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裡的七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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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身邊居然有人給自己鼓起掌來,葉琬驚得向後退了好幾步。

    一個四十多五十歲的大娘站在橋邊兒,噼裡啪啦地鼓掌,“這女娃,課文兒背得太好了,跟電視主持人似的,真好真好。

    ”大娘上身穿着件淺藍色的半袖襯衫,下身灰色的的确良長褲,腳上拖着一雙藍色塑料大拖鞋,看起來跟晚上出來遛彎消食的大爺大媽沒有區别,葉琬稍微放松了警惕。

     “這課文是啥子啊,真好聽撒。

    ”大娘向着葉琬走了兩步,走到她身邊。

     “這是宋詞,蘇轼寫的,《菩薩蠻》,濕雲不動溪橋冷。

    ”葉琬仰起脖子回答。

     “菩薩蠻啊,也沒聽着有菩薩撒。

    這女娃,學習肯定棒棒的,課文兒背得也棒棒的,誰家的女娃啊?”大娘伸出手,把葉琬汗黏在前額的劉海兒往耳朵後别。

    葉琬劉海兒很短,别不到耳後去,大娘固執地一次又一次撥弄着她的頭發,搞得葉琬有點煩躁,向後退着躲她的手。

    葉琬一步步躲,大娘就一步步跟上去。

     “大娘你别弄我頭發了,不得勁兒。

    ”葉琬一把用手按住自己的劉海兒。

     “哎呀小姑娘,女娃家家還是梳長頭發好看你曉得不,頭發留長起來,往耳朵後面一别,哎喲喲那叫好看。

    再讓你媽媽給你梳個大花辮子,啧啧,一甩一甩,帶勁的。

    不要留你這樣的短發,不好看。

    ”大娘終于把自己的手縮了回去。

    “小姑娘,這大晚上的怎麼自己一個人在外面背課文兒啊,你爸爸媽媽呢?” 葉琬有些警覺起來,大娘的口音她從未聽過,不是這地方的人。

    她左顧右盼,期待有認識的大院兒裡的人正好路過,“我爸媽都在家呢,我們就住旁邊那個家屬院,很近的。

    ”葉琬邊說邊向後退,“是挺晚了,我也該回家了。

    ” 大娘一把抓住葉琬的手腕,葉琬沒想到,大娘看着身子挺單薄,力氣倒很大,箍住葉琬的手像把手铐似的牢靠。

    “女娃你課文念得真好聽,再給大媽念一個好不好,大媽最愛聽小女娃讀課文了。

    ” “下回吧,下回。

    ”葉琬扯着自己的手腕掙紮,她感覺自己随時都能大聲喊出救命來,可橋上一個人都沒有,她不知道要喊給誰聽。

     “大媽家也在附近,你要不要去做個客啊,大媽可以給你編花辮子,給你做好吃的,健力寶你愛不愛喝?大媽家還有好多玩具哩……” “你趕緊松手,不然我要喊了!”葉琬感覺到拉鋸的兩方力量明顯不平衡,自己正一點點被這個大娘拖動着拽離自己家的方向,她慌了起來。

    “我爸認識很多警察的,我爸就是警察!我要喊了,我真的要喊了……” 一道手電筒的光打到大娘臉上,葉琬聽到爸爸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小琬你幹嗎呢?” “爸!是我!我在這兒!快來啊!”葉琬大聲喊起來,她知道自己安全了,可她還是抑制不住想要大喊。

