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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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的。

    聚會地點在南長街上一家外面連牌子都沒有的店裡。

    店西邊是中南海,東邊是故宮,往北走是景山,往南走是長安街。

     一進門就有個師姐發了空白胸牌和馬克筆給我,叫我把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單位寫在胸牌上。

    我邊寫邊擡頭掃視一圈會場,能看到每個人在跟另一個人打招呼前眼睛都先要迅速地刷一下胸牌,心裡也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

    我進的律所名頭還可以,但畢竟隻是家律所而已。

    會場内的人群早自動以胸牌為基準分出了主次。

    胸牌上寫着國務院、司法部、最高法的如花蕊般被圍繞在最中央,向外展開的層層花瓣是最高檢、各級中院檢察院、市政府,剩下散散落落的綠葉子是地方各級法檢、大律所和大公司法務。

    我連泥巴都還沾不上邊兒,青春的身體尚未褪盡羞恥心,并不想觍着臉向人群裡層鑽。

     我想着馬樾可能在綠葉子那層的邊緣流連,但掃了半天并沒找到他。

    又找了一陣兒,發現他正在自助餐台前用手抓冷餐吃。

    我走過去拍他手背。

    餓死鬼托生了,餐具都沒擺,就是還不讓吃那意思。

    他翻了個白眼兒,嚼着蹄筋兒的嘴咕哝,沒勁。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他前胸,發現他在自己胸牌上寫着“無業”。

    這小子。

    他嘴裡嘎吱嘎吱地嚼着蹄筋兒,我看着他,像抓住了遊泳圈似的安心。

     國務院的師兄開始發言了,掌聲雷動,接着是司法部的師兄,依然掌聲雷動,後面還有最高法的師姐以及各級代表,需要做好繼續掌聲雷動的準備。

    最高法的師姐話還沒講完,馬樾抹了抹嘴,頂了一下我肩膀說,我吃飽了,咱走吧,去景山看銀杏兒,該黃了。

    我愣了,看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絲驚恐。

    不合适吧,人還說話呢。

     馬樾回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讓我記到現在。

    他沒有再問第二遍,搖搖晃晃地穿過安靜聽師姐講話的人群,沖大門口走去。

    掌聲再次雷動起來了,我木然地擡起雙手跟着鼓掌。

    馬樾的背影一閃就沒了。

    掌聲又雷動了幾次,我的木然随着青春身體内的羞恥心一同如蛻皮般慢慢退卻,巴掌開始一次比一次拍得更用力。

    所有師兄師姐們講話完畢,進入正式餐宴,我舉着紅酒杯穿行在綠葉子花瓣花蕊間,每一遍自我介紹都比前一遍更簡潔精辟同時盡量保持幽默感。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如果你跟他們不在一條河裡不進一片海裡,哪怕是能有屬于自己的一道小淺水溝,自然是可以想吃水草就吃水草,想咽河泥就咽河泥。

    但如果你逃不出這一條河一片海呢。

    就得明白,萬事說到底,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塑料飼養箱安靜地懸在書架上,我站定着看了快二十分鐘,這盆土都沒有動過分毫。

    三十好幾的人了,背着老婆在公司偷偷養兩隻蟲子,真是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二十出頭就想明白了的道理,也走通順的路,難道這時候嘗出不對味兒了嗎。

    不對味兒又打算怎麼辦呢,把菜倒了重新炒嗎。

    一個備菜都不敢随便改刀的人。

     安置好我的蟲子,晚飯前我從律所回家。

    楊冉也沒準備飯,我就接上她出去吃。

    離家不遠的商場裡有家海鮮館子我們常吃。

    楊冉點了倆菜,然後單子遞給我讓我再選選。

    我點了道活章魚。

    “怎麼想起來吃這個了,從來都不吃。

    ”楊冉瞪着我。

    “忽然想吃了,就吃吃呗。

    ” 一盤子切成寸長拼命扭動着的活章魚端上來,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我以為會是一整隻章魚端上來,而不是已經切好的,心裡些許失望。

