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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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為一個改造好了的右派分子應該積極投身到這場運動中來将功贖罪,為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作出應有的貢獻。

    我遲疑地問這種事情是不是太下流?“叛特反資”一緻說“政治鬥争”就要這樣不擇手段,你沒看見他們把我們整得遍體鱗傷?這說明他們執行的是“形左實右的反動路線”,我們和他們之間已經是你死我活的敵我矛盾,必須下定決心排除萬難把“無産階級專政政權”奪回來。

    他們東一嘴西一嘴七嘴八舌說了許多,我一時也不能領會得很深刻。

    總而言之這個任務非常光榮,接受它就是接受“偉大的無産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洗禮”。

    “走資派”還許願說等他們将失去的權力奪回來以後,要把我當作“人民内部矛盾”看待。

     一個難題解決了又來了個更大的難題。

    我不參與他們的“政治鬥争”就是不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就是不忠于“無産階級專政”,而參與政治鬥争的第一個光榮任務竟然是去檢查月經紙!我不知道帶血的報紙是什麼東西還可以接受,知道了它的來龍去脈真有點不堪人B。

    但原政治處主任即“叛徒”用深沉的炯炯目光盯住我說,這可是對一個右派分子的政治考驗,不要看那些“造反派”現在張牙舞爪,對你還假惺惺地表示信任,但他們是“兔子尾巴長不了”,偉大的無産階級文化大革命必将取得最後勝利,大好河山仍然會回到無産階級革命幹部手裡,孰去孰從,希望我三思。

     原政治處主任不愧為政治處主任,擅長于做思想工作,口齒伶俐引經據典,富有邏輯性及說服力。

    見我低着頭不作聲以為我默許了,于是教給我具體的步驟方法:第一步,查看女廁所内有沒有這種月經紙,如沒有,下一步就密切注意哪家的家屬上了廁所後留下這種東西,如果有了,就能夠肯定是那個婦女使用的。

    然後我把它撿回來交給他們,由他們寫揭發信向更高一級的“軍管會”檢舉。

    到時候月經紙是重要的物證而我是一個重要的人證,被月經站污的領袖頭像和我一起将呈堂證供。

    我必須挺身而出堅決捍衛偉大領袖,将那個罪該萬死的“革幹”家屬送去槍斃,株連着那個“革幹”也就被拉下了馬,這是我千載難逢的立功機會!一番話既是戰鬥動員又是戰鬥布署,與當時流行的“反特影片”如出一轍,聽得我五髒翻騰全身發冷。

    沒想到人心如此險惡複雜,政治鬥争這麼殘酷肮髒,還不如待在勞改隊安穩。

     第二天清晨我扛着鐵鍬掃帚昏頭脹腦走進女廁所,果然有不少月經紙在等候我檢查,果然與往常一樣多數用報紙當草紙。

    這又給我增加了一條學問:從用什麼材料代替草紙上可以推測出這位婦女的生活水平,也就是她在農場的社會等級。

    知道了血污的報紙是做什麼用的我竟生出一絲憐憫,哪個婦女樂意把這樣硬的紙夾在兩腿之間?來回走幾趟肯定會被磨得表皮出血。

     我鏟出糞便時稍稍留意了一下,血污的報紙上并沒有什麼“最高指示”或領袖頭像,可見得革命婦女的謹慎小心與對偉大領袖的熱愛虔敬。

    但報紙上不論是新聞還是文章,連篇累續都有“為人民服務”,幾乎每隔一兩行就會出現這五個字。

    當時規定毛主席語錄在報紙上全部要用黑體字印刷,“為人民服務”雖然是毛主席的話,可是在文章中這五個字并沒有用黑體字排版,這能不能算作是“最高指示”拿去檢舉揭發?我盯着“為人民服務”頗費了番思量,看來牛鬼蛇神們的“突破口”很難找到,我立功贖罪的機會也很渺茫。

    那時,打人的人民與挨打的人民都和鄉下老太婆念誦“南無阿彌陀佛”一樣同唱“為人民服務”。

    “為人民服務”就這樣被月經的血污所浸泡。

     我打掃廁所從來沒有惡心過,這天早晨卻忽然對着帶血的“為人民服務”嘔吐起來。

     人民,你叫我怎能憐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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