     大娘立刻松開了手,葉琬被拽住得太緊,這一松手跌了一個踉跄。

    她雙手伏地爬起來,幾乎站不穩當,手腳并用地跌進爸爸的懷裡。

    爸爸一把抱住葉琬。

     “你誰啊,你想幹嗎?”爸爸用手電筒晃着大娘的臉。

    這不是一張壞人的臉,幾乎是一張慈眉善目的臉,被抓了現行也毫無驚慌之色。

     “哎呀,我站橋上聽你家女娃背背課文嘛,有多了不起撒,真是的。

    ”大娘說話間搖了搖手轉頭就走。

     “爸,她是壞人,她差點把我拐走了,你快抓住她送公安局,她肯定是個拍花子的,你快抓住她,不然她跑了。

    ”葉琬語無倫次地哆嗦着說。

    她的身體被爸爸緊緊裹在懷裡,裹得很緊,緊到讓她能夠感覺到爸爸的身體同樣也在顫抖着。

     “我們先回家再說。

    ”爸爸轉過身,摟着小琬,用手電筒照亮回家的路。

     葉琬不想走,執拗地站定着。

    爸爸推了她幾下,她還是不動彈。

    葉琬回過頭看橋那邊,大娘的腿腳真叫個利索,倒騰起來速度飛快,走得快要看不清人影了。

     “怎麼能讓她跑了呢,她要是再去拐賣别人家小孩怎麼辦呢,得抓住她啊……” “你别鬧了!回家!”爸爸猛地推了一把葉琬的背,推得葉琬後背都疼了,腳下松動了開。

    爸爸伸出胳膊攬住葉琬,走向灰蒙蒙的手電筒照出的那條通往家的小路。

     委屈的酸澀感是那麼熟悉。

    對葉琬來說。

    那個酸酸的勁兒一般都是從胃裡開始發酵的,像是吃了沒洗幹淨的香瓜,或是敞開口放了三天的牛奶。

    發酵一會兒以後,就會沿着食道通向喉嚨,把喉嚨傳染得塞滿酸酸的黏液。

    之後是下巴,口腔裡,順着鼻管再向上,到達眼眶。

    等到眼淚流夠了,才是腦袋仁兒。

    浸泡在檸檬泡過的水裡面。

     這蘿蔔橋,根本也不是羅伯蓋的。

    亮亮說,以前還沒有學校也沒有家屬院兒的時候,這片地方種滿了大蘿蔔,人們都從這條河裡挑出水來給蘿蔔灌溉。

    蓋橋的錢是附近的人賣蘿蔔得來的,因此這橋就叫蘿蔔橋了。

     第四夜2008年5月12日 就從今天開始,一切都将不同了。

     沒有任何庇護是長久的。

    現在看起來,所有庇護在自己内壁也都是帶着刺兒的。

    紮起人來都是軟疼軟疼的,外面沒有傷,出血都在内裡。

    葉琬走出低矮潮濕的宿舍樓,現在是晚上九點五十八分,再有兩分鐘,宿管大媽就會給門上鎖。

    她在褲兜裡塞好手機和一些現金,這就夠了。

    不再需要更多的了。

     今晚哪裡都不是我的家,哪裡我也回不去。

    哪裡我也不想回去。

     延沓,延沓,延沓。

    是不是我們這代人每一個都從很小的時候就自動學會了延沓那些糟糕結果的到來。

    延沓成人世界的到來,延沓責任的到來,延沓命定的時刻到來,延沓内出血的庇護。

    跟我們的父輩真是不同,他們總嫌未來的糟糕來得還不夠早還不夠快還不夠猛烈。

    誰把鑰匙丢進了湖水裡誰把湖水撈進了水杯裡誰把水杯砸碎在地闆上誰把碎片拼成了一把槍。

     好了,現在到底還有誰膽敢聲稱自己是不幸福的。

    所有人的幸福都正在瀕臨一個幸福的頂峰,即便在頂峰之後等待着的隻有滑坡下墜但有誰敢在現在聲稱自己是不幸福的呢。

    萬事萬物欣欣向榮,熱烈的火炬正在人們手中傳遞,将點亮的絕對不隻是一枚更巨大的火炬。

    你憑什麼認為自己居然不夠幸福? 面前這灣湖水折射着昏黃色的光,面目們在其中模糊不清。

    愛情。

    一個好詞。

    愛情,跟這灣昏黃的湖水同樣模糊不清。

    全世界的大學裡都有一灣關于愛情的湖吧,好把那些模糊不清的誓言都埋在靠着水泵假充活水的死水之中。

    你坐在這灣死水邊上,聽過三次不同程度的誓言,關于愛情的誓言。

    它們分别來自三個不同的人。

     誓言和食言之間,隻有一個輕巧音調的轉折。

    這轉折的腳步輕盈而自然,甚至不會令人察覺到不适。

    畢竟,大家都忙于尋找更加輕信的伴侶。

    隻要兩個人當中有一方相信了,那麼事情就将變得容易解決。

     承諾不屬于這個時代。

    畢竟,人們—不論性别—總習慣于把全世界令人惱火的問題都主要歸結為女人不貞的問題。

    難道不是墨涅拉俄斯那個跟人私奔的妻子,對墨涅拉俄斯的不忠,才導緻了希臘人對特洛伊的包圍嗎。

    難道不是德沃吉拉對她丈夫的不忠才導緻了英國對愛爾蘭的入侵嗎。

    冤有頭債有主,套用欲火和不貞的主題足以解釋所有難以闡釋的謎題。

     爸爸聽到這話又該想笑了,葉琬啊葉琬你還是太年輕。

    爸爸會提醒你想一想羅曼·羅蘭。

    是是是,羅曼羅蘭羅曼羅蘭羅曼羅蘭,世上隻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看出世界的本來面目并且去愛它。

