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戲劇《鹭鸶》的導演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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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保持鎮定,直到他竟然吐出口來,說他這是替我在做我的工作,對于像他寫出的這樣傑出的劇作來說,導演的工作可有可無,隻要演員能理解文本的全部精華就足夠了。

     你就得了吧!還傑出?!就你那破本子,你以為你起個名叫《鹭鸶》别人就看不出來你是仿寫契诃夫的《海鷗》了?!你究竟是太無知還是太自戀才覺得你的文本都是精華連導演都用不着了! 我還以為這些話如往常般隻是咆哮在我自己的顱内小劇場中,直到看見張先生暴跳如雷地絕塵而去才發現詞都是從我嘴裡蹦出去的。

     如果說在這個圈子裡還有什麼是比八卦绯聞傳播得更快的,就隻有編導不和這種“喜聞樂見”的好消息了。

    晚上我拖着疲憊的身心回到家,剛仰倒在沙發上,就收到十數條信息。

    不熟的人翻着花樣打聽虛實,熟的人直接問我是不是跟張先生當着演員面就吵起來了。

    我在信息框裡鍵入,沒當面,隔着一道門呢,想了想又給删了,沒有發送。

     制作人深夜十一點二十打電話過來,提醒我這部戲的投資人是張先生的老熟人,而我的工資是投資人發的。

    我說你這不是提醒,是威脅啊,張先生這麼不滿意我,又有金主撐腰,你把我換了得了,反正才剛開始排,還來得及。

    制作人居然猶豫了十三秒鐘。

    簡直太傷人了。

    比這十三秒更傷人的,是制作人在猶豫之後說道,不換了不換了,才剛開始排就換導演,不是好彩頭啊。

     行業的堕落,真的是在每個環節都體現出來啊。

    悲哀。

     10月9日 我決定把劇本現有的24個角色删改為16個角色,并隻由現有的12名演員來扮演。

    劇本容度也相應地由三個半小時删改為不超過兩個小時。

    沒有任何一個人想坐在冬夜的劇院裡看一個長達三個半小時的失戀中年男人的故事。

     這完全是出于希望創作一部精彩的戲劇而不是因為想報複某些人而做出的決定。

    畢竟,你不能指望一個對于“節制”和“節奏”都毫無感受力的編劇去自己删改自己的劇本。

     制作人對于我的決定啪啪拍着大腿稱贊。

    此舉一下便節省了一大截制作成本。

     10月10日 這個可怕的自戀的編劇,居然在劇本中寫了五首詩。

    且不說這些詩又爛又長又矯情,單就舞台表現來說,這些爛詩個個出現在不合時宜的部分,完全阻斷了劇情的節奏和沉浸度。

    編劇先生的缺乏自知真的到了讓我感到恐怖的程度。

     下午排練時我宣布把劇本中全部的詩都删掉,所有演員的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10月12日 沒有了張先生在旁阻礙,排練的進展速度喜人。

    圍讀正式結束,開始進入逐個場次的細排。

    我能明顯地感覺到演員們紛紛開始進入自己的角色了。

    一個可喜的進展。

     上周某天茶歇時,我委婉地建議男主角W可以适當讀一些當代的詩歌作品,對于他所飾演的這個角色來說會有很大的幫助。

    W面帶困惑地仰起頭來裝作思考,我趕緊提醒道,因為雖然劇情都在圍繞男主角的愛情故事展開,但對于理解這個人物來說非常重要的一點是他是一個詩人,他的很多選擇和決定都與這一點相關。

    W仰起的頭降低下來,喏喏稱是。

     你平時會讀一些詩嗎?我問W。

    W握着咖啡杯驚恐地環視四周,确定近旁無人後小聲地說,略讀一點,略讀一點。

    讀誰的詩呢?我有些興奮。

    W愣住了,剛剛降低的頭再次緩緩仰起。

    我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點急進了。

    此時卻聽到W低沉洪亮胸腔共鳴強烈的性感男中音炸響在我耳側。

     “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愛你/絕不學癡情的鳥兒/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來清涼的慰藉/也不止像險峰/增加你的高度/襯托你的威儀/甚至日光/甚—至—春—雨—!”随着最後一句話音落地,W雙臂高舉,臉上敷滿報幕員式虛假的激情澎湃,右手未及放低的咖啡杯裡濺出了幾滴咖啡。

     我驚呆了。

    W得意地放下雙臂,導兒,怎麼樣,還可以吧,我還會朗誦那個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點點頭,嗯,本科的台詞課沒白上。

    W尖尖的下巴向右側一甩,那是,我們全班屬我背得熟、氣息穩,年末彙報演出每回都我領誦,就是可惜,我隻會背幾首死掉的詩人的詩,活着的不太了解。

    我又一驚,可舒婷老師還活得好好的呢。

    W下巴向左側一甩,舒婷是誰? 這樣吧,我給你推薦幾本書怎麼樣?彼時我不得不終止了這場對話。

    然而今天,就在午休期間,我看到W沒有像往常一樣吃完飯就倒頭睡覺或打遊戲,他竟然在讀一本書。

    我告訴自己不要抱有太高期待可又忍不住好奇,裝作不經意晃悠到他身邊掃了一眼書皮。

    他手裡捏着的,分明是辛波斯卡的詩集!W明亮的眼睛躍動在詩行間,厚實白嫩的手指摩挲着書頁,嘴裡還不時一張一合無聲地吟念着。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隻是需要更多的耐心和信心。

     10月17日 制作人說今天過節,組織全體演職人員唱卡拉OK。

    我的心思都在排練上,完全不記得這些,還以為自己錯過了什麼重大節日,趕緊問大家今天具體是什麼節。

    所有人齊聲回答我,重陽節。

    我立刻就知道了,制作人懷裡肯定揣着不知道什麼鬼心眼兒。

    果然,排練結束後我正收拾東西,制作人走到我身邊說,晚上張先生也來,劇組人要齊齊整整地過個節才好。

    我翻了她一個白眼兒,一個重陽節誰跟你齊齊整整,我還不如回家跟我爸媽爺爺奶奶齊齊整整。

    制作人扯住我,跟我保證說,她跟張先生進行了一番相當深入的長談,可以确保張先生再也不會擾亂我的排練,現在大家各讓一步,别再叫外人看笑話了。

    制作人真的總是知道如何戳人短處痛處。

    跟名編劇鬧不和這種事兒,傳來傳去的總是會影響我以後的事業發展。

    我于是嘴一閉,也不再說什麼了。

     演員們倒是個個都很開心,有制作人請客白唱白吃白喝,算是窮嗦嗦的劇組生活裡難得的娛樂調劑。

    隻有年齡最小的生于95年的小演員C面對衆人的歡樂表現得很茫然,她讪笑着說,唱卡拉OK啊,還真是老年人的活動。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年屆四十的女主角H陰陽怪氣地說,哎喲,你們90後的都不唱歌嗎?C搖了搖頭,不唱啊。

    H一時語塞,W馬上來幫自己戲中的愛侶補個位,對C說,那你們90後平時都玩兒什麼呢,是不是更狂野?C搖了搖頭,我們也不玩兒什麼啊,她想了想,覺得自己可能還不夠精确,又補充了一句,也許因為我算是95後吧,可能90年左右的也唱K。

     制作人眼瞅着氣氛越來越不太對,沖過去一把攬住C推着她往排練場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招呼其餘人,大家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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