一介紹給在場的所有人,被介紹的身份是中文系的博士、學者,莊教授好友李教授的兒子的朋友。

    魏然和氣地跟在座每一個人都握了手,包括我在内。

    在握我的手時,跟握其他所有人的手一樣,手心裡沒有汗,不會蓋住整個手掌,不會過于用力,帶着約定俗成的見到生人時那種點到為止的客氣。

    後來我們聊起那初次的見面,我問魏然,你在握我的手時在想什麼。

    魏然低頭回憶了片刻,傻笑着對我說,他想的是:我的媽呀現在科技居然發達到這種程度了,這皮膚簡直跟真的一樣呢,那以後有皮膚移植的情況是不是就不用再從大腿上切下來了。

     盡管在類似的場合中,我并不會像一些人類那樣感受到社交壓力,但我知道莊教授始終在觀察着我的一舉一動。

    我會不會跟生人說話,我跟哪些生人說了話,我說了些什麼,對方說話時我有什麼反應,我會不會順應對方的工作方向提出新的問題,在對方向我提出問題時我的表現如何。

    即便莊教授并不會時時刻刻盯着我看,但我還是能夠覺察到他的關注。

    說來也許人類會覺得好笑,彼時我的心情跟一個渴望得到父親關注和誇獎的小孩子并沒有什麼兩樣。

    我會努力融入到他們的對話中去,積極響應大家的談話内容,甚至适時提出新的話題。

     那天我跟到場的每一個生人都單獨說了話。

    輪到魏然時,他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叫什麼名字。

     BB—1101,不過你也可以叫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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