    可爸爸啊爸爸,這隻是序篇的序篇,前言的前言,他寫了一個人九十多年的癫狂與孤獨可人們隻記住了這序篇的序篇前言的前言中微不足道的一句總結。

    最糟糕的不是孤獨,而是對自己也自閉,無法同自己生活在一起,無法主宰自己,而且自己否定自己,自己與自己鬥争,自己摧殘自己。

    他的天才與一個在背叛他的心靈結合在了一起。

    爸爸你不要生氣這不是我說的這是你心愛的羅曼羅蘭的話。

     親愛的父親我知道你希望我相信愛情,相信家庭,相信一個破碎了的我也可以在一個破碎的世界上重建起關于誓言的碉堡。

    你相信所有你未曾做到的,我可以做到,相信所有你不曾擁有的,我可以擁有,相信所有你無法到達的,我可以到達。

    我也曾相信。

    或許我依然相信。

    隻是這些信的能量并不能停止與那個在背叛着我的心靈不斷纏鬥在一起。

    纏鬥的結果就是,頂峰隻有一個,被某一方占領時,其他的就隻能俯下身子仰望那個占據了頂峰的一方。

    而此時,占據頂峰的那一方正在搖旗高呼,我隻渴望相信我自己。

     又走到這裡了。

    是不是應該低下你驕傲的困惑的迷亂的頭,給老校長鞠一個躬。

    當有人告訴你這座隐沒在小樹林中的半身銅像後就是他的墓時你經受過一陣恐慌。

    誰會把自己的墓建在敞開的校園中呢。

    死亡成為公開事件,這對我們來說并不陌生,陌生的是這公開的事件延續/持續進入生活的日常。

    然而這樣說起來,似乎也并不完全陌生。

    隻是恰好這一樁距離你更近而已。

     這曾讓你反複思考關于人和土地的關系。

    沒有任何人能夠長久地真正占有一片土地。

    我們在土地上耕作,生養,構造土地也被其構造,破壞土地也被其破壞,就是無法占有。

    這與權力無關,甚至與土地無關。

     短暫停留在這裡的四年時間,你跟這土地之間的關聯更像是象征性的。

    地表上頻繁變換的建築和城市形态與你内心的纏鬥變換形成某種可疑的呼應。

    需要割裂這關聯的呼聲,跟需要進一步深入掘進這關聯的呼聲,交替占領頂峰,并沒有哪一種真正說服過你的心。

     屬于你的土地究竟在哪裡。

    不,不不,應該說,能夠令你折服,并能令你依附的土地,究竟在哪裡。

    家鄉故土是你巴不得盡早逃離的,逃離後卻迅速被土地教育明白了一個道理:馴服從來都是雙向的。

    還有一個月你就将離開這片土地,去尋找那最終可将你馴服也被你馴服的土地。

    是不是太自大了?你想要馴服誰?你說呢,“篡奪者”。

     周身雪白的高大石像,在夜裡也始終折射着慘白的光芒。

    有個師兄最愛挂在嘴邊上的話,“隻有自己都不相信的話,才必須得寫在紙上,刻在石頭上”。

    總歸是記得提醒愛,怎麼忘了後面還有自絕于社會呢。

     愛,愛。

    又是愛。

    偶爾你就信了。

    至少那是一個說出愛還不輕巧的年代。

    又來了又來了。

    讀書少的人還知道反省是自己書讀得少,讀書多了的人,反倒隻會把什麼都推到時代身上。

    時代累不累?你都替時代累得慌。

     校門外的河,是将學校環起來的。

