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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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跪伏下去,深深地磕拜再三,站起身來的時光,竟然激動得熱淚盈眶。

    這個冷峻的人,竟然流淚了。

    他硬是咬着腮巴骨,不讓眼淚溢出眼眶。

    我是第一次看見父親流淚。

    往昔裡,我既看不到父親一絲笑顔,也看不到一滴淚花。

    那淚眼裡呈現出從未見過的動人之處,令人敬服,又令人同情。

    這個嚴厲的父親,從來也不會使人産生對他的同情和憐憫;他的臉色和眼神中永遠呈現着強硬和威嚴,隻能使人敬畏,而不容任何人産生憐憫。

    現在,他的臉上像彤雲密布的天空扯開一道縫兒,露出了一絡藍天,洩下來一道弱柔動人的陽光。

     父親簡短地說了幾句真誠的答謝之辭,執事楊步明代表所有就讀的孩子的家長向父親緻謝,并對我的上任多所鼓勵。

    楊龜年沒有講話,隻是點點頭,算是最高的賞賜了。

     奠祭活動一結束,我随着父親走出文廟,剛一出門,那些老莊稼人就把父親圍住了,拉他的袖子,拍他的後背,摸撫那條耀眼的紅綢,說着聽不清的感恩戴德的話,我站在旁邊,同樣接受着老莊稼漢們誠心實意的鼓勵的話,心裡很激動,由爺爺和父親在楊徐村坐館所樹立起來的精神和道義上的高峰,比楊家的權勢和财産要雄偉得多!我從今日開始,将接替父親走進那個學館,成為一個為老少所矚目的先生了! 那把黑色的座椅,那張黑色的四方抽屜桌子,能否坐得穩?一直到将來再交給我的尚未成形的某一個後代,大約至少要二十多年吧?二十多年裡不出差錯,不給徐家抹黑,不給楊家留下話柄,不落到被衆人攆出學堂,何其容易!要得到一個善終的結局,就必得像父親那樣…… 鄉村的私塾學堂也放寒假,每年農曆的冬至節氣就是下學日,祭過老祖宗孔老先生之後,就放假了。

     過罷正月十五,私塾又開學了。

    我穿上藍布長袍,第一次去坐館,心裡怎麼也穩實不下來。

    走出我家那幢雕刻着“讀耕傳家”字樣的門樓,似乎這村巷一夜之間變得十分陌生了,街巷裡那些大大小小的樹木,一摟抱粗的古槐,端直的白楊,夏天結出像蒜薹一樣的長莢的揪樹,現在好像都在瞅着我,看我這個十八歲的先生舍不會像先生那樣走路!那些擁擁擠擠的一家一戶的門樓裡,有人在餌視我的可笑的走路的姿勢吧?唔呀!從我家的街門口到學堂去,要走到街心十字,再拐進南巷,距離不近哩!不管怎樣,我已經走出街門了,沒有再退回去的餘地了,隻有朝前走。

    這時候,像面對一個十分面熟而又确實讀不出字音的生字時順手掀開字典,我想到了父親走路的姿勢。

    我多少次看見父親來去學堂時走在村巷裡的身姿,而他訓導我的如何走路的條文倒模糊了。

     我擡起頭,像父親那樣,既不仰高,也不低垂,兩目平視,梗直脖根,決不左顧右盼,努力做到不緊不慢,朝前走過去。

     “行娃……唔……徐先生……”楊五叔笑容可掬地和我打招呼,發覺自己不該在今天還叫我的小名,立即改口,臉上現出失誤的歉疚的神色,“你坐館去呀?” “噢!對。

    ”我立即站住,對他熱誠的問話表示誠意的回答,站下以後,卻又不知再該說什麼了。

    我立即意識到,不該停下腳步,應該像父親那樣,對任何人的純粹出于禮節性的見面問候之辭,隻需點一下頭,照直走過去,才是最得體的辦法……我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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