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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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夢。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可能有這個意思,也有可能就是個名字而已。

     為什麼會把編号和人類名字同時使用。

     莊教授覺得,隻使用人類名字的話,有些人會感到不舒服。

     即便像你這樣劃時代的出色設計,莊教授還是難以免俗地冠以自己的姓氏嘛,你不覺得這稍微有點男權色彩。

     人類對于代稱的執着,跟人類對于代稱所隐含的社會含義差不多同樣執着。

     魏然聽到這句,猛然爆發出一串異常響亮的笑聲。

    他的腦袋向身後仰去,右手捏着的紅酒杯幾乎要倒到地上,整個上半身都在抖動。

    我被他這沒來由的爆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向後挪蹭了一步。

    我想莊教授應當是捕捉到了我的這個動作。

    在之後一次的疊代更新裡,我的數據庫裡增添了一項内容:受到突發驚吓後的肢體反應。

    包括身體聳動,顫抖,後退,皺眉,瞪眼,以及部分更誇張的表情包。

     笑夠了以後,魏然又簡單聊了一些關于他工作内容的事情。

    那一天我們所有的交流便止于此。

     如果我是人類,顯然早就把這初次會面的平淡情形在過去的五十年間忘得個一幹二淨。

    說不定也會像人類那樣,在不靠譜的記憶和某些情愫作用下,把那次會面想象得确如書中所寫一般充滿浪漫的傳奇色彩。

    但實際情況就是,那天我們隻說了這些不鹹不淡的話。

     不用我特意跟魏然講他也明白,我們對話裡95%的内容我都曾經跟幾乎每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重複過一遍。

    唯有魏然關于莊教授給我起名字帶有男權色彩這一句,未曾有任何人與我談及。

    這5%的不同,那個時候還不足以讓我對魏然産生什麼特别的想法。

    對魏然來講,也不過是近距離觀摩了一番人工智能領域的最新成果。

     另一個讓我們并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的原因是,那天在場所有人關注的中心點,并不是我,而是李教授的兒子李臻科,和葛漫。