    要想走出校門去,必将穿過這條河。

    小時候爸爸說過那麼多有道理沒道理的話,有一句你算是記得牢牢的。

    每每穿過這條河,肯定會想起。

    爸爸說,隻要是橋,就會有人從橋上掉下去,隻要是河,就有可能淹死人。

    這是一定的,不管橋有多矮,河有多淺,這都是一定的。

     幫你記得牢牢的不是橋也不是河,是這河裡淹死過的人。

    跟你差不多年紀的人。

    跟你差不多年紀卻比你更孤獨的人。

    跟你差不多年紀卻對世界更失望的人。

    跟你差不多年紀卻更缺少武器還擊的人。

     孤獨,呵,說到了孤獨。

    孤獨當然不是新鮮東西,你打六歲開始就明白什麼叫孤獨。

    當然了,孤獨令人失望,但你從來沒有比别人更失望。

    畢竟那些喧鬧黑暗的夜晚裡你除了得到孤獨也同時得到了武器。

    要說最令人失望的,應該是發現廣泛而言孤獨不是主動的選擇,更多數的情況則是被動抛棄。

    人們被抛棄了。

    被滾滾碾壓而來的無法命名的勢不可擋的那些東西給抛棄了。

     但是人們抱怨孤獨,不抱怨抛棄。

    孤獨比被抛棄更加可見。

    孤獨比城市的肌理日夜搏動飛速改變面貌更加可見。

    你還有什麼更好的還擊方式嗎。

    你有臉面說那些比你更孤獨比你更失望比你更缺少武器的人他們的選擇是錯誤的嗎。

    你沒有。

    你不能。

    所以閉上嘴巴,繼續向前走你的吧。

     向哪裡走呢?這是個問題。

    向東,還是向西?這才是你眼下最困難的問題。

     是是是,海闊憑魚躍,難免躍進到漁網裡,對對對,天高任鳥飛,難免撞到了槍眼上。

    讀了更多的書,走了更多的路,心頭最先明白的道理居然是這世界上不僅有無盡的天空和海洋,同時也有槍眼和漁網。

    說出來還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四年前沖出家門時你可是完全不想這些的,現在卻站在馬路上猶猶豫豫邁不開腳。

    到底向哪裡走呢。

     高挺的立交橋,複雜的繞行道,屏風般延展開的天際線,還是不要胡亂展開了,你知道你今晚的最終目标是向南走,可是要想向南走,首先就要向西走。

    向西走。

     我是一個軟弱的人。

    為什麼爸爸要跟你說這樣的話。

    我是一個軟弱的人。

    為什麼爸爸越來越頻繁地跟你說這樣的話。

    我是一個軟弱的人。

    因為你成年了嗎。

    因為他知道留不住你了嗎。

    因為他正看到你一天比一天更加堅硬起來了嗎。

    如果可以的話,如果可以的話,你希望全世界上一切的人都是軟弱的人。

    如果沒有牆,雞蛋就不會砸成糊狀。

    當然你知道天羅地網全部都是牆。

    前後左右是牆,地上是牆,天上也是牆。

     不不不你從來沒覺得自己是斯蒂芬。

    你不是。

    你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生活完全不是一部《尤利西斯》現在不是過去不是未來也不是。

