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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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周劍非的審查入選。

    錢林并沒有以前任秘書作為“反面教材”教育過周劍非,但周劍非卻不止一次地聽到省委副書記對别人談起這件事時,總是感歎地說:“人心難測,人心難測呀。

    ”據說新來的工作團長在省委機關的運動結束時曾在那位秘書的揭發材料上批注:“這樣的人不能在領導機關和領導幹部身邊工作。

    ” 周劍非就任秘書後和錢林相處得不錯,但好景不長轉眼之間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來到了。

    錢林照例分工掌握運動,他似乎忘記了硝煙未散的“四清”運動,大膽領導,親自審批,毫不手軟地打了一大批“反動權威”和“牛鬼蛇神”。

    誰知又是風雲突變,這一切都錯了,“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圍剿革命派。

    ”他錢林在不知不覺中便站到了“革命路線”的對立面。

    接下來的事盡人皆知,錢林每天從早到晚由這個單位到那個單位去檢讨自己所執行的“資反路線”,接受火力很猛的批判。

    在這段時間裡周劍非總是寸步不離地跟随左右,幫他寫檢查作記錄,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的生活。

    甚至省級機關的多數幹部都已站出來“造反”時,他周劍非依然如故,不顧别人的非議,無論什麼批鬥場合都像影子一樣跟随在錢林的左右,一直到省級機關步“一月風暴”的後塵,奪了“走資派”的權,錢林也同其他人一起被關進了“牛棚”為止。

     後來周劍非被通知進了專為揭發走資派而辦的“知情人員學習班”。

    在學習班裡他“表現不好”,借口自己新來乍到不知内情,幾乎一個字的揭發材料也沒有寫。

    結果可以想象,他進了幹校,又下放到一個縣裡工作。

    爾來二十年了。

     由于他周劍非與錢林有過這樣一段曆史淵源,當他步步青雲走馬上任省委組織部長之時,首先想到的是要去看望老上級錢林。

    便是很自然的了。

     接到錢老的電話後,周劍非繼續聽了兩個多鐘頭的處室彙報,在組織部招待所吃過晚飯便匆匆地趕到錢老家去。

    他的家還在松嶺沒有搬來,一個人住招待所倒也方便。

     到了錢老家,來開門的是一個不到二十來歲的打工女,習慣稱“小保姆”的,看上去聰明伶俐,穿着整潔樸素,一看便知是鄉下來的。

    她問過周劍非的姓名後說: “錢老散步去了,他交待過有個叫周部長的來,就請他在客廳裡等一等。

    ” 說着便将周劍非往客廳引。

    周劍非熟門熟路,客廳就設在一樓右側。

    進門後穿過一個栽滿了各種花卉的小院子就到了。

    這幢房子錢老已經住了三十多年,其間在文革中被掃地出門住到兩間早已成了危房的平房中,這兩間屋子過去是省委車隊用來堆集廢輪胎、幹斤頂一類雜物和待班的司機們休息的地方。

    誰知成了省委副書記一家人的“滴居地”。

    那時周劍非正在數百裡之外的幹校,春節回省城探親時他來看望過,當時錢林關進牛棚,錢林的老伴吳敏帶着四個念大學和中學的孩子擠住在破屋之中。

    真是:六口之家兩間房,每間屋子三張床,廚房餐廳一體化,雨來屋漏成泥塘。

    周劍非看了頓時便有一股強烈的蒼涼之感湧上心頭。

    後來他第二次來探望時,錢林一家人又已經搬回這裡來了。

    這裡環境幽靜,是一座花木繁茂的大院,建了四五幢小樓,文革前省委書記、副書記全住在這裡,每家一幢,縱橫交錯相距不遠。

    他知道錢林一直有飯後散步的習慣,散步時遇上左鄰右舍免不了停下來吹一通。

    如果今晚也是那樣,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了。

    既來之則等之,他跟着“小保姆”進了熟悉的客廳,接過她送來的茶杯便安心等待了。

     雖然又已經相隔近二十年,他還是習慣性地坐在靠門邊的那張單人沙發上。

    那是作秘書時的自我選擇。

    坐在門邊便于随時起身迎客送客,遞煙沏茶。

     他坐下後舉目四顧,客廳依舊,四壁挂滿了名人字畫,這是錢老的愛好。

    他總覺得似乎挂得太多了一些,倒有點像一個書畫店了。

    但他從來沒有将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各人的生活愛好嘛。

    現在依然如故,書畫滿牆。

    看來錢老的興趣愛好也依然如故。

     周劍非喝了一口茶,下意識地瞄瞄客廳中的沙發,他驚奇地發現眼前的沙發——兩長四短整整齊齊全是二十年前的那兩大套,隻是紅金絲絨的面子顯得陳舊了。

    文革結束錢老重返故居之後,他周劍非先是在縣裡工作後來到了地委,曾先後來錢老處探望過幾次,他記得那時沙發全部蒙了藍色的套子,分不清是原物還是新購置的,他也沒想到要去分析分析沙發的變遷。

    現在也許是沙發套子撤去洗了,那兩長四短六張沙發原形畢露,像發現老朋友似地他一下子便認出了它們。

    他順手撫摸着那陳舊了的金絲絨蒙面,便有一種親切之感湧上心頭。

    這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又下意識地低頭俯視坐下靠門的那張單人沙發,不禁又是一驚:一攤顔色未褪的藍墨水遺迹依然頑固地留在那金絲絨面上。

     往事曆曆在目,宛如昨日。

     這件事發生在他擔任秘書的第一個工作日,宣傳部的任部長來向省委副書記錢林彙報工作,當秘書的自然要承擔記錄的責任了。

    他拿出筆記本子拔出自來水筆作記錄。

    啊,糟了,筆中沒有墨水,部長卻已經開始了彙報。

    他生怕記漏了,便趕快拿過墨水瓶裝墨水,在慌手慌腳中一不小心掀翻了墨水瓶,整整一瓶墨水全部撒潑在沙發上和他的褲子上。

    弄得很狼狽。

    自己的褲子不要緊,可這沙發?墨水是洗不掉的呀,這麼嶄新的沙發,唉! 當時聽彙報的錢林一聲不吭,像是沒看見似地繼續聽彙報。

     送走客人之後,他抱着十分内疚的心情膽戰心驚地對錢林說: “錢書記,我剛才做錯了一件事。

    ” “什麼事啊?” 錢林那口氣似乎他壓根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其實那一幕墨水染沙發的喜劇他早已看在眼裡,隻裝着未看見繼續聽彙報罷了。

     周劍非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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