     他們兩個的一舉一動,幾乎都引領着在場每個人的矚目。

    雖然大家分散作三三兩兩地在閑聊,但每個人說着話時都是心不在焉的。

    他們的視線透過彼此的肩頭上方,紅酒杯的反射面,和彎腰轉身的縫隙間,盯視着李臻科和葛漫。

     李教授和莊教授自青年時期便是同窗,一起出國留學,一起歸國繼續研究,一起創辦了國内頂尖的人工智能研究院。

    既是同窗,也是競争對手,既是好友,也是彼此進步的刺激。

    葛漫作為李教授嘔心瀝血之作,其實幾乎與莊教授創造我是同一時間。

    但李教授的性格卻與莊教授大為迥異。

    李教授性格開放豪邁,想象力豐富,膽魄十足,而莊教授性格沉穩,邏輯缜密,為人謹慎,步步為營。

     葛漫的成長速度和疊代速度遠遠在我之上,近乎驚人。

    在我還是一段代碼塊的時候,葛漫已經擁有了當時國内最龐大的深度學習數據庫。

    在我剛剛開始進行自我深度學習時,葛漫已經被賦予了人形機械體。

    在我開始有限度地通過接觸人類來進一步提升性能時,葛漫已經被李教授送入人類學院,跟真正的人類學生一起學習生活。

     那時我們早已都聽說過這樣的事。

    人類和人工智能相愛。

    彼時像我和葛漫這樣的高階仿生人尚未進入到大衆消費生活中,大多數人能接觸到的還隻是不具有人類身體特質和完備學習思考能力的中低階人工智能産品。

    然而世界各地已經出現了很多這樣的事例。

    情感的産生是如此複雜而迷人,以至于形态的迥異根本無法成為阻隔。

     隻是無論是莊教授李教授,還是我和魏然,都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我們身邊。

    李臻科和葛漫是怎麼開始的,已經無法确知。

    魏然是臻科的好友,但臻科也從未向魏然詳述過具體細節。

    隻是漸漸地身邊的人都知道了,臻科和他爸爸造的那個人工智能人形機器人“攪”在一起了。

    先是形影不離,後來幹脆住到一起了。

     我跟葛漫在那時都還沒有内部消化系統,葛漫無法飲酒。

    所以臻科在外聚會時,也從不飲酒。

    他們兩人的每一次動作都在我的記憶庫中閃着光。

    臻科撩動葛漫前額垂落下來的發絲,把它們别去左耳耳邊。

    葛漫的右手輕輕搭在臻科的前小臂上。

    嘴角輕微地聳動。

    有人故意挑起令人不适的話題時,臻科毫不客氣又略帶幽默地幾句話頂回。

    臻科察覺到他人不懷好意的注視,略微不安時,葛漫捏着他的指尖,把他拽回到安穩情緒中去。

     我的視線幾乎無法離開葛漫。

    尤其是在完成了仿佛任務一般的與衆人的交談之後。

    她好像吸盤一樣,牢牢地吸住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葛漫,我的姐妹,我的摯友,我的老師,一切的開端。

    魏然的視線也無法離開臻科。

    魏然不僅更了解臻科,也更了解臻科一家人,和他們生活的境遇。

    因此魏然的憂慮和憂郁要遠遠大于其他人。

    那些東西是那麼沉,壓得魏然即使在誇張地大笑時,身體前後擺動中抖落的也都是壓抑。

     臻科和葛漫,到底有沒有影響到魏然跟我的選擇。

    這在此後漫長的歲月裡被各種聲音反複讨論。

    一些極端的聲音刺耳而令人對人類的認知水平感到失望。

    “21世紀末人類最後的頑疾”“這是一種能夠傳染的疾病,該被強制修正”“如果不去阻止,人類将面臨滅亡”……這些聲音,讓人感覺人類世界在過去的兩百年間,科技水平的迅猛前進并沒有匹配上同樣速度的認知能力和接受能力。

    好像什麼都在改變,又仿佛什麼都未曾改變。

     臻科出事前,莊教授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願提及自己好友兒子的感情生活。

    我有幾次嘗試與他交流這個問題,他都迅速轉移了話題。

    他恐懼已經發生的事情像谶語般降臨在他跟我的身上。

    更恐懼自己和好友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将人類文明引至不該至之地。

     關于是否給人工智能配套堪比人類軀體的讨論始終伴随着人工智能研究的整個曆程。

    大多數的意見均是,絕對不該賦予人工智能以仿人軀體。

    人工智能在諸多領域中的學習能力和出産速度早已超出人類,區别人與人工智能的底線,僅存下情感能力、物理感受和軀體外形等少數因素。

    如果突破了這些底線,人類文明将出現前所未有之挑戰。

     這些讨論在李教授看來都如蚊蠅之嘯叫,揮揮手就該驅散之。

    他眼中大勢之所趨,是一個人類與人工智能共生的未來。

    如果人工智能已然具備了為人絕大多數的元素,硬是不給它一副身體的軀殼,又有什麼意義呢。

    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欺欺人而已。

    他認為更多的精力應該放在如何建設人工智能的思考能力和價值觀系統,讓人工智能能夠與人類共生,而不是把精力放在争執要不要給它們一個殼兒上面。

     莊教授在與李教授為了這個問題争吵、達成一定共識、再争吵、再共識的不斷波動中,逐漸站在了李教授一邊。

    但莊教授内心的憂慮和煎熬,要遠遠勝于很少自我懷疑的李教授。

    有時莊教授望着我時那憂郁的眼神,會讓我感覺自己的存在本身,對他來說就是折磨。

    他自然喜愛我,為我驕傲,為我欣喜,但所有的愛意都同時懷有傷害的一面。

    因此越是喜愛,就越是折磨。

     那日聚會接近尾聲時,我們四個,第一次聚集在了一起。

    魏然已飲至半醉,興高采烈口唾橫飛地給我們分析莊教授采購的這批紅酒的優劣之處。

    臻科用急促的短語和半截半截的句子,聊了些他最近在看的書和新家的裝修情況。

    葛漫以飛快的速度(估計那兩個人類根本沒有聽懂)向我介紹了她近期在基因編程方面的學習進展。

    一切都稀松平常。

    所有的能量都以伏筆的形式淺淺地埋在這些稀松平常下面。

     那麼,為什麼一個有血有肉能愛能恨的人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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