    你也沒有在尋找一個精神上的父親。

    沒有什麼父親比一個軟弱的父親更适合這個叫人失去了武器的世界。

    沒有。

    絕對沒有。

    如果說你有什麼問題那麼首先你的問題就是企圖成為自己的父親。

    居然。

    企圖。

    成為自己的父親。

    這是否代表你首先要殺掉一些東西。

    比如,童年的你自己?或者幹脆是,完整的你自己? 這條大路走過一百遍了。

    你有沒有能力說離開就離開一條走過了一百遍的路。

    你當然有。

    你太有了。

    過程滑順無比甚至令你自己都感到驚訝。

    爸爸在電話裡跟你抱怨,在火車站喊你你都不回頭。

    你不是不回頭,你是連聽都沒有聽見。

    無盡的天空和海洋在召喚你呢,走過一千遍的路算得了什麼。

    聽不見。

    現在倒慢慢開始聽得見了。

    挂在枝頭,掉在路肩,藏在車燈,映在玻璃,細細碎碎地叫着。

    這些都是爸爸不知道的事兒。

     爸爸不知道的事兒可多了。

     爸爸說,我能給你最好的東西,就是自由。

     說完了,他不知道的事兒就更多了。

     這是你們的共謀。

    這是所有父親和孩子之間的共謀。

    雙方共同讓渡出本就少得可憐的安全感。

    共謀一種全新的,能夠勉力一起存在下去的形式。

    不共謀可怎麼能行呢。

    想想拉伊俄斯和俄狄浦斯,再想想魯斯坦姆和蘇赫拉布。

    不過在這些偉大的互相殺戮的故事裡,很少看到女兒們的影子。

    女兒們不是忙着發瘋就是忙着去撿父兄們的屍體。

    女兒們,女兒們,有多少故事是關于父親們和女兒們的呢。

    故事們可能已經說出,卻很少正确地被說出。

    可你又能為此做什麼呢? 好了這個路口可以向南走了。

    又長又結實的道。

    夜風裡樹葉瑟瑟發抖,沒有太多資格尖叫。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發覺自己總是遊離在人群外的。