    又一想,一整隻端上來,客人怕是根本無從下嘴。

    每截小段兒上的章魚腳吸盤都在竭力地一張一合一張一合,呼吸般規律地抽動。

    楊冉嘴裡啧啧有聲,一把把盤子推到我面前,說她可不吃這玩意兒。

    我夾起一截章魚腳,乳白色柔韌的肉段在木筷間小鞭子似的來回抽打,我鉗住肉段,丢進嘴裡。

    章魚腳的吸盤立刻吸附住我的半截舌頭,兩顆牙齒及上牙膛。

    我用舌頭推了推,吸盤稍微松懈,肉段滾動起來,不知是章魚身上的黏液,還是我的唾液,讓肉段滑膩地在我口中旋轉着。

    我用舌頭把它推到左邊後槽牙,上下研磨了幾次,肉段還在扭動,我隻好草草地咽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樂意。

    不就馬樾那事兒嗎。

    ”楊冉喝兩口海鮮湯,開口說道。

     我又鉗起一截章魚腳,丢進嘴裡。

    這次比剛才研磨得跟咽得都順暢了許多。

    我嚼出了口感來。

    韌。

    沖。

    腥。

    黏。

     “我就不明白了,馬樾到底哪點兒好,你就那麼喜歡他。

    上學時候就是,你什麼都随着他,随他吃随他穿,連說話語氣都随他,我都要懷疑你們倆是一對兒了。

    ” “你怎麼就知道我們倆不是一對兒呢。

    ” “你給我少來,”楊冉翻了個白眼兒,假睫毛都要翻下來了,“幸虧你們後來走遠着了,不然就他成天吊兒郎當如喪考妣那樣兒,指不定把你帶哪條溝去了,你還能有今天。

    ” 今天怎麼了。

    今天我可以吃蝦米,甚至可以吃小魚了對不對。

    可今天也有無數個聲音在我腦袋裡像煙花一樣輪番炸開着,告訴我蝦米和小魚比蛇拉的屎還要腥臭難聞。

     我伸出手,招來服務員。

    “加一盤醉河蝦,一份兒鮮生蚝,要鮮的,剛撬開那種。

    ” 楊冉在桌子底下伸出腳踹我小腿,“今兒來勁了是吧。

    ” 以前在杭州陪客戶的時候見過他們吃西湖醉蝦,講究醉着黃酒的蝦,玻璃盅兒端上來,蝦還未醉死,一掀蓋子,能撲出桌面來,衆人在桌面上捕着吃。

    我從來看熱鬧,一次沒捕過。

    北京的館子還是差點意思,蓋子掀開,蝦還在抽動,但蹦不出盅子來。

    我鉗住一隻抽動得最活泛的,叨進嘴裡。

    蝦子翻進後槽牙之前,好像渾身都是刺,四處紮。

    刺又刺不狠,紮也紮不疼,嚼吧兩下子,滿嘴隻剩下一口渣子似的腥香。

     “我的底線是隻能借錢,不能合夥。

    我都打算好了,明年得要孩子了,你别給我瞎折騰。

    讓他打借條,按手印兒,最好做公證。

    可以沒利息,兩年得還清。

    ”楊冉長呼出一口氣,露出了太後恩賜般的表情,等我接茬。

    我笑着看她,努力回想我最初愛上她的理由。

     真是沒有比蛇更安靜、更簡單的動物了。

    我想起下午馬樾兩手插着兜兒,蹲在黃金蟒的缸子前對我說。

    什麼都省了,連四肢都省了,真他媽簡單,多好。

    他伸手摸着玻璃罩子,裡面的蛇兀自盤着,不會搭理他。

    真他媽希望被這個世界淘汰得再快一點啊。

    他是跟誰說呢。

    跟蛇。

    跟自己。

    還是跟我。

     鮮生蚝的盤子上擺着四分之一顆切開的檸檬,還有一瓶研磨海鹽。

    蚝肉在自己的殼兒裡微微顫抖着,周身一圈兒黑色的卷邊不停地搐震,殼兒底的汁水随之向上翻湧。

    我沒有擠檸檬,也沒有撒鹽,直接捧起岩石質感的蚝殼,吸吮着将蚝肉吞下。

    鹹嗒嗒甜滋滋冰沁沁還有些奶油香氣的蚝肉滑在我的舌頭和牙膛間。

     我沒有嚼,一口将它咽下。

     2018.2初稿 2018.3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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