    看起來言笑晏晏落落大方心思卻總是飄蕩在半空中随着時間砂礫的累積一點一點從内部碎裂。

    時間粉碎成塊狀,能夠被你一一抓起重新進行組裝。

     秘訣是,你發現自己可以借此給自己組裝出一切。

    比原子更細碎,比積木更靈活,比真實更逼真。

    秘訣是,你可以組裝出高樓、宇宙飛船、恐龍、書籍、生日蛋糕、派對、戀人,以及,一個母親。

    秘訣是,組裝出來以後,你隻跟它們玩一下下,随後又擡手把它們打散成碎片。

    什麼都不要擁有,你就擁有了一切。

    這就是秘訣。

     前方的紀念館是你在這座城市裡進去過的第一座博物館。

    開學第一周,所有新生都被帶領到這裡參觀。

    一切堅固的都已經煙消雲散。

    重建無比艱難。

    最艱難的,是少數人的孤軍奮戰。

    應該說艱難的也不是奮戰,艱難的是在衆人的冷眼旁觀中奮戰。

     你怎麼确定自己不是在表演呢。

    可要完成的總是要完成。

    如果有人告訴你,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刻,從此刻開始,一切都會越來越壞。

    或者反過來,如果有人告訴你,現在是最壞的時刻,從此刻開始,一切都将越來越好。

    讓我們假設這是真的,讓我們假設你真的可以選擇,你想聽到哪個呢?不要緊張了,不會有人告訴你的。

    大家約定好了的,誰也不說。

     有趣的是,你記得當時你哭了。

    你怎麼哭了呢。

    你哭的是什麼。

    是煙消雲散,是無比艱難,還是衆人的表演。

    如果現在再讓你去看,你還會哭嗎。

    你想起來了。

    你似乎被某種詭異的母性給攫住了。

    那詭異的母性從牆上的照片,地上的展櫃,從高大的浮雕和煽情的視頻裡分泌出來,黏黏膩膩、盤盤繞繞,就那樣攫住了你。

    那時無法分析此時依然無法分析可它就是攫住你了。

     到了。

    這裡了。

    一堵鐵門攔住了你的去路。

    從小到大這樣的鐵門你不知道翻過多少了。

    從沒有哪扇鐵門真的能攔住你的路。

    還真是個要命的野孩子。

    不過這堵鐵門比較狠毒,上方有電網,兩側有監控攝像頭。

    繞開鐵門從旁邊找找法子吧。

    沿着牆根走啊走走啊走,過了鐵門是高牆,過了高牆是圍欄,過了圍欄是花壇。

    你看,花壇的後面就是漏洞了。

    穿過花壇,踩到了兩朵薔薇花,蹲下身子把它們扶正,再向前走就是形同虛設的小矮牆。

    雙手把住矮牆的牆頭,兩腳用力一蹬。

    得嘞,穩穩落地。

     還是那個總愛把校史挂在嘴邊兒的師兄說的,這兒、這兒、那兒、那兒還有那兒,以前都是咱們學校的。

    學校裡下了課,老師帶着學生們坐上小船唱着歌劃着槳,就從學校的湖裡沿着河,一路劃到這公園的湖裡來。

    全是咱們的。

    全是。

     深更半夜,你翻牆頭跑到“咱們的”公園裡來幹嗎呢。

    就像那個誰說的,年輕人,不睡覺,繞世界亂轉悠,不是想對世界搞破壞,就是想對自己搞破壞。

    你沒感受到啊。

    沒感受到想對任何人包括對自己搞破壞的沖動。

    你就是想到水邊來。

    整片的水域令你感到安穩。

    從小就是這樣。

    你看看水是多安靜的東西,吞進去什麼,都不會發出太大的動靜。

    不像人。

    不像其他一切事物。

     向着湖邊多走一步,身後的聲嚣就降低一度。

     “Lifeistaletoldbyanidiot,fullofsoundandfury,signifyingnothing.” 衆人告訴你首先是毫無意義,但你認為首先一切隻是個故事。

    衆人告訴你首先是喧嘩與騷動,但你認為首先是要做一個白癡。

    一步,一度。

    一步,一度。

    一步,一度。

    水面令萬物閉嘴消聲。

    你隻能聽到水底下的聲音。

    你已經不想成為一個詩人了。

    你已經不想了。

    你隻想成為一個可以主宰自己的人。

    如果白癡無法主宰自己,那麼又有誰可以呢。

     你等待了二十二年,等的就是現在這個時刻。

    你将主宰自己的時刻。

    你應該激情澎湃的時刻。

    可為何此時你卻如此驚慌。

    你慌什麼呢。

    這一切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你慌什麼呢。

    難道你一直知道,其實什麼都改變不了。

    你慌什麼呢。

    曾經懷着想要破壞一切、毀滅一切的那個你已經乖巧地死去。

    現在的你打算美好地驕傲地長久地活下去。

    數萬個掩埋在山石下和湖底裡的聲音正在與你的命運共振。

    不要慌。

     腳下濕糯地一陷,冰冷的湖水猛地浸泡到葉琬的大腿。

    她狠狠地打了個冷戰。

    整片沉靜安穩黑漆漆的湖水,祥雲般飄浮在她的身邊。

     第五夜2013年12月23日 來家裡為奶奶吊唁的人從上午開始一直到晚上就沒斷過。

    葉琬淩晨接到爸爸電話,開了四個小時夜路車瘋趕回到奶奶家,奶奶卻已經換好壽衣躺在裡屋了。

    昏天暗地哭了幾個鐘頭,聞訊而來的人已經陸陸續續地找上門來,全家人也隻好強打起精神招待來客。

     離家許久,葉琬幾乎要忘記了,這大半個小城的人都是奶奶教出來的學生。

    很多跟爸爸差不多年紀的賓客都是全家一起來的,大人是奶奶的學生,孩子是爸爸的學生,也有不少是奶奶學生的學生,爸爸學生的學生。

    學生們和學生的學生們,講着他們跟老師的往事,那些冷不丁拎出來擦亮的陳年記憶令人躲閃不及,即便瑣事在此時也具有了殺傷力。

    上午葉琬已抵擋不住被這些兇器沖殺得站不穩腳,到了下午,力竭得坐在沙發上都直往地上打滑。

    爸爸心疼葉琬開夜車又折騰了一整天,安排繼母開車載葉琬回家休息,晚上吃過飯再去奶奶家頂班招待客人。

     葉琬趴在床上,感到抽筋拔骨似的疲憊,流淚過度的眼珠子像拴了兩根繩子被人薅着向外拽,卻無法睡着。

    爸爸的後腦勺上白了碗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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